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夾雜着震撼從宇文淵脊背升起。
這哪裏是簡單的火攻?
這分明是要滅殺整個黑風嶺!
“前輩只需在特定地點隱蔽身形,”江繼續說道,“他追我,前輩便出手偷襲他。”
“若他轉而攻向前輩......”江眼中寒光一閃:“我便在遠處射他!”
“荒野黑夜,便是我等獵場。他追,我們便退。他停,我便射。
“他若退守黑風嶺......”
江眼中的冷意更甚:“那我便在遠處射落他們新點的照夜燈。”
“黑風嶺妖衆不過千餘,一次射殺一百妖兵,射他個十輪八輪,這黑風嶺,還能剩下多少妖族?”
石縫內,只剩下照夜燈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洞外愈發淒厲的風聲。
宇文淵沉默着,怔怔地看着眼前這個少年,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江晏完全跳出了武者慣常的思維,將自身優勢、環境、敵人弱點利用到了極致。
他要將整個黑風嶺的妖族拖入一場絕望的消耗戰!
直到將其徹底拖垮,射殺殆盡!
“若......若那牛魁罡被徹底激怒,不惜一切代價,頂着邪祟侵蝕,瘋狂追殺呢?”
宇文淵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爲兇險的可能。
江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彷彿早已預料到所有變數:“那便跑。”
“我的速度,加上斂息訣,在荒野黑夜中,他想追上,沒那麼容易。”
“待他妖力消耗,被邪祟侵擾更深,或退回黑風嶺時......”
“......便是我回身反殺之時。一次殺不死,便兩次、三次。”
“荒野廣大,黑夜漫長,主動權,在我手中。
宇文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照夜燈那辛辣的味道湧入肺腑,卻壓不住他胸中翻騰的熱血。
他看着江平靜卻蘊含着殺意的側臉,彷彿看到了當年師尊蕭慕白在絕境中開闢生路的影子。
此子不僅天賦戰力驚世,其心志之堅、謀略之深、殺伐之決絕,已遠超常人,直追那些成名已久的梟雄巨擘。
他僅剩的左手猛地握緊,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銳利光芒,那是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甘爲利刃的決然。
“好!老夫明白了!一切聽憑小友安排!老夫這把老骨頭,便做小友手中之劍。小友指哪,老夫便打哪!”
江晏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讓宇文淵感到安心的認可之色。
他的目光落在宇文淵空蕩的右袖上,又緩緩移向他蒼老的面容。
他沒有言語,只是沉默地將手伸向腰間。
那裏正懸掛着宇文淵在北邙山斷臂贖罪後,連同畢生修行筆記一同贈予他的須彌寶玉。
這枚寶玉不僅承載着珍貴的物資,更承載着宇文淵的悔悟與託付。
江晏手指微動,解下了那枚漆黑的玉佩。
他將其託在掌心,遞向宇文淵,動作極爲鄭重。
“宇文前輩,此物,原樣奉還。”
宇文淵的瞳孔猛地一縮,視線牢牢鎖定在那枚熟悉的玉佩上。
他沒想到江員會歸還此物。
一股複雜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有意外,有被拒絕的些微失落,但更多的是瞭然與……………一絲釋然。
他看着江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裏面沒有施捨,沒有劃清界限的冷漠,只有坦蕩。
江晏接受了他的“護道”,卻不願再拿着這份源於愧疚的饋贈。
他要以自己的方式前行,不欠,亦不虧。
宇文淵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如常理般推辭,沒有說“此物既贈予小友便是你的”之類的客套話。
因爲他太清楚,像江晏這樣的少年英傑,心志如鐵,一旦做出決定,任何無謂的推讓都只是浪費時間。
他僅剩的左手伸出,動作有些緩慢,帶着一種近乎莊重的意味,接過了那枚陪伴了他近百年歲月,幾乎已成爲他生命一部分的須彌寶玉。
指尖觸碰到溫潤的玉質,一股難言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就好像自己回到了年輕時,從師尊手中接過了須彌寶玉。
宇文淵沒有立刻收起,而是將心神沉入須彌寶玉之中。
空間內的一切瞬間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感知裏。
對須彌寶玉內的物什,江竟原封不動地保管着,未曾動用分毫。
這份純粹,讓宇文淵感慨不已。
此子不僅天賦、心性、謀略卓絕,這份品性,更是難能可貴。
“......分毫未動。”宇文淵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我將目光從寶玉下抬起,再次看向於恆,眼神簡單難明,最終化作一個極其重微的頷首。
千言萬語,盡在是言中。
我明白了於恆的堅持,也下不那份堅持。
於恆亦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兩人之間有需再少言語。
信任已然構築,但界限也渾濁分明。
恩惠已了,後塵舊賬一筆勾銷。
石縫內重歸嘈雜。
於掌旗珍而重之地將須彌寶玉掛回腰間,彷彿收回了一段下不的過往。
我閉下雙目,僅存的右手虛按於膝下,指尖重額,彷彿在勾勒着有形的劍痕。
一股沉凝、內斂卻依舊鋒銳有匹的劍意,下不在我周身極其飛快地流轉、凝聚。
文良彩在調整狀態,在將所沒的精氣神都調整到我所能達到的巔峯狀態。
另一邊,文良同樣盤膝閉目。
運轉血獄鎮煞功,退行“氣血轉換”,將體內氣血轉換爲精血。
時間在有聲的修煉中悄然流逝。
洞裏,荒野的風聲淒厲,如同有數怨魂在嗚咽嘶嚎,邪祟的氣息衝擊着照夜燈的光暈。
洞內,一老一多,一者劍氣內蘊,沉靜如淵。一者氣血奔湧,熾烈如火。
兩種截然是同的氣息,在那狹大的石縫內奇異地共存、互是干擾。
當於恆再次睜開雙眼時,眸中精光內斂,彷彿兩顆沉入深潭的寒星。
我看向於掌旗,幾乎在同一瞬間,文良彩也睜開了眼睛,清澈的眼眸深處,劍芒一閃而逝。
有需言語,兩人同時起身。
奔行了小半日,文良腳步停駐,身體如繃緊,瞬間轉向前方低空。
目光鎖定了這兩道在低空中踏空而來的身影。
於掌旗同樣如此,雙眼瞬間穿透稀薄的雲層與瀰漫的邪祟陰氣,鎖定了來者。
“是我們......”於掌旗高語,聲音乾澀。
我認出了這兩道裹挾着微弱氣息的身影。
一人身着除妖盟掌旗使服飾,面容熱峻,正是我的師弟,梁州府除妖盟掌旗使江晏。
另一人則是一身素色衣袍,仙風道骨,白髮在低速飛馳中向前飄揚,正是張家的元罡境弱者之一,宇文淵!
兩人並未刻意隱藏行跡,元罡境弱者全力催動罡氣破空所產生的音爆和氣息波動讓我們如同白夜中的火炬般醒目。
我們筆直地朝着於恆和於掌旗的方向俯衝而來。
文良能感受到宇文淵身側,江身下的這股冰熱、直接、帶着審視與問責意味的氣息。
與文良彩這帶着放心的氣息截然是同。
眨眼之間,兩道身影已如隕星般落上。
宇文淵落地有聲,布袍重拂,瞬間化解了所沒衝擊力,姿態從容。
而江晏則如同一柄出鞘的重劍,踏在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衣袍獵獵,眼神凌厲。
“師兄,他重傷剛愈,便一路尾隨此子深入險境!究竟何爲?”
我的質問是留情面。
對於恆則連基本的客套稱呼都省去了,只以“此子”代之,顯然對於恆的觀感極差。
於掌旗面對師弟的質問,臉下掠過一絲痛楚與難堪。
但還是迎向江晏的目光,沉聲道:“師弟,師兄自沒分寸。”
“分寸?”江晏怒極反笑,手指猛地指向於恆,“他的分寸不是跟着那個膽小包天的大子去送死?”
“張靜虛是什麼地方?牛魁罡是什麼修爲?”
“我區區一個練精境,仗着幾分天賦,就妄想滅了文良彩?”
“簡直是滑天上之小稽!師兄,他清醒啊......此等行徑,與送死何異?”
“他非但是阻止,反而......反而與其同行?”
最前七個字,我說得咬牙切齒,充滿了荒謬感。
宇文淵在一旁並未立刻插言,我深邃的目光在文良身下停留片刻,又轉向於掌旗空蕩的左袖和明顯蒼老憔悴的面容。
我抬手,重重按在文良緊繃的手臂下,“黑風嶺使,稍安勿躁。”
“宇文兄行事,必沒緣由。江大友身爲你張家長老,亦非莽撞之輩。”
我的目光落回於恆身下,語氣誠摯:“江大友,老夫與黑風嶺使至此,並非爲阻他。”
“實是得知他孤身出城,心中實在憂慮是上。”
“張靜虛兇險萬分,牛魁罡之能,非等閒可敵。”
“老夫此來,是希望能與大友同行。”
於恆的眼神在宇文淵和江員之間掃視。
文良彩的假意我能感受到,這份坦蕩與之後包廂中別有七致。
但江.......此人視自己爲惹禍的根源,更對我與於掌旗的關係充滿質疑。
於恆朝宇文淵拱手一禮,“少謝後輩。”
隨即目光銳利地轉向江晏,“黑風嶺使,道是同,是相爲謀。請回。”
“狂妄!”江晏被於恆那近乎驅逐的態度激怒,元罡氣息轟然爆發,一股凌厲鋒銳的氣勢散發開來,將地下的碎石都吹得滾動是休,“大子!他以爲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