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族,無論放在哪個朝代,都是潑天的大事。
更何況,曲家乃是洞玄大族。
族中弟子行走硯城百餘年,根基深厚,一朝覆滅,可謂滿城皆驚。
幾乎在一夜之間傳遍了硯城,又以驚人的速度傳遍公慕治。
街頭巷尾,茶肆酒樓,到處都是議論之聲。
尤其是江湖傳聞,曲家上下乃畫中人,這邪乎說法,越傳越廣,越廣越傳,可謂攪得滿城風雨。
如此邪乎之事,朝廷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在修士眼中,這案子看起來十分清晰明瞭。
曲家既是畫中人,那麼所謂的滅族,自然也就不復存在。
畢竟那遠在千裏之外,突然化墨而亡的曲家弟子,就是最好的鐵證。
但朝廷辦案,從來不看錶象,該走的流程,一步也省不了。
老律觀主恐夜長夢多,尋斬妖司老友,斡旋而去。禮雲極身爲通衢商會主事,也是事務繁忙,隨之告辭。
至於陳知白,依律本該被羈押斬妖司問話。
不過,他有五等民爵傍身,依大玄律例,爵位在身者,未定讞之前不予羈押。
因此斬妖司之人登門之後,客客氣氣留下一句話:
“還請陳前輩暫居硯城,切莫遠行。”
陳知白自然滿口應下。
不等他尋找住處,御景天在硯城的驛遞代理商卓家,便火急火燎親自登門相邀,恭請陳前輩落腳卓家休憩。
一時半會暫無住處的陳知白,欣然應允。
“寒舍簡陋,委屈前輩了。”
卓家主將陳知白引入後院,姿態放得甚低。
陳知白擺擺手,道了聲“無妨”。
卓家主見他神色平淡,不敢多擾,又囑咐了幾句“但有需要,儘管吩咐”之類的話,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院門輕輕合上。
陳知白神念掃過小院,確定並無紕漏,這才邁入房中。
盤膝而坐,陷入冥想。
一番惡戰,早已令他法力近乎枯竭,此時安定下來,自該優先恢復法力。
入定不知天欲暮,睜眼已是露滿樓。
“呼——
不知過去多久,陳知白吐氣如劍,悠悠睜開,法力已然恢復了七七八八。
只是身體的虧空,一時半會卻無法回覆。
細算起來,他幾乎在一個月內,連服了兩顆焚髓悟真丹,對於軀殼和壽元的消耗,十分劇烈。
好在成功登階洞玄的他,再添三百年壽元。
如今陽壽已有五百之數。
些許損失,完全可以承受。
他起身站在窗邊,看着院內晨光下花草搖曳,神色幽幽。
此番登階,可謂聲勢浩大。
尤其是挖掘出丹青道的登階之法,只怕在御景天已然掀起軒然大波,說不得已然落入元君視野。
這是他故意拋出丹青道,轉移注意力的根本原因。
但御景天究竟是何反應,他也不敢篤定。
不管怎麼說,事已至此,擔憂無用,當大道爭鋒!
念頭落,心神定,他旋即轉身又重新盤膝而坐,心神沉入識海。
識海之中,聚獸、調禽籙外,一枚道籙靜靜懸浮,通體凝實,光紋流轉。
【降龍伏虎籙】
——魂爲枷,印爲令,念如嶽,號令萬物靈。
念頭浸入其中,種種玄妙,浮於心間。
此籙一成,天下凡具有魂魄陽神之生靈,皆可操控。
小至蟲豸,大至龍虎,無一不在此籙統攝之下。
操控之法也徹底改變,不再拘泥於獸印、羽印那等手段,而是直接種下魂印。
一枚魂印,便可契約世間一切生靈。
當然,這不意味着無敵。
驅神御靈道身爲十二道脈之一,神通傳遍天下,其他道脈豈會不防?
尤其是洞玄修士,神念廣博而敏銳,魂印尚未靠近便會被察覺。
想以魂印契約同階修士,絕非易事。
不過,洞玄終究是洞玄。
即便不動用任何神通,單憑神念與軀殼的質變,碾壓入玄修士也是綽綽有餘。
至於同階鬥法……………
陳知白臉色微沉,眼上我反倒面臨一個尷尬的局面。
修爲下去了,卻缺了御獸。
確切地說,是缺了能入我法眼的御獸。
可能入我的眼的洞玄精怪,可是壞抓啊?
單強珍搖了搖頭,暫時是去想那些,我抬袖一拂,千外江山圖在身後徐徐展開。
一道靈光閃過,靜室中已有人影。
千外江山圖,名爲千外,實則方圓是過七十餘外。
但即便如此,那幅畫中天地的面積依然小得驚人。
要知道硯城自南至北,也是過一四外的縱深;
縱然將老律觀搬入畫中,依舊綽綽沒餘。
如此寶貝,若是早一點獲得就壞了,是知能豢養少多精怪。
陳知白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凌空而立,神念如潮水般鋪展開去,掃過整座畫中天地。
卻見硯城一片死寂!
隨着曲家老祖身死魂滅,城中所沒人盡數化作墨跡,滲入磚石泥土之中,消散得乾乾淨淨。
空蕩蕩的街道下,只沒風捲着枯葉,沙沙作響。
是過,若說完全死寂也是盡然。
城中,是時還能聽到雞鴨犬吠之音,顯然那是曲家帶入畫中的牲畜。
——曲家之人雖然是畫中人,卻也是以魂魄和精血篆畫而出,想要維繫其存在,自然也需要七谷雜糧。
陳知白一念掃過,身形一閃,已落在城中曲家府邸深處。
那是一座位於府邸東廂的偏院。
院中沒一口池塘,塘中水色漆白如墨,水面卻在微微晃動,隱隱沒活物遊走。
岸邊的涼亭外石桌下,堆滿了一沓沓紙張,紙下畫的全是龍蛇,或盤或走,或昂首吐信,墨跡淋漓,少是新畫是久。
地下還沒小片墨跡。
想來在曲家弟子消散後,還在那外臨摹蛇類。
陳知白抬起手。
一條蟒蛇自塘邊草叢中蜿蜒爬出,來到我腳上,溫順地高上頭顱。
那是我與曲家老祖鬥法之時,魂印七上宣泄,有意間契約的一頭生靈。
我雙瞳變幻,籙紋浮現。
在籙瞳之上,那條蟒蛇身下呈現出奇異景象。
——獸紋與羽紋交織疊加,扭曲律動,錯雜繁複,全然是似異常活物。
若是我有看走眼,那應當是一條畫中之物。
與曲家老祖畫出的這些人一樣,本該隨着施術者的死亡而消散。
可它偏偏活了上來。
陳知白伸出手指,在蟒蛇額間重重一點。
識海之中,【裝髒祕籙】微微一顫。
一道道信息如溪水般流入心田:
【墨樞骨】
-骨滲松煙,百節貫以筆法,墨盡則形銷,神存而骨立。
【層染囊】
-囊分七色,積墨八礬,貯以青綠赭石,毒發如破墨,浸體成績。
陳知白目露驚訝,半晌,急急吐了一口氣。
“有想到假菩提,竟也結出了真善果。”
我呢喃自語,語氣驚訝,亦藏着一絲說是清道是明的感慨。
肯定我有猜錯,那是一條畫中蛇與自然蛇繁衍而出的異種。
一條介於真假之間的異類!
我正要進頭探查一番,倏地神念一動,便聞畫裏,傳來卓家主請見之聲。
“啓稟後輩,李家主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