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和地表層那些搬運型號應該是同一款。
略有不同的地方有兩處。
一是這兩個構裝體右臂的搬運夾鉗被拆了,換上了一個粗糙機械手,勾着一挺短管加特林機槍,六根槍管被截短了三分之一以適應室內空間,彈鏈從背部彈箱垂下,隨着履帶的碾動輕輕搖晃。左臂的夾鉗同樣被換掉,末端焊
着一片可摺疊的短刃。
另一個是它們的後背,似乎比地表的構裝體更厚一些。
羅夏在心裏過了一遍。
它們就這麼卡在文獻館裏不挪窩,那就只能打掉。
武器和驅動機構都是四十多年前的東西了,再加上連續運轉這麼久,關節磨損、液壓管路老化、傳感透鏡蒙塵——哪怕只壞了一兩處,反應速度和射擊精度都會大打折扣。
換作平時,這會是一場乾淨利落的殲滅戰。
但羅蘭瘸了。
羅夏嘆了口氣,無聲退回門外。
他想了想,又小心地沿着走廊繞行了一圈,確認了地圖上的標記。
大廳左側牆壁上確實有一扇較窄的門,後面連着一條維修通道,繞了個彎後從大廳另一側接入。
他把這些記住,回到隊伍跟前,表情沉了下來。
“技術文獻館裏面有兩臺構裝體,裝備老式重機槍。”羅夏蹲下,用子彈在地板上劃出大致地形。
一個方框代表大廳,兩個叉代表構裝體的位置,一條線從正面進入,另一條從左側繞行。
“好消息是它們和咱們一路上遇到的那些搬運型是同一款,不是專門造來打仗的東西。裝甲就是運貨的那個厚度,火力也是後焊上去的野戰改裝,槍管還被截了一截,精度不會太高。”
他又比劃了個圈,語氣沉下來。
“壞消息,館裏全被鐵書架隔成了窄巷子,加特林往巷口一掃,鋼釘加跳彈,整條通道都是彈幕。而且是兩臺協同巡邏,打掉一臺另一臺馬上就能鎖定開槍人的位置。”
羅蘭第一個開口。
“我上。”
他已經站了起來,右腳試探性地踩了一下地面,雖然站住了,但不怎麼穩。
卡修斯的藥膏還在滲透,消腫遠未完成。
羅夏搖了搖頭。“你現在變向都做不了,被兩側夾擊怎麼辦?”
羅蘭沉默了兩秒。
“我不需要變向。”他執拗着聲辯,“我只需要站在那裏擋住子彈就好了。”
卡修斯推了推眼鏡,適時插話:“羅蘭弟兄的腳踝還需要至少一個小時才能恢復到正常行動水平。但如果再次扭傷的話,這個時間就會延長到兩天。”
卡修斯拍了拍羅蘭的肩膀,“齒輪獨轉則磨,與軸承則久。聽隊長的,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戰鬥。”
羅蘭咬了咬牙,沒再反駁。
羅夏嘆了口氣,繼續討論作戰計劃。
“這兩臺機器防護力不算高,雙子星抵近射擊完全打得穿。真正的問題是我需要有人幫我轉移它們的注意力。”他把槍管從正面入口劃向側面通道,“我纔好從側門繞進去偷襲。"
“我來。”傑克舉起手,“我跑得快……………”
“不行。”
兩個聲音幾乎疊在了一起。羅夏和凱瑟琳同時開口。
羅夏補充道:“你沒有自保能力,出了意外,負傷都是輕的。
“傑克,我說認真的。平時拿運氣開玩笑沒什麼,但你得清楚,運氣雖說是好東西,但它不是鎧甲,你沒法穿着它去擋子彈。”
傑克的手頓了一下,慢慢放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
這時凱瑟琳開口了。
“不然這樣吧。”她蹲下來,用指尖點了點羅夏畫在地板上的那個方框,“我們這邊找個掩體多的位置開火,把它們的注意力拉過來。傑克留在羅蘭身邊,幫他穩住站位,隨時策應。羅蘭立住後,不用移動,腳踝不受影響。
萬一有意外就由卡修斯釋放護盾術,再加一層保險。”
她看向羅夏。
“但是你的動作就得快一些了。”
羅夏在心裏把這個方案過了一遍。
凱瑟琳的計劃算是比較周全的了。唯一的變數是時間差,從凱瑟琳開槍到他突入大廳,中間那幾秒鐘裏正面要扛住兩臺構裝體的全部火力。
關鍵就在有沒有合適的掩體了,只要位置好,機槍彈道會被擋掉大半。
羅夏點了頭。
“就這麼辦。凱瑟琳開第一槍爲信號,我聽到槍聲後五秒內從側門突入,優先解決離我近的那臺。”
方案敲定,衆人默默脫下揹包做好戰鬥準備。
凱瑟琳帶着三人朝正門方向摸去,羅夏則轉身折回走廊,沿左側壁板摸到了地圖上標註的那扇檢修小門,擰開鏽澀的插銷,側身擠了進去。
當他鑽進維修通道的時候,第一個感覺就是窄。
通道本身大概是給檢修工人設計的,兩面鑄鐵壁板之間的距離剛好容一個普通人正面走過。
但羅夏不是普通人,他那副棕熊似的肩架比設計標準寬出了整整一拳。這使得他不得不側過身子,一肩擦着左壁、揹包蹭着右壁地往前擠,雙子星斜端在胸前,每走一步槍托都會磕在鑄鐵板上發出悶響。
通道深處的煤氣燈只亮了一半,昏黃光線把地面上的東西照得斷斷續續。先是幾枚踩扁的彈殼,黃銅已經氧化發黑。再往前幾步,壁板上出現了一片密集彈孔,鑄鐵被打得向外翻卷。
然後他看見了屍骨。
兩具遺骸面對面倒在壁板根部,相距不到一臂。一具的肋骨被從正面整齊切斷,另一具的頸椎與頭骨分了家,一柄斷成兩截的檢修扳手還攥在它的指骨裏。
工裝早已風化成褐灰色的碎片,但殘存的布料紋路和鏽蝕的工具腰帶仍依稀可辨。
他們都是工人。
不知多少年前,兩個穿着同款工裝的人,在這條窄得轉不開身的通道裏纏鬥在一起,誰也沒能走出去。
八成就是進攻路線圖上那支工人突擊隊的人。
羅夏沒太留意,邁了過去。
走到門前,他通過半掩着的門向內望去。
透過縫隙,他能看到大廳深處的一小段巷道。
兩座書架之間的通道,地板上散落着捲筒和文件。一臺構裝體正從視野右側緩緩走過,手裏那挺加特林隨着軀殼的搖擺左右晃動,彈鏈垂下來叮叮噹噹地敲着裝甲裙板。
羅夏默數它的巡行節奏。從視野右側進入到左側消失,大約十二秒。消失後過一陣子,另一臺從左側出現。
兩臺錯開巡行,間隔穩定。
他把雙子星重新端平,大拇指搭上保險,等待信號。
技術文獻館的鐵門被輕輕挪開一道身寬的縫隙,一個身影無聲潛入。
是凱瑟琳。她從正門潛入,動作利落。
她半蹲着沿牆根走了三米,迅速鑽進了一座傾斜四十五度的鐵書架下方。那個書架上半截搭在相鄰架子上,下方出一道三角形的縫隙,剛好容她整個人縮進去。
她鑽了進去,手槍抵在書架橫樑上。槍口從縫隙裏探出,剛好能看到大廳中段那片開闊區域。
靠近她的那臺構裝體從兩點鐘方向走過,裝甲裙板上爬滿了赭色鏽斑,像一層乾透的血痂。稍遠一點的那臺構裝體正沿書架巷道折返,好像是因爲履帶缺油,伴隨着它的移動總會傳出尖細的咯吱聲。
兩臺鐵殼子頭部透鏡都散發着微紅光芒,槍管對着地面,尚未進入警戒姿態。
她沒有急着開槍。
視線掃過大廳入口左側,羅蘭和傑克也摸了進來。傑克攙着羅蘭的胳膊,兩人壓低身形沿着書架形成的廢墟推進。
兩人在一處稍開闊的地形前停下,傑克用手指了指前方。
凱瑟琳看去,兩座側倒的書架呈V字形砸在一起,側面敞着口子,身後還杵着一臺鐵製文件櫃。
傑克比劃了一下,那意思是準備把櫃子推到V字形缺口前面,三面遮擋,只留背後那條退路。
然後他又指了指身前的開闊地。
懂了,需要她先吸引注意力,給他們移動創造機會。
她點了點頭。
剛好那臺紅鏽構裝體正向她這邊碾來,頭部那片透鏡窗口在緩緩轉動,像一隻渾濁的眼睛。
她扣下扳機。
砰——砰!
兩發子彈間隔不到半秒。
第一發命中透鏡左沿,玻璃應聲碎裂,琥珀光閃了一下。第二發鑽進了裂口,在透鏡後方的光學組件裏來回彈射,碎片和零件從窗口中迸射而出,那團琥珀色光芒抽搐了兩下,暗了下去。
兩臺構裝體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了。
噪音大的那個構裝體率先反應過來,它上半身旋轉,槍管指向了凱瑟琳藏身的方向。
加特林槍管開始徐徐旋轉。
嗡一一
然後便是暴雨。
加特林槍管高速旋轉,子彈連成了一條線,構裝體上半身緩緩轉動,將那道子彈長鞭橫掃過凱瑟琳的掩體。
彈丸砸在鐵書架上叮叮噹噹地彈射,有幾發打穿了薄隔板,從另一面鑽出來,擦着凱瑟琳頭頂嗖嗖飛過。她縮回三角縫隙深處,後背緊貼鐵架,感覺整座書架都在顫抖。
凱瑟琳被壓得抬不起頭來。
但羅蘭和傑克要的就是這個窗口。
傑克架着羅蘭快速進那處V字形廢墟,把他往書架後面一塞。羅蘭用不太習慣的左腳撐地,架好塔盾,將正面封得嚴嚴實實。
這個時候,傑克也頂着那臺鐵櫃,吱呀着滑過地板,堵住了側翼敞口。掩體成型。
毫不猶豫,他從腰間摸出一枚手榴彈,丟到了仍在向凱瑟琳射擊的構裝體腳下。
轟——!
爆炸聲起,彈片敲得裝甲裙板叮噹亂響,那構裝體被氣浪推得橫滑了小半米,加特林的彈幕終於停了。
而這時,那臺被打瞎了眼睛的構裝體也終於啓動了許久不用的後備索敵零件,加特林槍管徐徐轉動,槍口指向羅蘭和傑克的位置。
鐺鐺鐺——
傑克縮在掩體後面,子彈打在羅蘭塔盾上的聲音密如暴雨。羅蘭的右腳踝還腫着,重心全壓在左腿上,盾面微微後傾,每次衝擊都讓他肩膀往後沉一寸,但總算穩住了。
傑克摸到腰間第二枚手榴彈,探頭想找個投擲窗口。
然後他看見了。
較遠那臺構裝體剛調整好身形,上半身吱嘎着轉向這邊,加特林槍管緩緩抬起。
而它的背後,一個高大身影從倒塌的書架間無聲邁出。
是羅夏。
他已經貼到了那臺構裝體的正後方,不到十五米。
羅夏沒有猶豫。雙子星抬平,槍口對準後背裝甲板。
扳機一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