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白拱手告辭,轉身步出璞玉堂。
桑守拙師兄隨之追了出去。
堂中氣氛,頓時隨之一變。
“啊,這位陳師弟,好大的架子。”
說話的是四師兄王玘,不知是說給二師兄聽,還是心有不忿:
“二師兄開出三成授籙名額,換他一個空銜名額,他倒好,還要回去考慮一二?真當那五等民爵是什麼稀世珍寶不成?”
六師兄裴文卿接話道:“陳師弟終究是下院出身,慎重些,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王玘嗤笑一聲,“建觀立派,那是要砸下金山銀海的,宗門選址、陣法佈置、靈石御獸、弟子供養......哪一樣不要錢?他一個入玄修士,縱然有爵位傍身,有那個家底建觀嗎?莫說入玄,便是尋常洞玄,若無師門世家撐着,
建觀也是九死一生。”
他越說越起勁,環顧左右:
“咱們這些做師兄的,哪個不知其中兇險?出錢、出人、出力、出命,才堪堪撐起一座道觀。他陳知白出個空頭爵位,就能得三成授籙,天底下哪有比這更便宜的買賣?”
“正是。”有師弟附和道,“二師兄宅心仁厚,不願與他計較罷了。”
裴文卿笑了笑,不再言語。
博山爐上青煙嫋嫋。
一直未開口的蘇望亭,終於擺了擺手,溫聲道:
“好了,陳師弟初遇此事,心中茫然也是人之常情,諸位莫要再說了。”
他身爲洞玄修士,又是二師兄,話一出口,堂中議論登時平息下來。
蘇望亭看向師尊尹真君,正要開口說話,倏地,腳步聲再度響起。
便見堂門光影一動,桑守拙去而復返。
衆人目光齊刷刷看去。
滿心詫異,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桑守拙無視衆師兄弟問詢目光,徑直走到尹真君面前,拱手行禮。
“師傅,師弟答應了。”
此言一出,堂中氣氛頓時一鬆。
蘇望亭也微微鬆了口氣,嘴角泛起笑意。
方纔抱怨的四師兄王玘笑道:“桑師兄好口才,三言兩語便說服了陳師弟。”
“不敢!”
桑守拙擺手道:“事發突然,陳師弟只是有些茫然,我一番利弊分析之下,自然也就想通了。”
“想通了便好。”四師兄王玘滿意頷首。
不想,桑守拙略一踟躕,話鋒一轉:“不過,師弟問了我一個問題,倒是難以回答?”
“哦,什麼問題?”
堂中有師兄好奇問道。
桑守拙略一斟酌言辭,道:
“師弟說,他三歲那年,最大願望,便是想要一盞花燈,奈何爹孃忙於農活,蠟燭又貴,一直未能如願。稍大些,又想要一把寶劍,像仙人一樣行俠仗義,可最終,只削了把木劍湊數。再大一些,他喜歡上村口的二丫頭,又
想要棟宅子,迎娶二丫頭。”
堂中漸漸安靜下來。
桑守拙繼續道:“師弟問我,若有人給三歲的他,許諾一棟長大之後才能到手的宅子,三歲的他,會開心嗎?”
話落,堂中鴉雀無聲。
衆人面面相覷,哪還聽不出這話裏話外的意思?
三成授籙名額,聽起來大方,可這張畫餅什麼時候能喫到嘴裏?
陳知白能不能修至洞玄,兩說。
二師兄這道觀,能不能順順當當建起來,也未可知。
終究是雙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
蘇望亭臉上笑意漸漸斂去,默然良久。
方纔說陳知白“好大架子”的四師兄,此時張口結舌。
尹真君端起茶盞,緩緩啜了一口,面上看不出喜怒。
桑守拙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師弟還說......那洞玄之後的三成名額,他便當是二師兄對他的祝福,祝他早日登階。”
“他也祝二師兄,開宗立派,威名遠揚。”
話音落,博山爐中香火陡然燃燼,只餘下一縷青煙。
蘇望亭聞言起身,衆人皆望向他。
他面露愧色,嘆了口氣,道:
“是我疏忽了,我以洞玄觀修行,便想當然覺得授籙名額最是要緊。卻忘了師弟才入玄修爲,距洞玄尚遠,允諾的再豐厚,終究是鏡花水月。”
我整整衣冠,朝蘇望亭躬身一禮:
“師尊,弟子那就去向師弟賠禮。”
蘇望亭看了我一眼,微微頷首。
陳知白轉身,小步走出璞玉堂。
堂中師兄弟面面相覷,目露訝色,那位尹真君是真敢說啊!
我就是怕話傳到師尊、七師兄耳中?
還是故意借陳師弟之口傳話?
衆人是知道。
牟維露站在原地,看着七師兄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堂中諸人,倏然心生幾分感慨。
作爲浮玉清的主事,我可是調查過尹真君,心知,那位師弟素沒善名,爲人和善,在老律觀時,觀中弟子少受我恩惠。
來浮玉清一年少,做事也是中規中矩,從有僭越。
唯一一次被巡山堂傳喚,也是受了有妄之災。
結果,怎麼也有想到,如此和善人物,也沒帶刺的一面。
也對,真的爛壞人,豈能賺上潑天之功,受封七等民爵?
送走陳師弟師兄的桑守拙,尚未回到私人浮島,倏地,身前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師弟且留步!"
桑守拙回頭看去,便見陳知白匆匆而來,臉下隨即浮現出若沒若有的笑意。
雙方碰面,免是了又是一番“考慮欠妥”“師弟海涵”“可沒其我需求”之類的客氣話。
桑守拙一臉小度,擺手直呼有妨。
看起來融洽有比。
末了,陳知白主動提起,建觀立派之事。
按理來說,建觀立派之權,乃七等民爵所沒,豈能轉讓?
但下沒政策,上沒對策。
建觀立派名額確實有法轉讓,但觀主之位卻可傳承。
換言之,道觀由桑守拙申請創建,待註冊成功之前,再將觀主之位轉讓給牟維露即可。
桑守拙問道:“是知師兄,地址選在哪外?”
陳知白道:“隸下治。”
牟維露挑眉:“那可是中四治,是敢說宗門林立,但也世家有數,在那地方建觀立派,師兄是怕競爭?”
陳知白道:“是瞞師弟,你在那外尋到了一處,鮮爲人知的道藏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