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喬媽一路都在碎碎念。

“就知道你這小丫頭不省心，不聰明！我說你，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姑娘，你怎麼不學學你慧慧姐呢？多精啊，你姐夫纔剛從學校裏出來，就被她‘拿下’了！再看看你，拖到21歲，挑挑揀揀。前頭迷上個有老婆的，後頭又看上個小白臉。你說說，你說說——這不是想讓我愁死在家裏麼！”

喬燕走在喬媽的身邊，一邊聽她唸叨一邊欣賞着街邊的景色，聽着聽着便覺得有些好笑。

“慧慧姐那個對象您也羨慕啊？個子不到一米六，纔剛畢業腦袋就禿了，以後四五十歲的時候還得了？”

喬媽冷笑，不以爲意：“那又怎麼樣？男人醜點兒，個子低點兒，都不打緊。最重要的是他有本事，知道嗎？人是大學生，畢業後又直接進了電信局，鐵飯碗端上了，以後那日子還用說？絕對是中午十一二點的太陽，紅紅又火火！”

喬燕：“這就紅紅火火啦？我怎麼不覺得呢？”

喬媽：“那是因爲你年輕，不懂事，不聰明！等你到了我這把年紀就知道了，什麼長相什麼身高，都是虛的，還不如一筐雞蛋值錢。”

說着，喬媽舉起手中的雞蛋給喬燕示意，心有餘悸道：“這雞蛋可是又漲價了，一斤都快四塊錢了……”

喬燕將喬媽的話權當做耳邊風，什麼雞蛋又漲價了全沒往心裏去，只聽到一句長相身高都是虛的。

莫名地她就覺得這話好笑，尤其是從喬媽嘴裏說出來。

“媽媽，您當年找對象的時候可不是這麼個標準吧？”

“什麼？”

“我怎麼聽說，當年您就是在一衆上門提親的大小夥子裏憑臉看中了我爸呢？”

“那是，那是……”

喬媽臉都憋紅了，老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是我當年也不懂事，不聰明！”

“噗——”

喬燕笑出聲來。

夕陽餘暉灑在她那笑紅的臉蛋上，顯得她膚色白裏透紅，格外好看漂亮。

她其實知道喬媽是出於好意，想要給閨女找個穩定靠譜的對象。

可話又說回來了，這個年代，哪有什麼絕對的穩定靠譜呢？

反倒是程序員。

在喬燕看來，1995分明是互聯網行業發展最前端的時間線！

純純的時代紅利。

更何況：“您別隻準您自己喫好的，輪到我的時候就非讓我喫糠咽菜吧？”

喬媽：“…………”

一番話倒是的確把喬媽的話堵了回去，但也只是暫時。

待到晚上，喬建國回了家，喬媽就一五一十，又添油加醋地把在婚介所裏發生的事情全部彙報給了喬爸。

“你說說這閨女，怎麼這麼不讓我省心呢？”

喬媽悻悻疊着手裏的衣裳，嘴巴不停：“今個要不是我強行把人押過去，指不定什麼時候纔去婚介所。”

喬爸彼時正在看報紙，聞言將報紙放下，喝了口茶，輕輕嘆一口氣：

“這孩子，畢竟還小。”

“還小呢？眼瞅着就22啦，過兩年就25奔30。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孩子都有倆了。”

喬爸道：“現在同過去不能比。”

“是是，是不能比。我老思想，老封建，我嫁進你們老喬家就是給你們老喬家拖後腿的！所以我活該給你們當牛做馬是吧！”

喬爸皺起眉心：“怎麼又忽然生氣？”

喬媽眼眶紅了，因爲想起下午女兒的話：“你知道今天你閨女說什麼了嗎？她說，我當年是因爲看臉選的你，怎麼現在非攔着不讓她看臉。我那會兒沒說出話來。”

“……好端端的怎麼說起這事兒來？”

“但其實，我想說的是，我後悔啊！”

說着，喬媽把手裏正在疊的衣物往牀上一扔，豆大的淚水眼瞅着就從眼眶裏滑落下來。

喬爸一看也知道不對勁，趕忙站起身來安慰老婆，拍着老婆的後背：

“容兒，你哭什麼？別哭啊，這事兒有什麼好哭的。”

“我哭我命苦！當初不懂事，硬是不顧父母阻攔嫁進你們家，嫁進來以後家徒四壁，要啥沒啥不說，還有兩個要上學的小姑子。”

“好不容易小姑子嫁人了，我有小孩兒了，結果你爸媽又生病了。我是忙前忙後地給在跟前伺候，一天安生日子都沒過過，連坐月子都不省心。”

“所以你說我這輩子圖什麼？不就想讓我的孩子別走我的老路嗎？結果到頭來，孩子還要說我一句，你當初自己喫的好，讓她喫糠咽菜！”

喬媽眼淚婆娑，視線定格在已經青春不再的喬建國臉上，不由得咬牙切齒：

“喬建國你說，你自己說——我喫什麼好的了？我嫁給你以來，到底喫什麼好的了？”

喬建國說不出話來。畢竟他也不得不承認，在這漫長的歲月裏，他最對不起的人其中之一，就是自己的妻子。

年少時青澀可人，梳着倆麻花辮的小姑娘，如今被歲月的風霜侵襲，皺紋老早就爬上了她的臉。

又因爲操勞家裏，一雙曾經白白淨淨的手，如今也滿是皴裂。

“唉——”

喬建國又嘆了口氣，這回比上回時間更長，語氣更沉一些。

他繼續輕拍着妻子的後背：“容兒，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我沒本事，沒出息，沒能讓你跟孩子過上好日子。”

喬媽聽到這話忽然就不哭了，她吸吸鼻涕：“那你現在面前就擺着一個將功贖罪的好機會，只看你願不願意？”

喬建國一愣：“將功贖過？什麼事能將功贖過？”

喬媽語重心長：“我們倆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但不能讓閨女走我的老路。所以我都想好了，回頭你跟老吳打個電話……”

夜色漸深。

爲了節省電費的喬家早早拉了總閘。

隔壁房間，月光下，喬燕正就着窗戶外淺淡的光線整理自己的衣櫃。

其實白天她就想這麼幹了。

奈何時間緊，沒來得及。

這會兒回家閒下來，她當然是要把自己現在的衣櫃好好整理整理。

沒那麼舊看着乾淨利落還能穿的放一堆兒；

實在醜的要死，還有破洞補丁的放另一堆兒。

還有那些個起毛球的，印着盜版米老鼠的……喬燕把衣櫃裏所有的衣服都掏出來才發現，其實原主的衣服還真不少呢！小學生時期的衣服都還在。

不過小學生時期的衣服現在肯定是不能穿了。

喬燕把那些完全不能穿的衣服專門撿了出來，用一個大塑料袋兒裝着，打算等明天天一亮就丟掉。

這些衣服放在櫃子裏也是佔地方，不僅沒用，還破壞心情。

更何況，眼瞅着嫂子宋珍珍的肚子大了起來。

等小孩兒一出生，喫穿用度上的東西絕對少不了，到時候還是得讓她把衣櫃騰出來。

早騰晚騰都是騰。

不如主動騰，還省的到時候費心。

只是那衣櫃年久失修，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古董貨”，喬燕稍微一碰就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不多時隔壁就發出“嘖”的聲音。

“都幾點了還不休息？你不休息，別人總要休息的吧！”

聞言喬燕手頭的動作一頓，想到嫂子即將到來的孩子，只好放棄手頭的活，明天再繼續。

第二天依舊是個好天氣。

深市天氣好就好在四季恆溫，大夏天也不會太熱，大冬天也不會太冷。

換做從前的喬燕，六月底的太陽，早上七八點就該曬屁股了，哪裏還能舒舒服服睡到九十點。

深市卻不同。

無論是六月底，還是二月底，那個氣溫都是二十多度。無非是六月的時候二十多一些，而二月底的時候二十少一點。

是以喬燕得以睡了個舒服覺。

直到喬媽拿着雞毛撣子進了房間，她才恍然驚醒——

“幾點啦？”

“還幾點了，都快喫中午飯的點了，能是幾點？”

喬媽沒什麼好氣。

喬燕揉揉眼睛，伸了個懶腰，從牀上爬起來。隔壁牀的夫妻倆人已經不見了，倒是稀奇。

“人呢？”

喬燕問。

喬媽替兒子兒媳疊着被褥，又用雞毛撣子掃平牀單：“去醫院了。產檢。”

“哦。”

喬燕應了聲，心說難怪昨晚睡那麼早。

她將自己的被子也疊了，又開始繼續整理衣櫃。喬媽見她把好些個衣服都拿出來準備扔掉，心疼的不得了。

“這些衣服都還好好的，你丟它做什麼？”

喬燕道：“都是我上小學時候的衣服了，不丟掉難不成還留着給我侄女兒穿吶？”

“呸呸呸，什麼侄女兒，你這孩子就知道瞎說。”

喬媽如臨大敵。

喬燕沒工夫搭理她重男輕女的老思想，只自顧自地將那些不需要的衣服都拿出來丟掉，最後又挑選出一身今天下午要穿的。

那是一條素白色的連衣裙。

裙身上沒有半點兒花邊設計，款式也是最簡單樸素的那一類。

就是這樣一件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棉布裙子，昨天喬燕一眼就在店裏看中了它。

“我今天就穿着它去相親。”

喬燕道。

喬媽下意識瞅了那裙子幾眼，評價道：“不好看，太素淨。”

喬燕沒理她：“您懂什麼？越素淨越好看。”

說着又把昨天穿過的小白鞋拿了出來。

“好好好我不懂——”

喬媽見她心意已決，倒也沒發表其他意見，只是叮囑道：“時間緊，你路上快點兒，別遲到。”

其實不必喬媽說，喬燕也知道第一印象的重要性。

她昨晚翻來覆去躺在牀上睡不着覺，反覆思索着今天相親可能會出現的場景。

好吧，喬燕承認，她其實還有些小緊張。

這畢竟是她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相親。

從前都是在小說裏或者短視頻裏看到那些相親的段子素材，從沒想過有一天也輪到自己。

而且還是在95年！

不由得，喬燕便幻想起來。

資料表裏寫趙縉身高有一米八三，真有這麼高嗎？

她聽說很多男人的身高都是虛報的，凡是說一米八的，可能真實身高連一米七五都沒有。

還有，趙縉資料表上的那張證件照那麼清雋帥氣，不會是PS過的吧？

這年代沒美圖秀秀她知道，有PS嗎？

趙縉可是計算機系。

喬燕承認，她還真不清楚呢！萬一她千挑萬選中的潛力股長着一臉青春痘該怎麼辦？

總之，喬燕心裏很是糾結，情緒上又有幾分隱隱的期待，又有幾分抗拒。

不過糾結歸糾結，喬燕的性子絕不是前怕狼後怕虎的性格。

她既然去了婚介所，又挑中了趙縉。今天下午的相親局便是“天打雷劈”，她也會準時去。

而且不但準時去，她還要準備好了，收拾地漂漂亮亮的去。

於是這天下午，喬媽便見女兒在家裏好一通折騰。

先是洗了個澡，把一頭又黑又濃密的長頭髮洗了，晾乾了。然後又是換衣服，換襪子，換鞋。

頭髮幹了以後喬燕用梳子把頭髮梳地順順的，沒扎辮子，只讓它自然柔順的垂下來，頭頂別了個亮晶晶的水鑽髮卡，陽光下一閃一閃。

身上的裙子還是早上挑出來的那件。

不過又搭配了一條細棕色皮帶在腰間。

那條皮帶本來是喬媽的，後來她用着勒肚皮就給了喬燕，本意是想讓她用來束緊褲子，卻沒成想搭配在連衣裙上成了點睛之筆。

換好衣服以後，饒是平時裏嘴巴最不饒人的喬媽也是眼前一亮：

“我閨女就是漂亮，這次相親一定旗開得勝。”

喬燕對着鏡子滿意笑笑，旗開得勝什麼的她倒是沒想太多，不過人收拾好看了自己心情也好。

眼看着時間差不多了，她便拎起自己唯一的小包，裝上鑰匙紙巾還有零錢等東西，漂漂亮亮的出了門。

相親地點在福田一處街心公園。

她昨天路過過那地方，還記得路，出了門以後左拐右拐，很快就到了約定的地點。

出門前她也看過時間。

從家裏走到公園口這個距離，差不多就正正好到點。

按照劉阿姨所說，屆時趙縉會拿着一朵玫瑰花在公園門口等着自己。

只是……天時地利人和，每個條件都對上了。公園門口也確實有人拿着一朵玫瑰花。

但怎麼是一張國字臉！

=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