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疑地看了這茶葉蛋幾秒,江平瀾拿起一枚茶葉蛋聞了聞。
香氣淡而幽長,帶着些許炒豆與嫩慄的清氣,隱約還有種雨後茶園般的鮮潤。
很熟悉。
有種不敢想下去的熟悉。
不會吧....
江平瀾沉默了兩秒,語氣溫和地望向林見夏:
“見夏啊.....你這茶葉蛋是用什麼茶葉煮的?聞起來倒是蠻香的。”
聽到江叔叔問話,林見夏自然是沒隱瞞,如實回答:
“叔叔,茶葉是江渝白之前給我的。我喝着覺得特別香,就想着....拿來試試做茶葉蛋。”
“江渝白也覺得不錯,說您特別喜歡,就讓我做些出來嚐嚐。”
聽到這話,江平瀾脖子僵硬地扭過頭,默默看向一旁正在扒飯的自家兒子。
卻見江渝白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喫桌上飯,瞧着跟聾了似的。
“江叔叔?”
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有些不對勁,林見夏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是有什麼問題嗎?”
江平瀾回過神來,勉強朝她擠出一抹溫和的微笑:
“沒事沒事,就是看這茶挺香的,有些好奇而已,隨口一問。”
心在滴血啊…………………
聽他這麼說,林見夏這才鬆了口氣,小臉微紅地輕聲接話:
“那就好..……………”
“江渝白之前說......這還是您特意送我的茶葉呢。”
聽到這話,一旁狂炫辣子雞的秦惠儀忽然挑了挑眉,驚訝道:
“喲,老江你送的茶葉?那我高低得嚐嚐看了。’
她可是知道的,自家那胳膊肘往外拐的兒子當時順走的是什麼茶葉。
江平瀾沒好氣地看了妻子一眼,倒也沒再多說,也伸手取了一枚茶葉蛋。
仔細剝開,露出裏頭潤澤的蛋白,淺褐色的紋路深深淺淺滲了進去,看着倒是頗爲好看。
湊近些,淡淡的滷味混着一縷清幽的茶香便飄了上來。
看着看着,江平瀾心裏忽然就糾結了起來。
他是真不捨得喫。
雖說這龍井不是最頂級的那種特級明前頭採,可再怎麼說也得大幾千一斤啊......
念頭剛起,忽然聽到身邊的秦惠儀嗯~'了一聲,眼前一亮道:
“喲,真好喫啊,跟外頭賣的完全不一樣。”
這不廢話嘛,這可是純正的西湖明前龍井,能一樣嘛.....
壓下那股心疼,他倒是也沒再猶豫,將蛋送到嘴邊,輕輕咬下一口。
白嫩滑入味,茶香清雅,鹹淡恰好,蛋黃口感綿密溼潤,絲毫不幹不噎。
“好喫吧,”一旁的江渝白嘿嘿一笑,“我騙你們幹嘛?”
“嗯。”
江平瀾下意識嗯了一聲,隨即才後知後覺地又心痛起來。
這能不好喫嘛!你看這茶湯裏飄的茶葉.......
他泡一杯都不捨得多放來着!
這麼想着,江平瀾嚥下最後一口雞蛋,手上卻下意識地往盤裏一伸——
怎麼空了?
江渝白在旁邊嘿嘿一笑,拿起自己那枚還沒動的茶葉蛋,往他那邊遞了遞:
“喏老爸,我的這枚給你喫好了。”
江平瀾瞥他一眼,絲毫不客氣地接過茶葉蛋,繼續慢條斯理地剝殼喫起來。
這小子,怕是故意的——之前自己嘗過也就罷了,還非得拉着他再來一回。
不是自己的茶葉不心疼是吧?
不過你還真別說,這蛋味道還真不錯。
就是貴了點......
另一頭。
見江叔叔和秦阿姨都喫得開心,林見夏心裏那點忐忑才漸漸鬆了下來。
她真沒想到,自己做的茶葉蛋居然這麼受歡迎,江叔叔竟還要了第二個。
看來江渝白這回給的情報還挺靠譜......之前看他那神神祕祕的樣子,她還以爲他藏着什麼事沒告訴自己呢。
嗯,要不給他點獎勵好了......
而一旁的秦惠一邊喫着飯,一邊打量着自家老江的神色,心裏也有點好笑。
自家這丈夫平時愛茶如命,那幾包上好的龍井被他當寶貝似的收着,想喝一口都得看他心情。
什麼“一衝二泡三品”,水溫幾度、悶幾分鐘,還得用專門的茶具,規矩一套一套的,講究得很。
如今倒好,茶葉被小姑娘拿來煮了蛋,非但沒說什麼,反倒還喫得一臉認真。
心裏那點兒調侃還沒說出口,就聽見江平瀾放下筷子,溫聲開口:
“茶香入蛋,清而不薄,滷味也恰到好處......挺好喫的。”
他語氣裏帶着明顯的讚許,說完又自然地夾了塊辣子雞,像是剛纔那番品鑑只是隨口一提。
秦惠眨了眨眼,把到了嘴邊的打趣又嚥了回去。
行啊,評價這麼高?
看來自家老江對這倆孩子的印象是真不錯。
思緒至此,秦惠儀又夾了塊水煮牛肉,裝作不經意般開口,語氣溫和:
“對了見夏,江渝白搬來隔壁也有些日子了吧?平時還習慣嗎?這小子沒欺負你吧?”
林見夏連忙搖頭:
“還習慣的阿姨,江渝白對我們姐妹很好的………………”
“嗯,江渝白那小子沒拖欠你工錢吧?他要是敢欺負你或者哪裏沒顧到,你可得直接告訴我。’
江渝白斜眼看着自家老媽,知道這是要進入正題了。
果不其然,又問了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後,秦惠儀又笑着接道:
“那你們平常喫飯怎麼安排的?總不能天天讓你這麼辛苦做一大桌吧?”
“不辛苦的阿姨.....平常也不會做這麼多,都是簡單喫點。”
林見夏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樣啊......”秦惠儀轉頭看向自家兒子,嗔道,“你怎麼不知道幫着人家點?”
江渝白呵呵一聲:
“老媽,我倆一個付了工資一個收錢辦事,清清白白,需要我幫什麼?”
他故意在“清清白白’上加了重音。
開玩笑,想套話?門都沒有。
只要林見夏自己聰明點,不一一
“沒、沒有的,”林見夏連忙擺手解釋,“江渝白他......平常也會幫我洗洗菜、遞遞碗什麼的………………”
江渝白:“…………………”
他默默夾了塊辣子雞,埋頭嚼了起來。
我說林見夏,現在是你應該爲我說話的時候嘛?!
果不其然。
這話一出,秦惠儀眼睛頓時亮了亮,嘴角的笑容也不自覺地深了幾分:
“是嗎?那小子在家可從來不知道幫忙的,沒想到搬出來住倒懂事了不少嘛。”
她語氣帶着幾分欣慰,又順勢往前探了探:
“對了,你倆平常除了做飯還一起做什麼呀?我聽江渝白提過,你和聽晚還在幫他補習英語,是不是?”
林見夏只當是秦阿姨關心兒子近況,便老老實實地答道:
“也沒什麼啦....平常就是放完學回來我做做飯,江渝白會陪着我妹妹說說話,晚飯後我們一起寫寫作業什麼的。”
“也,也不是光我幫他補習英語啦,他也會教我和妹妹數學和物理之類的。”
“有時候輔導完,還會一起下樓——”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話剛說到這兒,一旁的江渝白突然像是被嗆到似的,猛地咳了起來。
他一邊拍着胸口順氣,一邊在桌下悄悄踢了踢林見夏的凳子。
我靠,姐姐,人家就問了你一句,你怎麼跟倒豆子似的全往外說啊!!
秦惠瞪了自家兒子一眼,沒好氣道:
“幹嘛呢,突然咳成這樣,突發惡疾啦?”
江渝白拍拍胸口,滿臉冤枉地道:
“老媽,都說食不言不語,你倆說話讓我分心嗆到了,我咳兩聲還不行嘛?”
秦惠儀呵了聲,倒也沒再追問,只是又給林見夏和林聽晚碗裏各夾了一筷子菜:
“是阿姨不好,光顧着聊天了——你們肯定早餓了吧?來,多喫點。”
“現在高三生辛苦啊,不多喫點怎麼有力氣學習。”
她絮絮叨叨拉着家常,時不時又說起旅遊時的趣事,很快就把林見夏的注意力引了過去。
席間不時響起秦惠儀調侃的笑聲,和林見夏不好意思卻漸漸放鬆下來的回應。
江渝白一邊扒飯一邊旁觀,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照這勢頭,怕是離被自家老媽攻略也不遠了。
一頓飯喫得其樂融融。
飯後,秦惠儀習慣性地起身要收碗,卻被林見夏連忙攔住:
“秦阿姨,您坐您坐,碗我來洗就好!”
一旁的江渝白這回倒沒擡槓,也跟着嘿嘿一笑:
“老媽,您就別進廚房添亂了,回頭人家林見夏一緊張把碗摔了,還得我掏錢買新的呢。”
秦惠瞪了他一眼:
“你說的倒簡單,這一桌的碗筷你就讓人家女孩子一個人洗?”
“.....等下我幫她一起洗,行了吧。”
聽到這話,秦惠儀跟看外星人似的打量他幾眼: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們家的大少爺也會做家務了是吧?”
江渝白倒是沒和自家老媽頂嘴,只是厚着臉皮提醒道:
“老媽,這飯也喫完了,您看……………”
“知道知道。”
秦惠儀沒好氣地瞥了兒子一眼,站起身時,轉向林見夏的語氣已經恢復了溫和:
“行行行,那阿姨就不打擾你們了,今天這菜很好喫。”
聽出這是要告辭的意思,林見夏連忙跟着站起來。
坐在一旁的林聽晚抬眼看了看姐姐,也慢半拍地起身,小手輕輕攥住了林見夏的衣角。
秦惠儀看着這兩姐妹,滿意地點了點頭,從包裏取出兩個早就備好的紅包,遞給了姐妹倆:
“來,見夏,聽晚,這是阿姨一點心意,你們拿着。”
林見夏一愣,連忙擺手:
“不行不行,秦阿姨,這我不能收——”
“怎麼不能收?”秦惠儀故意板起臉,“你們平常照顧江渝白那小子,又是做飯又是陪他學習,阿姨心裏都記着呢。”
“這點心意你們要是推了,那就是跟阿姨見外了。”
林見夏還是不想收,可秦惠儀手已經伸到了她面前,一時間有些六神無主,下意識看向身旁的江渝白。
江渝白對上她的目光,嘿了一聲,開始瞎編:
“我媽給的你就收着吧,她這人有個習慣,送出去的紅包絕對不可能收,說是什麼會斷了財運。”
聽他說得這麼嚴重,林見夏張了張嘴,還是乖乖接了過去。
林聽晚看看姐姐,也有模有樣地伸手接過。
剛拿到手,林見夏就感覺紅包的厚度有些不對勁,下意識想開口推辭。
可又想起江渝白方纔的話,一時進退兩難,小臉都皺成了苦瓜樣。
秦惠儀看她這糾結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擺擺手道:
“行了行了,沒多少的,那我們走啦,下次來家裏,阿姨給你們做頓拿手菜嚐嚐。
林見夏只好乖乖點頭,輕聲送別:
“叔叔阿姨再見,路上小心。”
江渝白陪着父母往外走,嘴裏還懶洋洋地唸叨:
“老媽,您要是沒喫過人家做的飯,說這話也就算了。”
“現在都喫了兩頓了,還誇口說您做的好喫——是不是有點兒不自量力了?”
秦惠儀回頭嗔他一眼,伸手就往他胳膊上輕拍一下:
“就你話多!”
送到家門口,江渝白朝着自家爸媽擺擺手:
“慢走哈,我就不送了,下次再來~老爸,下回還讓林見夏給您做茶葉蛋~”
聽到這話,江平瀾差點一個趔趄,回頭虛虛指了指他,最後卻只搖頭哼了一聲,轉身下了樓梯。
直到坐進了車裏,秦惠儀繫好安全帶,忽然往上瞟了一眼,語氣篤定:
“老江,我就說吧,肯定是姐姐,你信不信?”
江平瀾呵呵兩聲:
“不一定呢,你忙着跟人家見夏說話,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咱們兒子一頓飯下來,心思有一大半都系在身邊那個叫林聽晚的妹妹身上,時不時就得瞄上兩眼,我看是擔心壞了。”
“妹妹?”
“行了,你啊,就是太愛操心,還沒回來就天天唸叨呢,”江平瀾好笑道,“你沒聽見麼,人家這過得不挺好?剩下的高考完之後再說。”
秦惠儀回過神來,瞪了他一眼:
“這不不放心麼,哎呀你嘰裏呱啦什麼,想再去喫茶葉蛋了是不是?”
江平瀾神色一僵,默默發動了汽車。
樓上。
目送着那輛suv緩緩駛出小區,江渝白這纔回了房間。
門廊燈下,姐妹倆還站在原地,一人手裏捏着一個紅包,神情卻截然不同。
林聽晚有些出神地望着紅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而林見夏面色苦兮兮的,見他進來,連忙走了上來:
“江渝白,怎麼.......怎麼這麼多啊?”
她本來以爲見面紅包一兩百頂天了,結果一摸厚度天塌了。
江渝白原本想隨口勸她收下就好,可一瞧見她那副緊張兮兮,眉頭都擰成小疙瘩的模樣,心底那點惡趣味忽然就壓不住了。
他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這反應讓林見夏愣了愣:
“......你嘆氣幹嘛?”
“是這樣的,”江渝白正了正神色,語氣變得格外認真,“有件事我一直沒敢跟你說。
林見夏眨巴眨巴眼睛,更茫然了:
“什、什麼事啊?”
“你應該也看得出來,我爸媽對我成績什麼的並不太在意,他們只操心一件事——就是我的感情問題。”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你應該也明白,我們這種富家子弟,家裏人看得最重要的,就是家族的存續。”
“自從我成年,他倆明裏暗裏就在催我找對象,我被逼得實在有沒辦法,只好編了個謊。”
看着林見夏逐漸呆滯下來的目光,江渝白忍着笑,語氣嚴肅地開口道:
“所以這紅包,在我媽的認知裏,其實不是給普通同學的。”
他故意停了停,緩緩吐出最後幾個字。
“是給一一未婚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