天色微蒙,雲靄沉沉,昏暗的天光垂散,遠遠望去,給這廢棄的山神廟裏鍍上了一層烏光。
廟宇兩團未熄的火堆,就像是一雙灼灼的眼,盯上了深邃的夜空。
正如孫白髮盯上了魏武。
事關魏武由來,衆人說不好奇是假的,就連林仙兒也是如此,睡了魏武一年多了,除了知根知底外,好似對他再沒有更多的瞭解。
“仙鄉何處啊……”
魏武也感慨的複述一聲。
他昂起頭,視線通過山神廟宇頂上的豁口看向夜幕,眼眸裏裝滿了回憶,他的面上滿是感慨,嘴脣輕輕張開,口齒清晰的吐出:
“關你屁事?”
孫白髮:“……”
林仙兒:“……”
孫小紅:“……”
衆人靜悄悄的屏住了呼吸。
剛纔看到魏武情緒那麼投入,誰都想着他會好好炫一波過往,順着孫白髮的話吹噓下身世,講一講師承。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還有人情世故!
說不準他們就能從魏武的身世、師承上攀一攀關係,找一找門路,化幹戈爲玉帛呢?
沒想到魏武回的這麼直接。
這全然是不給孫白髮面子!
江湖上沒人能不給孫白髮面子!
孫白髮的嘴再度叭上天機棒,手一抖,便捲起了菸袋,嘴一張一縮,菸斗燒得通紅,他終是吐出一口煙氣來,“只是好奇罷了。”
魏武面上笑容燦爛,“混江湖最忌諱的就是好奇,好奇心會害死貓,也能害死人。”
孫白髮眯起了眼,看不見那雙過分年輕的眼睛,他的身上忽得多出一股暮氣來,叼着菸嘴,前踏一步貼近了魏武,手裏的菸斗便遞向了魏武。
這一招來得奇,來得快。
衆人尚未反應過來,孫白髮和魏武便已經換了位置。
孫小紅眼睛快,驚呼一聲“爺爺”便跑到了孫白髮的跟前。
“我沒事,”孫白髮鬆開了嘴裏叼着的菸嘴,笑容裏有點苦澀。
他確實沒事。
只是天機棒斷了。
沒有了天機難測的天機棒,他就不再是“天機不可測”孫白髮,就只是個普通的說書老頭,武林世家孫家的大家長罷了。
一口鬱郁氣自胸膛浮起,被他一口吐出。
孫白髮蒼老的面上多起抹暈紅,他將手裏斷成兩截的天機棒別到了腰間,按照江湖規矩,衝魏武抱拳道:
“孫家孫白髮,謝過魏小兄弟成全。”
魏武轉過身時,面上仍是笑着,只等孫白髮做完這一手,他的笑容才淡了,視線緊緊盯着對方,“謝我?”
他意識到自己掉了坑,語氣又急又氣:“我斷了你的天機棒,你反而謝我?”
孫白髮明白魏武已經明白自己特地在此偶遇他的目的,但已經遲了,他笑着,卻笑得有幾分苦澀,輕輕拍了拍孫女的胳膊,唱道:
“唱罷陰山敕勒歌,英雄涕淚老來多。
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條侯殺賊戈。
六鎮華夷傳露布,九龍風雨聚漳河。
?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萬馬過。
身處句章地,魂歸秀榮川。
天下英雄真如過江之鯽也,時也命也;人中龍鳳尚且舉步維艱,奢望一生順遂?
所謂功名利祿、王侯霸業,不過都是過眼雲煙!
今日蒙小兄弟斷我天機棒,恰似當頭棒喝,使我醍醐灌頂,恍然驚醒老朽不過是冢中枯骨,縱然昔年有本事,那也是往昔之事。
韶華不在,自當退隱!”
孫白髮人看起來老朽乾巴,聲音倒是低沉,一曲高歌蕭蕭,不知澆滅了廟裏幾人的英雄豪氣。
哀聲此起彼伏,嘆聲不絕於耳。
不少人更是潸然淚下??想自己人過中年,一事無成,在江湖上還未混出名堂,年輕一輩的高手便已絡繹出現,更沒了自己出頭之日。
與其搏命,不如歸去!
鏘??
啪!
“師父?!”
雪鷹子眼珠轉了一圈又一圈,低頭時陰鬱難堪,抬頭時亦變得老淚縱橫,一聲長嘆過後,竟是直接拔出腰間長劍,兩指一夾一折,竟把陪伴自己多年的寶劍一折爲二!
看着驚呼出聲的弟子,和難以置信的衆人,雪鷹子慘然一笑,指着自己鬢角的白髮,道:
“俱往矣,江湖風流。所謂的‘天下第一劍’,連兵器譜都沒有上去的時候我就應該有自知之明,乖乖退隱。
只是心有不甘,覺得是平湖百曉生眼瞎,識不得真英雄。”
“今時今日,得見後浪勝前浪,天機棒隱退江湖,方破心中迷障,不爭了,不鬥了,等到了興雲莊,我便迴天山去,閒度餘生便是。”
這話說的衆人越發情緒低沉。
只有游龍生激動道:“那你也不用把劍折了啊,我是您的衣鉢弟子,難道您不希望我傳承下您的寶劍,在江湖上揚名嗎?”
雪鷹子慈愛的拍了拍游龍生的肩膀,每一下都極重,每一巴掌落下的時候,游龍生的臉上都露出苦色。
但面上更苦的反而是雪鷹子,他嘆道:
“你在劍道上對我毫無威脅,但在師承上可能會讓我名譽掃地。
爲師求你的事情不多,但願你日後闖蕩江湖的時候,莫要把爲師的姓名說出來,就行了。”
游龍生一張臉頓時漲紅,此時他才知道師父拍在肩膀上的那幾巴掌算不得什麼,唯有這兩句話纔是結結實實的扇在他的臉上!
扇的他三魂不見七魄,扇的他羞憤的恨不得就地挖坑把自己埋了!
“師父,我,我……”
游龍生想要解釋。
奈何雪鷹子根本不聽,擺擺手嘆着氣到了角落裏,餘光瞥見游龍生呆立在原地沒有跟着,嘴角抽搐了下,心中又有些慶幸。
慶幸自己把話說的夠重!
這等性子,如何能混好江湖?怕是哪日便要把他親爹藏龍老人和自己的面子丟個一乾二淨!
這師徒倆的事最多算是小插曲。
完全比不得孫白髮藉機宣佈自己要退隱江湖來得重量級。
只是再怎麼重,衆人都是不敢輕易破開圈子的。
魏武目光掃上一圈,衆人無不低頭,震懾過後,他才揹着手來到廟門口。
孫白髮果然跟在他身後,走到了他身邊。
兩人一左一右站立,卻像是兩扇門,兩堵牆,擋住了所有湧進廟裏的寒風,遮住了所有光芒。
“恭喜孫老,剛纔故意把天機棒送到我的手上打斷,雖折了名頭,但保了性命。”
魏武皮笑肉不笑,眼角餘光蔑着孫白髮,聲音裏火氣難抑:“可你拿我當筏子,就不怕我假戲真做,把你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