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江捏着那兩張光盤走到樓下的天慧。

“你的意思是,TO在無意中搶佔了殺軟的市場?會引起殺軟的針對?”王小川看着兩張盜版碟的包裝,臉上升起狐疑:“按理說不應該。TO唯一和殺軟功能重疊的就只有木馬查殺,但殺軟本身偏重於病毒,木馬能力反而偏弱,

我們是互補的。”

餘江指了指光盤,笑道:“電腦用戶會管你這些那些的?”

王小川一愣。

餘江繼續道:“現在的三大類病毒,蠕蟲,傳統病毒,木馬。其中蠕蟲佔絕大多數,但TO的系統防護和漏洞修復功能很好地杜絕了大部分蠕蟲的傳播。坦白說,只要老老實實上網,不瞎下載什麼來歷不明的破解版,幾乎不會

中招——而軟件捆綁的更多是掛馬和流氓插件,正好撞在TO的槍口上。”

“在規範上網的前提下,就用戶感知度而言,裝TO和裝殺軟的安全等級其實是差不多的。”

“用戶不是傻子,幾十萬電腦城裝機員、網管也不是傻子,知道用什麼收益最大。”

王小川聽懂了,這是市場和用戶的自然選擇,由不得他們。

“那總不至於TO還要和殺軟幹架吧?殺毒軟件可不是3721這一個公司.......是一個行業。”

餘江道:“我也不知道殺軟廠商會什麼時候意識到這點,他們的渠道鋪得太開,而且一般面向企業事業單位和商業客戶————我們不就是用的瑞星?但也要未雨綢繆,要知道殺軟的話語權和技術、手段可不是流氓插件能比的。

“話語權和技術我信,手段?殺軟能使什麼手段?”

餘江沉吟了半天,才輕聲道:“現在TO的傳播,很大程度上是默認它可以替代殺軟,而用戶使用下來也會產生這種錯覺。但是,只需要一次大規模的病毒流行,就可以宣告TO安全專家不安全,還沒用。”

王小川慢慢地品着餘江的話,突然盯着他:“你是說殺軟廠商會故意讓病毒流行?”

餘江聳了聳肩:“我可沒這麼說。”

一一後世有個笑話。

殺軟一免費,病毒就消失了。

餘江不是從業者,他也不敢亂說。

見王小川眉頭緊鎖,餘江便笑了笑:“反正提高警惕,殺軟廠商不是什麼大善人————別忘了江民炸彈。”

——當年江民殺毒軟件爲了打擊盜版用戶,在升級版本中加入邏輯鎖,檢測到盜版就修改硬盤分區,導致用戶無法進入系統,因此贏得罵聲一片。

王小川點頭,又遲疑了一下:“對了,有個事。”

“啥事?”

“就是......錢文傑和何舟。”王小川咬了咬嘴皮,有些爲難地道:“感覺不是很順心。”

餘江微微驚訝,但又瞬間明白。

這兩人是實打實的IOI頂尖選手,現在“爲了錢”在慧江裏面當遊戲主程......這放在後世,簡直無法想象。

“川哥,他倆肯定不會一直做遊戲,我也不可能一直讓他倆這樣的人搞遊戲......但這個世界上,沒有錢萬萬不能啊......”餘江微眯着眼,輕聲道:“今年慧江賺的錢存不下來,但明年就能存下來了。明年我打算把北大南牆對面

那塊地拿下來,修一棟大樓,然後成立一個微軟亞研院那樣的頂級研究機構,我親自挑人,他們不是覺得自己牛逼麼?夠膽就來。”

王小川瞬間吸了口涼氣:“臥槽!你真的假的?”

“我什麼時候有騙過你?”

“那你不早說?”

“我早說個毛,拿地加建築起碼兩三個億,我早說你會信?而且我提早說了,年底開年會,還拿什麼畫餅?”

王小川立刻就一陣咳嗽起來......

餘江起身道:“那就麻煩你安撫下他們。'

“爲啥我去?”

“文傑他們是你的嫡系,不該你去難道我去?”

王小川瞪着他,認真地看了幾秒,這才哭笑不得地道:“你認真的?你就不怕我到時候帶人一窩走?”

“行啊,你要去哪到時候帶我一起唄。”餘江聳了聳肩:“我技術好,不挑崗位。”

王小川一怔,慢慢笑了起來:“去你的吧!”

餘江揮手,走出辦公室。

心中卻暗暗一嘆。

在另一個位面,爲了報張朝陽的“知遇之恩”,王小川在搜狐愣是被“邊緣化”了都不走......自己對他又豈止是知遇之恩?

第二天上午九點,餘江走進李曉明的辦公室,他輕車熟路地掏出茶杯。

李曉明也熟門熟路地掏出茶罐。

李曉明把茶罐丟給他:“視聽實驗室沒茶麼?”

“嘿嘿......還沒怎麼混熟————哦不對,再熟也沒和您熟啊!我是計科的,您這是我孃家呢!”

李曉明被他的胡言亂語逗得直樂:“老實話,你這油腔滑調的,我真看不出你有啥本事。”

餘江就嘆了口氣:“人累心苦,總得想個法子逗自己一下——哎喲,倒多了。”

李曉明微愣了一下,隨即便明白了這傢伙雖然語氣在調侃,說的怕還真是實情。

餘江年少立志就要坐冷板凳,現在超算就位,所有人都等着看他這板凳怎麼坐,說他沒壓力,那肯定是騙人的。

沉吟片刻後,李曉明慢慢道:“你呢,有自己目標很好。但人生啊......總會遇到很多事,你到了年齡就會懂,許多年輕時看起來天大的麻煩,天大的坎,其實過幾天,甚至乾脆只是睡個覺,心境就不一樣了。包括科研也是,

你在神經網絡上面有想法,那就去做,如果做不通,或者煩了累了,也別有顧忌,更不要有心理負擔,大不了轉個方向就是。按照你的能力,幹哪個領域不是手到擒來?”

餘江知道李曉明這是在提前安慰自己,當即點頭:“謝謝李老師,我記住了。”

“能聽進去就好。”李曉明瞥了他一眼,含笑道:“把你PKU的郵箱給我。”

餘江給了郵箱, 了又解釋道:“李老師,現在我一般用慧江的......”

“你論文掛名用慧江的郵箱叫什麼話?”

餘江微微一怔,立刻笑了起來:“那恭喜李老師,恭喜師兄師姐們了。

上學期他在天網課題組忙了一學期,幫李老師把幾位師兄好好操練了一番,甚至還把喻林師姐給弄哭了......

當然,效果也是顯著的。

師兄師姐們的課題非但順利完成,還取得了突破,現在論文也是時候成型投稿了。

他掛個名,沒問題,也很應該。

李曉明點頭:“閆宏飛他們幾個的論文給你掛三、四作。”

餘江看得很開:“沒事,意思意思就行。”

李曉明又是一笑:“不過喻林的給你掛共同通訊。”

餘江猛地抬頭:“啊?”

他是真的愣住了,同一組裏和導師並列通訊,幾乎就是明說他纔是該論文課題的核心創意提出者!

別說本科生掛共通,就算是碩士、博士研究生,北大似乎都還沒有這個先例………………

老李這個禮,是不是送得有點過於大了點?對他是不是過於太好了點?

“你都說了計科是你孃家,我不捧你誰捧你?”李曉明淡淡一笑:“更何況喻林後面升級的分詞算法是你直接啓發和安排的,掛共通沒半點毛病,我讓她等會把論文發你郵箱,你看看算法和代碼方面有沒有什麼紕漏。”

餘江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呼出。

老李這禮雖重,但他還真能收的下。

“謝謝李老師——師姐沒意見吧?”

“我都沒意見她有啥意見?”

視聽國重的公共實驗室很大,有將近兩百平,好幾個課題組都在同一個實驗室,大廳的東區是固定工位區,設置了五十來個呈矩陣分佈的工位,不同課題組的工位用不同顏色的彩條隔斷。工位區四周隔出了七八個小房間,用

作老師的辦公室和採集功能室。

餘江的工位在進門的第二位。

由於超算就位,目前幾個課題組都進入了緊張的攻堅階段,開始實行9-11的作息制度,簡直比牛馬還要牛馬。

餘江抵達時,工位區差不多已經坐滿了。

給隔壁師兄打了招呼後,餘江打開電腦,又把茶杯蓋擰開,隨後下載代碼,開始繼續寫DBN算法。

期間石院士來實驗室逛了一圈,在他身後站了一會,據說老太太最近身體不太好,沒呆太久就離開了。

時間慢慢過去,當餘江再次抬頭時,時間已經是中午,但郵箱卻一直沒有新郵件提示。

“難道老李沒通知喻林?”

“算了,不管了,喫飯……………”

約着孫瑤和徐茜在燕南園喫過午飯,他也懶得回宿舍,直接回實驗室猛猛開寫——他在實驗室不屬於任何一個課題組,是標準的早九晚五,實在不好意思睡午覺。

下午三點半,新郵件的提示終於彈出來了。

就在他打算點開郵箱查看時,一包3+2餅乾遞到了面前。

遞餅乾的是實驗室組裏唯一的研三學姐周琴,一個扎着馬尾的四川姑娘,見餘江抬頭:“幺臺。”

“幺臺是什麼?”

“四川話,打幺臺,你可以理解爲下午茶。”

餘江笑了笑,拿了一塊。

“多拿點嘛。”

這時見有人分餅乾,邊上的幾位師兄也站起身來,很快餅乾就只剩下了袋子。

“你們這羣土匪......還好我早有準備。”周琴師姐呵呵一樂,又從兜裏掏出一袋拆開,多拿了一塊遞給餘江。

“話說餘江,你這寫的什麼?”

幾個師兄一邊喫着餅乾一邊喝茶,紛紛站到餘江身後,看着屏幕上滿滿的數學公式。

對於餘江,大家都很感興趣,但由於他名頭過於響亮,以至於都不知道該怎麼聊。

“哦,CD-k,一個對比散度算法。”

幾個師兄就對視了一眼:“沒聽過。”

“自己寫的,主要用於近似最大化訓練數據的對數似然梯度。”

幾人就暗暗搖頭,其中一人笑道:“餘江,你是真想一條道走到黑啊?”

餘江抬頭,這位說話的師兄叫徐一博,是封舉富教授的研三學生,目前也在石院士大的課題組,具體方向是圖像處理與模式識別,主要課題方向是圖像分割、圖像特徵提取、統計模式識別與分類器設計。

從某種意義上,在場的幾位,基本都算得上是“另一個位面的他”的先驅前輩了。

他08年本科讀應數,12年讀研計算機,隨後一頭扎進圖像識別領域,花了將近一年時間用統計方法替老闆把一個醫院肺部影像識別的橫向課題幹到了90%的準確率,算是摸到了統計方法的天花板。

結果正準備落地的時候,AlexNet引發的地震海嘯席捲而來——隨便下個開源的CNN模型,只需要訓練三天,就能把準確率提升到95%。

那時候......餘江只感覺天都塌了。

“總得試試。”餘江微笑道。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多時,喻林出現在門口。

“咦?好多人。”

餘江回頭,正準備給喻林介紹幾人,不料周琴已經把餅乾遞給了喻林。

“喻林師姐,你們認識啊?”

喻林道:“認識周琴、徐一博,這幾位都臉熟但叫不出名字。”

周琴便笑着替她介紹了一番,又問她過來做什麼。

“讓餘神幫我把格式也檢查一下。”喻林拿起餅乾,見衆人都圍着餘江,以爲餘江又和當初在天網時一樣成爲“衆人師”了,當即望向衆人笑道:“你們也知道餘神是個寶藏啦?”

她這話一出,衆人面面相覷。

餘江咳了一聲:“師姐別瞎說。”

“哦哦,那看來他們還不知道你。”喻林帶着促狹地衝周琴和徐一博一笑:“那你們要是有啥問題,可以直接問這傢伙,他啥都會。哈哈哈!”

餘江滿頭黑線:“你瞎說啥......小心我給你打回去啊!”

“那我閉嘴了。"

幾人再次互相對視起來,眼中充滿了驚訝。

他們倒是都知道餘江在天網課題組混得風生水起,算是直接促使了天網的產學研落地,但喻林說他啥都會?

“餘江這麼厲害?不過我們可是道不同啊......”徐一博回過神來,又是一笑:“不過餘江,如果你真研究過統計方法,肯定就不會大費周章地去弄神經網絡了。

餘江暗暗歎了口氣,雖然徐師兄說的“道不同”是開玩笑,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在這實驗室裏,相對來說,確實有點過於異端了。

現在的人工智能,正是從符號主義向統計學習全面過渡的階段,而北大視聽國重,自然是走在科研的前沿,開始全面擁抱統計學習,用的工具也幾乎都是決策樹、貝葉斯、向量機、核方法這些。

這些玩意,他又怎麼可能沒研究過?

餘江含笑望着徐一博師兄:“師兄......其實統計學習,我也是瞭解一點的。”

幾人微微一怔。

喻林也愣了一下,立刻開心拍手:“你們完了!”

餘江瞪了喻林一眼:“學姐你今天很開心?”

喻林雙手合十:“我走了我走了——但確實開心,哈哈哈哈!”

餘江搖搖頭。

他知道喻林爲啥開心——當初他把天網課題組每個人都操練了一遍,特別是喻林還被他罵哭了......

她就想看到自己故技重施。

心理陰暗的女人吶......!

這時封老師走出辦公室,衆人也紛紛回到工位。

餘江嘆了口氣,開始檢查喻林的論文,幾眼掃過之後,發現她在論文上確實下了功夫,便做了簡單的修改標註後發了回去。

不一會,又收到了青年報何薇的郵件,說稿子寫好了讓他過目一下。

餘江看過去,只見那姑孃的稿子把慧江和他吹得天花亂墜,讓他都有點臉紅,除了表示感謝之外,他就只擔心能不能過主編那一關。

然後他便繼續擼起了代碼。

日子就在忙碌中慢慢過去。

隨着銀杏的葉子變得金黃,餘江也終於在十一月的第一個週末完成了所有的代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