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純黑色的商務車平穩地匯入車流,在紅燈前緩緩停下。
司機阿姨透過後視鏡朝後排望了一眼,聲音溫和地介紹道:
“座椅要是不舒服可以調節,扶手上那個按鈕能調靠背和腰託。”
“空調溫度也能單獨調,旁邊還有座椅按摩的開關。”
“渴了的話,旁邊儲物格裏放了礦泉水。要是覺得無聊,前面屏幕可以點播電視劇看。”
“咱們不堵車的話,大概一小時就能到。”
這一連串的話語讓林見夏有些懵懵的。
林見夏先是遲疑地“哦”了一聲,目光在車內寬敞的空間和精緻的米白色內飾上轉了轉。
越看越覺得.....不太對勁。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開口:
“阿姨,咱們這車,是不是.....不便宜啊?”
從剛上車她就感覺到了,座椅柔軟得恰到好處,車內安靜得幾乎聽不見外面的嘈雜。
空調送風均勻溫和,空間更是寬敞得能輕鬆伸開腿,舒適度這塊絕對是滿分。
現在又聽了阿姨那一連串細緻的介紹——獨立調節的座椅、按摩功能、車載影音………………
就算林見夏對車再不瞭解,也隱約覺得這車應該和便宜沾不了邊。
駕駛室的阿姨緩緩踩下油門,輕笑一聲:
“這車啊,落地四十來萬吧。”
四十萬?
林見夏眨巴眨巴眼睛。
這個數字倒是比她預想中的要少不少,她原本還以爲會是一兩百萬之類的呢。
她目光又落到阿姨那副一絲不苟的白手套上,小聲問道:
“那.....阿姨,咱們這一趟,大概要多少錢啊?”
“這一趟啊?”
駕駛室的阿姨倒是挺健談的,一邊穩穩握着方向盤一邊說,
“你們叫的是專車嘛,肯定比快車要貴一些的。’
她略算了算,語氣平常:
“這個距離,又趕上週末,你那邊下單估計得九十塊上下。”
“到我手裏呢,扣掉平臺抽成,大概能拿個七十出頭。”
九十塊?
林見夏眨巴眨巴眼睛。
和預想中的幾百塊不同,九十塊錢的話,再算上優惠券的話……………
江渝白好像真的沒有騙她誒。
聽到這個價格,她心裏才稍稍踏實了些。
雖然不便宜,但至少不是那種遙不可及的“天價”。
——嗯,到時候問問江渝白怎麼打的車,自己也跟着學一下。
畢竟自家晚晚這種情況,能坐專車確實比擠公交要好得多。
想到這兒,她又偏過頭,看向身邊的妹妹。
自從上車後,林聽晚就格外安靜。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後排,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河上,不知正想着什麼。
腦海中閃過江渝白臨行前的叮囑,林見夏心裏不由得一緊,輕聲喚道:
“晚晚?”
不過還好,林聽晚倒是沒有陷入以往的那種自我封閉的狀態。
聽到呼喚的瞬間,便轉過腦袋望着自家姐姐,眸子裏露出一絲疑惑。
林見夏心裏稍稍鬆了口氣,輕聲問道:
“晚晚感覺怎麼樣?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林聽晚伸手拿出線圈本,寫了行字舉在身前。
「沒有,坐着很舒服。」
“舒服就好,”林見夏忍不住嘿嘿一笑,“晚晚要看什麼嗎,可以點播的哦。”
林聽晚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又轉向窗外流動的街景。
觀察了幾秒,確認妹妹狀態平穩後,林見夏也放下心來,轉而好奇地研究起自己這邊的座椅扶手。
這個按鍵是向後躺,那個是調節腰託......
她試探着按了幾下,把座椅調到半躺的舒適角度,又瞥見旁邊一個帶着波浪紋的小圖標。
——按摩功能?
她眼睛微微亮了亮,輕輕按了下去。
座椅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背部和腰側隨即被溫和而規律的力道推揉着。
林見夏身體微微一個,但很快就在那恰到好處的揉按下放鬆下來,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好舒服……………
她忽然覺得這幾十塊錢花得好值啊。
不用在寒風中擠公交、轉車,再拖着行李走半小時的路。
車廂裏溫暖又安靜,座椅寬大柔軟,她整個人陷在裏面,能舒舒服服地半躺着,還能喜滋滋地享受着按摩。
真好~
林見夏眯着眼睛享受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身旁的妹妹。
她微微直起身,剛偏過頭想問晚晚要不要也試試按摩,卻見林聽晚正舉着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安靜的側臉上,不知在看什麼。
正疑惑着,又看見妹妹從身側拿起那個小小的線圈本,低頭寫了幾個字,然後用手機對準本子,“咔嚓”輕輕拍了一張。
……嗯?
林見夏看了幾秒,終於忍不住輕聲問:
“晚晚?你在做什麼呀?
林聽晚偏過腦袋望瞭望自家姐姐,放下手機,在線圈本上寫了什麼舉在身前。
「和江渝白聊天。」
林見夏:“
不是,這纔剛出發十分鐘呢!你怎麼就和那個笨蛋聊上了?!
有這麼捨不得嗎!
林見夏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最後只是輕輕“哦”了一聲,重新靠回椅背裏。
林聽晚繼續垂眸看着手機。
車廂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座椅按摩低沉的嗡嗡聲,以及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響。
"1
"
“晚晚?”
林聽晚抬起小腦袋,有些疑惑地偏頭望去,卻見自家姐姐不知何時已經湊到了自己身邊。
“那個....”
林見夏輕咳一聲,眼神不知爲何有些飄忽,
“你和江渝白在聊什麼啊?給姐姐看看唄?”
見姐姐這副眼巴巴湊過來的樣子,林聽晚低頭看了看手機,倒是沒什麼猶豫,輕輕把手機遞了過去。
林見夏眼前一亮,嘿嘿笑了兩聲,伸手摸了摸自家晚晚的小腦袋:
“晚晚乖啊~”
她接過手機,有些好奇地看了過去。
林聽晚給江渝白的備註很簡單,倒是就叫江渝白。
【江渝白】:111111
【江渝白】:晚晚,有什麼問題直接qq上跟我說哈。
接着是自家晚晚的照片。
【林聽晚】:『好的。」
【江渝白】:對了,車子感覺怎麼樣,坐着還舒服嗎?
【林聽晚】:「很舒服。」
【江渝白】:嗯嗯,舒服就好.....話說林見夏呢,在幹嘛?
【林聽晚】:『姐姐在按摩。」
【江渝白】:喲,還挺懂得享受嘛,你讓你幫你也調一個哈。
下面的輸入框還空着,應該是還沒來得及回覆。
林見夏撇撇嘴,心裏暗自嘀咕:
——呸!什麼叫懂得享受,我這是....這是取材好不好!
她磨了磨牙,指尖飛快地戳着屏幕。
【林聽晚】:什麼享受,這是在認真體驗,爲將來我的按摩手法做研究!
那頭遲了幾秒才發過來。
【江渝白】:?
【江渝白】:我說林見夏,你要不要臉,搶你妹妹的手機回消息是吧?
林見夏眉頭一皺。
【林聽晚】:幹嘛?嫌棄我是叭?
【江渝白】:嗯......有點。
林見夏心裏那個氣啊,惡狠狠地打字:
【林聽晚】:呸,我還嫌棄你呢!
【林聽晚】:那你和晚晚聊,我繼續去享受按摩去了。
【江渝白】:記得幫你家晚晚也調一下按摩。
林見夏:?
【林聽晚】:知!道!啦!
——呸!這理所當然的語氣,還“你家晚晚”呢,我看再過陣子,怕不是要變成“我家晚晚”了!
她心裏沒好氣地嘀嘀咕咕,把手機遞迴給妹妹,順手探身過去,在妹妹那邊的扶手面板上按了幾下。
想了想,調成了和自己一樣的檔位。
“這樣舒服嗎?”林見夏問道。
見妹妹輕輕點頭,她這才舒了口氣,重新陷回自己的座椅裏,閉上了眼睛。
按摩的力道溫和地推揉着後背,她聽着身旁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輕響,漸漸放鬆下來。
車窗外,冬日的街景正勻速向後流淌。
林見夏揉了揉眼睛,撐起身子朝窗外望去。
臨近目的地,車外的景色已經從密集的樓宇漸漸變成了一望無際的田野。
她瞥了一眼手機,這一覺迷迷糊糊,大概睡了二十來分鐘左右。
偏過身子看去,林聽晚不知何時閉上了眸子,呼吸均勻,顯然也已經睡着了。
似乎是察覺到她醒了,駕駛室的阿姨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溫聲開口:
“小姑娘,再過五分鐘差不多就到了,你們準備一下。”
“好的....謝謝阿姨。”
林見夏禮貌地道了聲謝,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如果說錦繡新村那邊是老城區,清安區這兒的長留村可以說是徹徹底底的郊外了。
冬日的田壟裸露着深褐色的泥土,遠處零星的農舍安靜地臥在薄暮裏,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她和晚晚的童年就是在這兒度過的。
那兒是早已經廢棄的紡織廠,紅磚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那兒是大得嚇人的老槐樹,冬天的葉子已經掉光了。
再往前走,便是一條長長的小河溝,現在水淺得幾乎見了底。
越往裏走,車開得越慢。
林見夏猶豫了幾秒,忍不住開口道:
“阿姨,咱們定的地點是長留村的村口對嗎?”
“嗯,就是前面吧。”
“那個......能不能麻煩您再稍微往裏開一點點?”
林見夏聲音放輕了些,
“就過兩百米左右.......我可以加錢的。”
“是年貨不好搬吧?”阿姨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笑起來,“沒事兒,一腳油門的事,加什麼錢。
林見夏心頭一暖:“謝謝阿姨!”
在少女輕聲指引下,商務車最終在一家簡簡單單的小院子面前停下。
臨近晚飯時間,附近幾位老人正聚在不遠處閒話,好奇地朝這輛少見的好車張望着。
林見夏叫醒自家妹妹,下了車,和司機阿姨一起將年貨抬了下來。
“謝謝阿姨,您要進來坐坐嗎?”林見夏問道。
“不用不用,你們快進去吧,我也該走啦。”
阿姨笑着擺擺手,坐回了駕駛座。
又朝駛離的車子揮了揮手,林見夏目送着那輛黑色商務車消失在村路盡頭,這才輕輕舒了口氣,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夏丫頭?晚丫頭?”
耳邊傳來的聲音讓林見夏回過神來。
林見夏眼睛一亮,驚喜地轉過身:
“芳奶奶!”
站在院門邊的老人頭髮花白,穿着件深藍色的棉襖,臉上佈滿慈祥的皺紋,正眯着眼睛,笑呵呵地望着她們。
她拄着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杖,身子微微佝僂着,但眼神卻清亮亮的。
這是村裏的老人了,從小看着林見夏和林聽晚長大,雖說沒有血緣關係,但也是最熟悉她們的那一批人。
芳奶奶上下打量着林見夏,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哎喲,夏丫頭又變漂亮了,大城市的水土就是養人。”
“哪有啊.....”林見夏有些不好意思。
芳奶奶呵呵笑了兩聲,目光又柔和地轉向一旁的林聽晚,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晚丫頭......還是這樣嗎?”
林見夏卻彎起眼睛,語氣輕快:
“芳奶奶,晚晚已經好多了呢~”
林聽晚知道芳奶奶不識字,沒有掏出她的小本本,只是跟着姐姐的話,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
芳奶奶連連應着,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她望望滿地的年貨,笑道:
“倆丫頭出息了啊,今年怎麼帶這麼多東西回來?”
“嘿嘿~”
林見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脣,心頭不由自主地掠過某個笨蛋的身影。
“就是.....就是運氣比較好啦………………”
“唉,就你們倆個最孝順了。”芳奶奶樂呵呵地開口,“喏,你奶奶從下午就唸叨,說兩個寶貝孫女要回來了,在竈前忙活到現在呢。”
她拄着竹杖側開身子,朝院裏指了指:
“快進去吧,別讓她等急了。”
“誒,好!芳奶奶再見,我們先進去啦。”林見夏甜甜應道。
和老人道別後,姐妹倆這才搬起地上的年貨,一前一後走進了那扇熟悉的小院門。
院子裏,陳年的磚石被歲月磨得溫潤,牆角那棵老柿子樹光禿禿地立着。
堂屋的窗戶透出暖黃的光,隱隱飄來飯菜的香氣。
城裏的時光總是匆忙流轉,只有這裏,彷彿被什麼溫柔地留住了,一切都還是舊時模樣。
她帶着自家晚晚穿過院子,步履輕快地進了屋,剛要喚一聲,腳步忽然頓了頓。
屋裏亮着一盞暖黃色的燈。
竈裏的火大概剛熄不久,空氣裏瀰漫着食物溫暖紮實的香氣。
方木桌上,整整齊齊擺滿了碗碟————燉得濃香的雞湯、油亮亮的紅燒肉、翠綠的炒青菜、還有一小碟她們從小喫到大的糖醋藕片。
碗筷已經擺好,正好三副,不多不少。
桌邊,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微微歪在舊藤椅裏,身上搭着條半舊的毛毯,手裏還鬆鬆攥着一塊抹布,頭一點一點地打着瞌睡。
林見夏輕輕放下手裏的袋子,忽然感覺鼻頭有點發酸。
沒等她開口,身旁的林聽晚卻已經安靜地走上前,慢慢蹲在藤椅邊,仰起小臉,靜靜望着奶奶睡着的樣子。
林見夏抽抽鼻子,快步走過去,輕聲喚道:
“奶奶…………………”
藤椅上的老人似乎聽見了,眼睫輕輕顫了顫,那雙眯着的眼睛慢慢睜開。
她望望眼前的兩人,似乎是在辨認着什麼。
隨即,嘴角慢慢揚了起來,露出一抹和藹的笑容:
“回來啦?”
“嗯嗯,奶奶,我和晚晚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