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延雖平日裏喜歡到極樂坊找些樂子,可自認對待城防一向恪盡職守,從未懈怠。
如今深夜被副統領親自“考驗”,心中雖緊張,卻也激起一股堅守職責的倔強。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對江的恐懼,挺直了腰板。
聲音堅定又洪亮,彷彿在向整個清江城宣示自己的盡職:“稟統領!巡察使大人!城門落鎖,天未亮,絕不開啓!”
“屬下職責所在,不敢徇私!請統領和巡察使大人明鑑!”
他這番話說得義正詞嚴,目光灼灼地看着左思奇,等着“通過考驗”的讚許。
然而,他預想中的讚許之色並未出現在左思奇臉上。
只見左副統領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眼神凌厲如刀,甚至帶着一絲在外人面前丟了臉的怒火。
左思奇在心中暗罵一聲蠢貨,厲聲喝道:“趙延!速去準備照夜燈,打開城門。”
趙延心頭咯噔一下,左副統領那陰沉如水的臉色和凌厲如刀的眼神,讓他瞬間明白過來,這不是試探!
冷汗“唰”的一下就從趙延的後背冒了出來。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剛纔是多麼愚蠢。
眼前這位巡察使江可是剛剛在糧坊大道屠滅周家三百鐵騎、四位練精境、徒手擰下週家家主頭顱的活閻王!
自己居然以爲是左副統領在試探城防,還用“天黑不開門”這種規矩擋了回去。
趙延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牙齒都忍不住要打顫。
他剛纔那番“義正詞嚴”的話,此刻回想起來簡直愚蠢透頂,無異於在老虎嘴邊!
他偷偷瞟了一眼江。
只見江依舊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彷彿一尊石雕。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被拒絕而惱怒,也沒有因左思奇的呵斥而得意。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只是平靜地看着城門,彷彿穿透了木石,望向了城外的黑暗。
“屬……………屬下遵命!立刻就去!”趙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向城門值守的石屋,嘶聲吼道:“照夜燈!十盞!立刻點上!開城門!”
他手下的士卒被校尉驚恐的吼聲嚇懵了,短暫的死寂後,絞盤絞動鐵鏈的“嘎吱,咔啦啦”聲,便在空曠的城門洞內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所幸,趙延還未愚蠢到直接打開大城門,只是打開了一側的小城門。
左思奇看着趙延狼狽的背影和迅速動作起來的城衛軍,緊繃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但眼底深處依然殘留着憂慮。
他側身,對江低聲道:“江大人,門開了。”
江安微微頷首,依舊未發一言。
他目光掃過正在開啓的門縫,那裏透出更加濃重的夜色。
很快,十盞照夜燈被點燃。
趙延親自帶着幾名士卒,將點燃的照夜燈用長竿挑好,分配給隊伍兩側的城衛軍士卒。
趙延小跑到江晏和左思奇面前,臉上堆滿了惶恐的複雜笑容,小心翼翼地道,“統領,巡察使大人,城門已開,照夜燈已備好………………”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着江的臉色,生怕惹得這位閻王不快。
左思奇沒理這個愚蠢的校尉趙延,而是看向江晏,等待着他的示意。
五十名城衛軍精銳分出十人,分列兩側,以長竿舉着照夜燈,已做好了出城的準備。
江的目光越過趙延,越過敞開的城門,投向那城外的黑暗。
他左手輕按在腰間血煞驚雷刀的刀柄上,向前邁出一步。
“走。”
左思奇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沉聲下令:“跟上!保持警惕!”
五十名城衛軍精銳邁着整齊的步伐,緊隨着兩位大人湧入城門洞的陰影,靴子踏地的鏗鏘聲在石壁間迴盪。
十盞照夜燈簇擁着這支隊伍,很快便穿過了幽深的城門洞,將身影完全融入了城外的無邊夜色之中。
他們得去將守夜人統領、棚戶區衙門令使召集起來。
在天亮前,從四個棚戶區內,召集起一萬青壯,率先入城,加快建造的進度。
清江城外城,安寧坊深處,一間僻靜宅邸內的靜室之中
這裏瀰漫着濃郁的藥香與腐朽氣息交織的怪異味道。
一個巨大的藥浴桶安置在房間中央,桶內翻滾着黏稠漆黑,泛着詭異幽綠光澤的液體。
幽篁夫人端坐在一張鋪着雪狐皮的紫檀木太師椅上,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扶手。
她渾濁的雙眼深處,那兩團幽深的漩渦微微轉動,盯着被影梟安置在藥浴桶旁,一張牀榻上的年輕女子。
女子身着素白衣裙,昏迷不醒,烏黑的髮絲鋪散,更襯得她肌膚勝雪。
她的五官精緻,眉眼間帶着世家貴女特有的矜貴與武者的倔強。
身形修長勻稱,胸脯高聳,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感受到這具年輕軀體蘊含的蓬勃生命力。
影梟單膝跪地,頭顱低垂,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夫人,屬下幸不辱命。此女乃葉家嫡系,葉家二祖葉玄秋的親孫女,葉雲辭。”
“年方十九,修爲已至練髒境初期,根基紮實,元陰未失,純淨無瑕,正是夫人所需的上佳素胚。”
幽篁夫人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滿意的弧度,近乎貪婪地審視着牀上的葉雲辭。
“不錯,”她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葉玄秋那小傢伙的親孫女?呵,影梟,你膽子不小。’
影梟把頭垂得更低,後背的寒意更重:“夫人明鑑,此女是屬下精心挑選後,祕密擄來,絕無任何人追蹤至此。”
“況且......葉家又如何?”他深吸一口氣,加重了語氣,“能爲神族提供素坯,是他們葉家的機緣!神族行事,何須在意區區凡俗世家?”
“神族......”幽篁夫人低喃着這個稱呼,渾濁的眼珠裏幽光更盛,帶着一種凌駕於凡塵之上的漠然與傲慢。
影梟的話深得她心。
凡人的血脈、身份、權勢,在她眼中,不過是挑選優質材料時附帶的一個標籤罷了。
葉家?
在她漫長的歲月裏,也不過是螻蟻罷了。
待更換了軀體,再將那江培養成熟,她就可以帶着這份“厚禮”,重回神族聖地。
她緩緩站起身,走向牀榻。
枯槁的手指伸出,指尖縈繞着灰黑色的光暈,輕輕拂過葉雲辭光潔的額頭、飽滿的胸脯、平坦的小腹......
一股精純而陰冷的真氣探入,仔細探查着少女體內澎湃的氣血與淬鍊到一定程度的五臟。
“嗯......”幽篁夫人滿意地點着頭,眼中貪婪之色幾乎要溢出來,“氣血充沛,遠勝常人。”
“五臟雖只是初煉,卻已無垢無瑕,潛力深厚,這具軀殼......真是難得!”
“只需投入這萬靈歸源湯之中,熬煉一個月,將其徹底催發至練髒境巔峯,淬鍊得圓融無瑕......便是最完美的身軀。”
她對影梟這次的表現,極爲滿意。
眼前這具“素胚”,遠超預期。
幾乎是已經雕琢好的美玉,只差最後一步拋光浸潤。
幽篁夫人的目光掃過藥浴桶內翻滾的藥浴,枯瘦的手掌抬起,隔空一抓。
一股無形的力量託起昏迷的葉雲辭,緩緩飄起,懸停在藥浴桶的上方。
少女的衣裙被層層剝落,露出無瑕玉體,赤身懸空,宛如待獻祭的羔羊。
“一個月......”幽篁夫人眼中閃爍着精光,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擺脫這具腐朽皮囊,重新擁有青春年少的完美軀體。
“只需一個月......這副完美的軀殼,就是老身的了,神族的力量,將在這具身體裏延續!”
她枯掌輕輕下壓。
葉雲辭的身體被緩緩浸入那黏稠的萬靈歸源湯中。
漆黑的藥液如同活物般,瞬間纏繞而上,包裹住她玲瓏的曲線。
少女雖然在昏迷中,身體卻本能地劇烈抽插了一下,眉頭痛苦地蹙起,彷彿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藥液接觸她肌膚的地方,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更有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生機被強行從她體內抽離,又融入藥液,再反哺回去,進行着殘忍的淬鍊與催化。
燈火將幽篁夫人那張佈滿皺紋、充滿貪婪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
影梟依舊跪着不敢抬頭,眼角餘光瞥見桶中女子痛苦的神情,心中掠過一絲寒意。
他擔心葉家丟了個天才,會全力追查。
但他別無選擇,八大世家之中,只有這葉雲辭滿足要求。
段家倒是有一名女子也滿足要求,但影梟卻不敢去弄來。
一來,段家的段永平是大城守,代表的是城守府,不好惹。
二來,那女子不僅身高只比段永平矮了一個頭,面容更是粗獷無比,獅鼻闊口,眼若銅鈴,跟雙臂可跑馬的鐵塔壯漢相比,只差了一個絡腮鬍須。
他若不知死活地去將其擄來,不提段永平的怒火他承不承受得住。
影梟斷定,這幽篁夫人會將他當場撕了。
這段家,在清江城極爲奇葩。
別人都是喜歡嬌媚女子,唯獨這段家,獨愛粗獷健婦。
長得越高越壯,就越得段家之人喜愛。
一代又一代下來,段家之人的身形便一代比一代高壯。
儼然已成了一個巨人家族。
影梟甩開這些不着邊際的想法,在心中祈禱這一個月能順順利利,祈禱幽篁夫人能成功奪舍。
幽篁夫人完全沉浸在即將獲得新生的狂喜中,對這具身體的來歷毫不在意。
她揮了揮手,將影梟驅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