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弟子唐鼎元,練精境巔峯,天賦卓絕,劍法精妙,是梁州府三百年來的第一天驕。
如今已能穩勝練氣境初期,對上練氣境中期強者亦有勝算。
但面對神意境的存在,哪怕對方重傷,也絕非他能插手的戰鬥,強行參與徒增無謂犧牲。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始終沉默,如同一塊礁石般沉穩的江晏身上。
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指揮使,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剛纔聽到的關於神意境魔王的恐怖消息,並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大的波瀾。
宇文淵內心微動。
此子,心性之沉穩,遠超常人。
關於他讓魔王受傷的一箭,段永平、葉清和林鎮嶽都提及了,眼神中俱是難以掩飾的震撼。
那一箭,究竟是怎樣的驚才絕豔?
只是,他射出那一箭,定然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還能再次射出嗎?
畢竟就連練氣境的周洵,在射出最後一箭後都死了。
宇文淵收回目光,開口道,“諸位,情況比府城預想的更糟。”
“神意境魔王,盤踞北邙山,已成跗骨之疽,心腹大患!”
他頓了頓,目光掃視衆人,“若放任其恢復傷勢,他日捲土重來,別說清江城,整個梁州,恐將生靈塗炭。”
他看向段永平:“府城方面,沒有能抗衡神意境的存在。京都或許有,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廳內一片死寂。
神意境魔王在北邙山深處,這簡直是必死之局。
難道只能坐等那魔頭恢復,然後再來一次魔潮攻城?
下一次,清江城還能存在嗎?
就在這死寂之時,宇文淵的目光卻盯上了江晏,
“江指揮使,老夫只問一句,你......是否還能射出那樣的一箭?”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江身上,帶着複雜難言的情緒。
期盼、恐懼、擔憂。
江心中早已料到會有此問。
他當然能再次射出魂殞星落。
但消耗巨大,會讓他短期內實力下降。
而且,江晏深知懷璧其罪的道理,如此殺招,豈是沒有代價的?
最重要的是,眼前這位元罡境的神將弟子及其天驕門徒,雖爲援兵,其立場與心思,仍需試探。
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權衡巨大的痛苦與責任。
廳內一時間落針可聞。
江晏緩緩抬起頭,臉色似乎都蒼白了幾分,眼神中透出一種強行壓抑的疲憊和沉重。
他微微蹙眉,開口道:“可以。”
僅僅兩個字,卻讓宇文淵枯槁的臉上肌肉都抽動了一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精芒。
但江的話並未停歇,他繼續道,“當日一箭,已耗我本源,神魂亦有損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震驚而憂慮的臉,最終落回宇文淵臉上,語氣悲壯:“一箭出,極有可能魂飛魄散。”
“就算僥倖不死,估計也會落個成爲廢人的下場。”
“轟!”
這話如同在衆人心頭炸響一道驚雷。
“不行!”第一個厲聲反對的,竟是葉清。
這位白髮老嫗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氣息勃發,眼中滿是急切。
她指着江晏,聲音都在顫抖:“宇文前輩!江指揮使他才十六歲!天資亙古未有,前途無量!”
“如今清江城局面雖危,但尚有一搏之力,豈能再行此玉石俱焚之法?”
“老身拼了這條命,也絕不同意讓這孩子冒此奇險!”
“所言極是!”段永平緊接着站起,臉色異常難看,“江指揮使是我清江城柱石,那代價是魂飛魄散!這代價太大,太大!”
“我清江城......承受不起!”
在段永平看來,以江的天資,若不中途隕落,將來必成元罡境,而且是元罡境中戰力頂尖的。
這個時間,絕對不會太久!
也許是二十年,也許是三十年。
一直氣息奄奄的林鎮嶽蠟黃的臉上湧起一股潮紅。
他眼中充滿了血絲和痛心疾首。
“宇文前輩!江賢是我清江......不,是我人族不世出的......奇才!”
“他......他才十六歲,此等天賦......亙古未有!若爲除魔,犧牲於此......咳咳,那是我人族......天大的損失!”
“絕不能......絕不能毀了我清江的......真龍!”
三位清江城頂尖存在都明確反對,絕不能讓江要施展那一箭。
唐鼎元坐在宇文淵身側,眼神複雜地看着江晏。
他心中的傲氣,在這沉重的生死抉擇和三位高手的激烈反對面前,被狠狠衝擊着。
他第一次感受到,眼前這個少年,在這些人心中,到底是何等不可替代的存在。
他那“梁州府第一天驕”的名號,在江面前,似乎都黯淡了許多。
他看着江那疲憊的側臉,握着摺扇的手指微微收緊。
一個念頭在他心頭浮現。
“若是犧牲他唐鼎元,能換一城安穩,府城裏的老傢伙絕對不會有絲毫猶豫。”
宇文淵沉默着,他枯槁的面容看不出太多的情緒,只有那深深凹陷的眼窩,彷彿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片刻後,宇文淵方纔緩緩靠回椅背,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他沒有反駁葉清、段永平和林鎮嶽的激烈反對。
若江是他弟子,後輩,他也捨不得。
神意境,這個境界壓在他心頭。
宇文淵是元罡境沒錯,看似距離神意境不遠,實則只是初入元罡境,想要突破,遙不可及。
但他深知神意境的恐怖。那是將神魂精煉到極致,成爲元神的存在,絕非數量堆疊可以抗衡。
即便那魔王受傷很重,即便有他和段永平、葉清三人聯手,在北邙山那種魔氣滔天的主場,勝算......恐怕真的不足兩成。
一絲煩躁在他眼底掠過。
事情遠比他預想的棘手,府城低估了魔王的實力。
他此來,固然有除魔之責,但更深層的私心,卻系在他的愛徒唐鼎元身上。
唐鼎元二十五歲就到了練精境巔峯,如今二十七歲了,戰力可比練氣境中期。
乃是梁州府三百年來的第一天驕,前途無量。
但想要突破練氣境,尤其是在根基打得如此厚實的情況下尋求“練精化氣”,也沒那麼簡單。
所需的資源是海量的,更是可遇不可求的。
清江城大城守段永平,爲了府城的強力援助,除了許諾了海量常規資源外,更咬牙拿出了他家傳的寶貝,九蛻碧落珠。
那是一份足以輔助武者固本培元、練精化氣的靈物。
據說是千年前,有一頭八次蛻變,即將化蛟的巨蟒,來到清江準備完成最後的第九次蛻變。
然而,當它行至清江城附近時,恰逢暴雨傾盆,江水暴漲。
它本應藉此水勢,衝破最後的桎梏,卻因不忍水勢過大淹沒沿岸無辜生靈,在最後一刻,強行扭轉身,以血肉之軀,擋下了這洪峯巨浪。
化蛟失敗,遭到反噬。
巨蟒在臨死前,將所有未竟的精元與一口護佑蒼生的先天精氣,凝結成這一枚內丹,沉入江底。
後來被段家所得。
此珠蘊含先天精粹,武者佩戴在身上,對固本培元、煉精化氣有着無上妙用。
除了這件靈物之外,段永平甚至聯合幾大世家,湊了足足一千萬兩現銀,作爲附加酬勞。
一千萬兩。
饒是宇文淵身爲元罡境強者,想到這個數字,枯槁的指節也微微蜷緊了一些。
這筆財富,就算放在梁州府城,也足以讓一箇中等家族傾家蕩產。
更遑論那份關乎唐鼎元能否順利踏入練氣境,奠定未來衝擊元乃至更高境界基礎的靈物。
唐鼎元接任清江城除妖盟旗使,由他坐鎮一段時間,護持其完成突破。
宇文淵就能拿着滿滿的資源,讓愛徒在府城安心閉關衝擊練氣境。
這本是宇文淵心中籌劃好的一步妙棋,既替府城解決了清江的麻煩,又爲徒弟鋪平了道路,自己還能收穫清江城最大的一份人情和資源。
可現在......一切都因爲這頭該死的神意境魔王而懸在了半空。
“鼎元絕不能留在這裏冒險!”宇文淵早有決斷。
唐鼎元是他的衣鉢傳人,寄託着他所有的希望和未來。
魔王未除,他接任清江城除妖盟的掌旗使,太過危險。
但放棄清江城,就等於放棄那千萬兩白銀,數之不盡的修煉資源和那足以改變唐鼎元命運的靈物。
這筆資源,足以讓任何人眼紅。
放棄?
這個想法只是剛剛冒出,就讓宇文淵那枯瘦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
段永平爲了保全清江城,也是豁出去了。
這份禮下得不可謂不重,恰恰卡在了宇文淵最需要的命門上。
“難道......只能放棄?”宇文淵不甘心。
爲了唐鼎元的未來,他奔波勞碌,甚至不惜親自來這偏遠的清江小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掃過江晏。
這個少年平靜地坐在那裏,彷彿剛纔討論的不是他的生死。
那份遠超年齡的沉穩,讓宇文淵再次讚歎。
以江展露的天賦和心性,將來成就恐怕還在鼎元之上......可惜,射出那一箭的代價,是魂飛魄散。
“代價?”宇文淵渾濁的老眼深處,閃過一絲精光。
江說能再出一箭,代價是魂飛魄散或成爲廢人......應該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