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滿腔熱血,終究不敵實力不濟。
黎曜暉登臺首場就慘遭淘汰!
說到底,弟子實力,更像是師傅能力的映射。
陳知白本就不擅長操控御獸鬥法,盧星翰又是一輩子教書匠,自然教不出厲害學生...
黃沙如浪,翻湧不息。
那巨型蠕蟲轟然倒地的剎那,整片大地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掌狠狠按壓,震得人耳膜嗡鳴、牙根發酸。陳知白腳下一晃,卻未退半步,只將雙拳緩緩握緊,指節泛白——不是因懼,而是因痛。
他左臂袖口早已撕裂,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皮肉翻卷,邊緣泛着詭異青灰,那是蠕蟲腹中異種毒素殘留所致;右肩胛處更有一處灼傷,焦黑如炭,隱隱透出暗紅血絲,是強行催動死兆瞳窺探蟲腹核心時反噬所留。他未療傷,亦未服丹,只是站在那裏,像一截被風沙磨礪千年的枯木,靜默承接天地餘震。
遠處,崔真君正立於屍山之上,衣袍獵獵,手中長劍斜指地面,劍尖猶滴着墨綠漿液。他身側,單羽氣息微亂,胸前一道橫貫傷疤尚未癒合,卻已強撐着站直身軀,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二人皆未言,只以神念遙遙交匯一瞬——祕境之行,雖無斬獲,卻已印證一事:此地非天然祕境,乃活物所化;非死地,乃胎牀;非災禍之源,實爲妖脈初誕之所。
“陳道友!”一聲清越呼喊自東側傳來。
陳知白轉頭,見禮雲極踏空而來,足下踩着一柄青玉摺扇,扇面繪有雲鶴銜芝圖,靈氣氤氳。他身後,老律觀主緩步而行,手執一柄古銅鎮尺,尺身刻滿細密符紋,隱隱有梵音低吟。二人面色俱凝重,卻不似驚惶,倒像久候謎題終得一線端倪的釋然。
禮雲極落地即問:“那螺殼……可是崩了?”
陳知白頷首:“崩了,連同其中靈氣脈絡,一併斷絕。”
老律觀主聞言,竟未驚,反撫須一笑:“果然如此。貧道早覺怪異——尋常祕境,縱使崩毀,亦當有殘靈潰散、地脈紊亂之象。可方纔那一震,黃沙沉落如常,風向未改,連沙粒墜地之聲都未亂半分……分明是‘胎死腹中’之兆。”
“胎死腹中?”禮雲極皺眉,“可那蠕蟲分明尚存生機,雖瀕死,卻未斷氣。”
“它活,是因臍帶未斷。”老律觀主目光沉沉,望向遠處蠕蟲屍體,“而臍帶,就在那螺殼之中。”
陳知白心頭微凜,驀然想起蟲腹內所見:萬千幼蟲彼此吞食,唯最強者吐沙築巢,巢中又孕新卵,層層嵌套,循環往復。那螺殼,並非出口,而是臍輪;那球形道籙,亦非籙文,而是……胎心。
——此祕境,本就是一頭未成形大妖的胚胎!
念頭甫生,識海深處忽起異動。
那枚撞入眉心的球形道籙並未消散,亦未化作神通烙印,而是靜靜懸浮於紫府中央,表面彩光盡斂,通體澄澈如琉璃,內裏卻似有星河流轉,無聲無息,卻令他神魂震顫。更奇的是,每當他凝神注視,便覺左眼灼熱,死兆瞳竟自發浮起一層淡金薄翳,視野所及,黃沙之下、屍骸之間、甚至修士衣袍褶皺深處,皆浮現出蛛網般的幽藍細線——那是殘存的妖脈餘韻,是尚未散盡的母胎氣息。
他不動聲色,垂眸掩去異象。
此時,崔真君已攜單羽掠至近前。崔真君目光掃過陳知白左臂傷痕,眉頭一蹙,抬手甩出一枚赤玉瓶:“玄霜解毒丹,三粒嚼服,莫用靈力催化,任其自行化開。”
陳知白接過,未謝,只將瓶塞拔開,仰首傾入喉中。藥丸入口即融,一股沁涼直透肺腑,左臂灼痛稍緩,青灰色卻未退,反而沿着經絡向上攀爬半寸,如活物般微微搏動。
崔真君見狀,神色驟沉:“毒性已侵入少陰經?這不對……蠕蟲腹中並無此等劇毒之物。”
“不是蟲腹之毒。”陳知白聲音低啞,“是它。”
他抬眼,望向那具尚在抽搐的龐大屍骸。
衆人隨之望去。只見蠕蟲腹部裂口處,漿液正以肉眼可見之速凝結成塊,塊狀物表面浮起細密鱗紋,紋路蜿蜒如篆,竟與陳知白識海中那球形道籙邊緣的紋路隱隱相合!
“它在……自我封印?”單羽失聲。
“不。”老律觀主一步踏前,鎮尺輕點地面,一圈金光漣漪盪開,所過之處,沙粒懸停半空,映出無數細碎光影——竟是蠕蟲腹中殘存神念碎片!“它在……傳承。”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那凝結的漿液驟然炸開,化作億萬點幽藍光塵,如螢火升空,卻不四散,而是齊齊轉向陳知白所在方位,匯成一道纖細光流,直貫其天靈!
陳知白渾身汗毛倒豎,欲避已遲——光流入頂,未痛,未灼,只覺識海中那枚琉璃道籙輕輕一顫,隨即張開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將光流盡數吞沒。
剎那間,無數畫面如潮水灌入腦海:
——漆黑深淵中,一顆卵靜靜懸浮,卵殼佈滿裂紋,紋路與道籙同源;
——裂紋蔓延,卵殼剝落,露出半透明胎膜,膜內蜷縮着模糊巨影,影身纏繞七條鎖鏈,每條鎖鏈盡頭皆繫着一座山嶽虛影;
——巨影睜開雙眼,雙目無瞳,唯有一片混沌漩渦,漩渦中心,赫然也懸着一枚……球形道籙!
“轟——!”
陳知白眼前一黑,踉蹌半步,喉頭腥甜翻湧,硬生生嚥下。他扶住膝蓋,大口喘息,額角冷汗涔涔而下。再抬頭時,左眼金翳已褪,唯餘瞳孔深處,一點幽藍星火,悄然燃起。
“陳道友!”禮雲極急忙伸手欲扶。
陳知白擺手制止,緩緩直起身,聲音嘶啞卻清晰:“它沒留下東西……不是遺寶,是‘鑰匙’。”
“鑰匙?”崔真君眸光如電,“開什麼鎖?”
陳知白望向遠方青蕪縣城方向,目光穿透漫天黃沙與未散煙塵,彷彿看到城牆根下正被官差逐戶搜查的百姓,看到蜷縮在柴房角落、被母親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聲的孩童,看到酒肆檐角懸掛的破舊銅鈴,在風中發出喑啞悲鳴……
“開七座山嶽的鎖。”他一字一頓,“那七條鎖鏈,連着七座山。”
衆人皆是一怔。
老律觀主手中鎮尺忽然嗡鳴,尺身符紋齊齊亮起,梵音陡盛,他鬚髮無風自動,顫聲道:“七嶽鎮妖碑……傳說中,大玄立國之初,太祖以九鼎爲基,召七位元君真人,各鎮一嶽,鎮壓地脈暴戾、妖氛亂世……可七嶽碑,早在三百年前,就隨‘永寧之亂’一同湮滅,只餘殘碑斷文,無人能解其意!”
“不是湮滅。”陳知白閉了閉眼,再睜時,眸中幽藍星火隱去,唯餘一片沉靜,“是沉睡。碑是鎖,山是牢,而‘它’……纔是鑰匙真正的主人。”
話音落下,四野俱寂。
唯有風聲嗚咽,捲起沙粒,打在甲冑與法器之上,發出細碎如雨的聲響。
就在此時,一聲淒厲長嘯撕裂長空!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那巨型蠕蟲屍骸頭頂,不知何時盤旋着一隻通體赤紅的禿鷲,雙翼展開逾丈,喙如彎鉤,眼中無神,唯有一片死寂灰白。它並非活物,而是由無數細小蠕蟲拼湊而成的傀儡——此刻,它正瘋狂啄食蠕蟲屍骸天靈蓋處尚未凝固的漿液,每一次啄擊,都濺起星點幽藍光芒。
“不好!”單羽臉色驟變,“它在收攏殘魂!”
話音未落,禿鷲突然昂首,發出一聲非鳥非獸的尖嘯,雙翅猛地一振,竟裹挾着漫天黃沙,化作一道赤色龍捲,直撲陳知白麪門!
風沙迷眼之際,陳知白左眼幽藍星火驟然暴漲!
他未拔劍,未結印,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朝那赤色龍捲輕輕一握。
“咔嚓。”
一聲脆響,彷彿琉璃破碎。
赤色龍捲應聲停滯半空,沙粒懸停如凍,禿鷲僵在其中,雙翅還保持着揮展之勢,周身蠕蟲卻已盡數化爲齏粉,簌簌落下,堆成一小片幽藍沙丘。
陳知白緩緩收手,沙丘無聲坍塌。
他看向自己手掌,掌心紋路間,竟浮現出一道細微裂痕,裂痕深處,幽藍微光流轉不息,如活物呼吸。
“死兆瞳……進階了?”禮雲極喃喃。
陳知白搖頭:“不是進階。是‘共生’。”
他頓了頓,望向崔真君:“真君,青蕪縣地下,可有古礦脈?”
崔真君一怔:“有。城西三十裏,有座廢棄銅礦,深達百丈,早年因滲水塌方,已封禁百年。”
“那礦脈盡頭,”陳知白聲音低沉,“應該連着一條‘臍帶’。”
崔真君瞳孔驟縮。
老律觀主手中鎮尺“噹啷”一聲墜地,金光盡散,他嘴脣翕動,似想說什麼,卻終究未出聲。
遠處,青蕪縣城方向,官差銅鑼聲忽然變得急促而混亂,夾雜着婦孺哭嚎與兵刃出鞘的錚鳴。緊接着,一道慘白信號焰沖天而起,在昏黃天幕下炸開一朵刺目冰花——那是斬妖司最高等級警訊:地陷,妖出,且不止一頭!
陳知白霍然轉身,望向縣城方向。
黃沙滾滾,遮天蔽日。
可在他眼中,那漫天沙塵之下,無數幽藍細線正自地底瘋狂上湧,如蛛網,如根鬚,如血脈搏動——它們自銅礦深處蔓延而出,穿過街巷屋舍,纏繞井臺石階,最終匯聚於城中心那座早已傾頹的“永寧古廟”廢墟之下。
廟宇殘碑上,依稀可辨四個蝕刻大字:
**七嶽歸藏**
風捲殘沙,撲打在碑石裂痕之上,簌簌作響,如同無數細小牙齒,正啃噬着三百年的緘默。
陳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氣,沙塵灌入肺腑,帶着鐵鏽與腐土的氣息。
他抬手,抹去脣邊一絲血跡,轉身面向崔真君,抱拳,腰背挺直如劍:
“真君,陳某請命,入城肅清地脈之患。”
崔真君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一枚青銅虎符,虎目圓睜,符身刻有“敕令”二字,周遭符紋遊走如活蛇。他將其遞出,聲音低沉如雷:
“虎符爲憑,青蕪境內,凡斬妖司、巡檢司、衙役、民壯,悉聽調遣。另,傳我諭令——即刻封鎖永寧古廟十裏之內,掘地三丈,不得有誤!”
陳知白雙手接過虎符,青銅冰冷,卻似有滾燙烙印入掌心。
他不再言語,身形一閃,已掠出數十丈,衣袂翻飛如墨雲壓境。
身後,禮雲極欲追,卻被老律觀主一把拉住手腕。老觀主目光復雜,望着陳知白遠去背影,輕聲道:“莫追……此子已非借勢而起之雛鷹,而是銜着火種歸巢的夜梟。火種燃處,必有灰燼,亦有新生。”
單羽望着陳知白消失的方向,忽然開口:“觀主,他左眼……是不是已經能看見‘線’了?”
老律觀主緩緩點頭,仰首望天。蒼穹依舊昏黃,可那高遠之處,彷彿有七點微光,正悄然浮現,排布如鬥,卻比北鬥更冷,更沉,更……古老。
風,忽然停了。
黃沙凝滯於半空,如萬顆琥珀,封存着這人間最詭譎的剎那。
陳知白足尖點過沙丘,身形如箭,直射青蕪城門。
他身後,那具巨型蠕蟲屍骸,在無人注視的陰影裏,天靈蓋處幽藍沙丘正無聲隆起,漸漸勾勒出一座微型山嶽輪廓——山巔之上,一枚球形道籙,緩緩旋轉,彩光初綻。
而青蕪城內,永寧古廟廢墟之下,某塊斷裂石碑的背面,一行被歲月磨蝕大半的篆文,正隨着地脈搏動,悄然滲出幽藍熒光:
**“鑰啓七嶽,萬妖納藏。非吾飼爾,實爾飼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