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不是護衛,而是訓練有素的軍士。
在裝備上,他們或許不如城衛軍精良。在武道修爲上,整體也不如城衛軍。
城衛軍的士卒,大部分也都有練力境後期甚至巔峯的實力。
其中小隊長更是必須練肉境,校尉級別的,則是練髒境。
而這裏的人,大部分都是練力境中期至後期。
這些人的裝備和修爲雖然不如城衛軍,但是這些人的精氣神卻不是死氣沉沉的城衛軍可以比的。
那是一種隨時爲主家效死的悍勇。
這是當兵喫糧,被上官欺壓的城衛軍永遠比不上的。
“私兵......”
江的目掃過營寨中隨風飄展的旗幟。
那並非大周王旗,而是一面繡着某個世家族徽的赤紅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並不認識這具體屬於哪家,但毫無疑問,這是某個世家大族豢養的私兵。
是他們在清江城中橫行無忌的最後底氣所在。
難怪世家大族敢如此囂張,難怪城守府有時也需妥協。
如此規模的私兵,就在糧坊之中,堂而皇之地操戈演武。
清江城糧坊三十六座,若有三成藏有如此武裝,匯聚起來的力量,便有近一萬五千人,遠遠超過城衛軍的數量。
足以瞬間傾覆整個城池。
最重要的是,城衛軍中的各級軍官,大多數都是由各世家的庶子擔任。
比如周泰。
那些非世家出身的軍官也大都依附於世家。
比如那個放信鴿的城門校尉。
世家大族可以講遊戲規則,大家相安無事。
也有着掀翻桌子的底氣。
江不由得想到,如果這些力量擰成一股繩,用來爲清江城開疆拓土。
加上清江城那些練氣境、練精境的高手一起,足以爲清江城推出數百裏的安全區域。
甚至......若逐步推進,肅清北邙山內的魔物也不是不可能。
魔物並非不可戰勝,低階魔物也不算強。
一個只練過幾天刀法的守夜人發起來,就可以在守夜時獨自搏殺一頭低魔物。
甲冑護身,強弓勁弩齊射,刀盾上前,長槍攢刺。
軍陣之威其實遠超常人想象。
江心緒翻湧,卻不再停留,身形再次啓動,沿着坊牆繼續向西南疾掠。
速度更快,身影更淡,融入寒風與坊牆的陰影之中。
腳下的坊牆彷彿沒有盡頭,連綿的糧坊在他身下飛速倒退。
第八、第九、第十......景象交替。
有的糧坊依舊是農畜繁忙,有的則如同第七坊一般,有着兵卒操練,只是旗幟與甲冑的顏色略有不同,昭示着它們屬於不同的主人。
江晏甚至看到一些糧坊已有工匠在給城外百姓搭建臨時住所。
也是江此行要來看的東西。
城守府這次,確實是下了大力氣。
否則,按官家辦事的正常流程和效率來說,沒個把月別想動工。
其中還有一些身着監察司制服的人員,按着佩刀巡視。
這總算讓他緊繃的心絃稍松一分。
當江掠過第十三糧坊時,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打破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對糧坊的認知。
第十三糧坊的內部結構與其他糧坊迥異。
其中並非層層疊疊的種植平臺,而是一個龐大得令人咋舌的建築。
它幾乎佔據了整個糧坊一半的面積,其規模遠超江前世所見過的任何體育館。
與相鄰糧坊的勞作景象不同,這裏人聲鼎沸,門口停着一排又一排的馬車,就像一個巨大的停車場一般。
馬車上的車伕瑟縮在一起閒聊着,卻沒有一人敢進馬車避寒。
“極樂坊?這裏幹嘛的,這麼多人?”看着那巨大建築大門上的三個字,好奇心瞬間湧起。
江要找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坊牆角落,身形如落葉般悄然落下,無聲落地。
他迅速將巡察使官袍換成了一套黑色勁裝,又將腰間的制式佩刀收進了儲物空間。
江來到巨大的入口處,花了十兩銀子買票進入。
一般混雜着暖烘烘的薰香、酒味、脂粉,血腥氣和魔物羶臊的複雜熱浪撲面而來,瞬間沖淡了門外的寒意。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微縮。
門內像一座小城一般,被分割成無數區域。
首先衝擊視覺的,是那些穿梭在光影中的年輕女們。
她們身上,竟無寸縷!
只在關鍵部位點綴着少量亮片、薄紗或羽毛,肌膚在無數燈籠和晶石散發的柔和暖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澤。
她們或捧酒盤,或引領賓客,神情麻木,眼神空洞,行走間帶着一種訓練過的,近乎僵硬的妖嬈。
這赤裸的媚態,與九霄樓那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覺截然不同,這裏是一種原始而直白的墮落氣息。
江的耳力極強,他聽到了無數聲音。
男人的狂笑、女人的嬌嗔、骰子在骨盅裏嘩啦作響的碰撞、魔物的咆哮,兵刃交擊的鏗鏘,以及一陣陣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歡呼與咒罵。
他豎起耳朵,捕捉着周圍的交談聲。
“......哈哈,李兄,今天手氣如何?鬥場那邊聽說今兒有頭裂爪魔下場,賠率高得嚇人......”
“南邊來的小妖,那身段兒......嘖嘖。”一個胖子臉上肥肉堆滿淫笑。
“急什麼,看完生死鬥再去快活!”
“孃的,珍寶軒又在宰人,一塊破石頭敢喊一千兩!還是後面集市實在,昨天老趙可是撿漏了一株百年份的血蔘......”
隻言片語,拼湊出此地驚人的全貌。
這是一個藏在糧坊內,規模龐大、功能齊全的巨型銷金窟,是清江城的娛樂中心!
並不是九霄樓、添香閣那種自詡風雅之地。
而是各種各樣的地方都有。
那些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區域,是妖魔鬥場、拍賣場、巨型賭坊、黑市。
這裏溫暖如春,隔絕了外界的嚴寒與苦難,也隔絕了良知與人性。
除了大門口基礎的門票外,裏面的有些區域也需要額外收取門票。
有些則是不需要。
而門票收費越高的地方,也意味着更深邃的黑暗和更赤裸的慾望。
世家子弟、豪商巨賈,甚至可能有些城守府官員或監察司的敗類,在這裏揮金如土,追逐着血腥的刺激,一夜暴富的幻夢和身體感官的極致沉淪。
那些麻木的裸身侍女,她們不用付費,跟這裏的酒水糕點一樣,給買了票進來的賓客免費供應。
江混在人羣中,像一頭闖入狼穴的猛虎,收斂爪牙,只爲看得更清。
空氣中的血腥味、脂粉香、魔物羶臊混合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糜爛氣息。
他此行的目的是查看安置城外百姓的十座糧坊,卻意外撞入清江城最骯髒的隱祕之地。
江準備離開了,現在還不是深入探查時候。
先不提此地龍蛇混雜,必然有練氣境的高手坐鎮。
他此行目的是巡察安置糧坊的準備情況,不是爲了這個藏污納垢的極樂坊。
念頭電轉,江毫不猶豫地轉身。
重新沐浴在冬日清冷的空氣中,那股污濁感才略微消散。
江沒有停留,腳步如風,掠過停滿馬車的廣場,迅速找到一處無人的坊牆根。
他意念微動,身上那套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瞬間消失,被收進儲物空間。
江換回了巡察使的官服。
抬頭望向高達三丈的坊牆,江腳下微一發力,身體如離弦之箭拔地而起。
冰冷的寒風立刻包裹了他,吹散了最後一絲從極樂坊中帶出的污濁氣息。
視野驟然開闊。
腳下,是第十三糧坊內部那龐大怪異的極樂坊,如同一顆寄生在糧坊內的腫脹毒瘤。
江的目光沒有過多停留,立刻投向遠方。
還有更多的糧坊等待他的巡察。
城守府承諾的十座糧坊,他必須親眼確認其狀況和安置準備進度,那纔是城外三十餘萬人生存的希望。
掠過一座座糧坊,江估算着時間,陳卓他們的馬車應該快抵達約定的匯合點了。
他準備繼續粗略看完最後幾座糧坊便返回,與他們匯合,然後挑一座正在建造中的糧坊細緻瞭解。
就在他掠過的第三十二座糧坊坊牆時,一道幾乎與風聲融爲一體的輕微破空聲陡然響起。
一道光,悄無聲息地直射江後心!
那一道烏光並非尋常箭矢,速度雖然不算特別快,但卻悄無聲息,似是以祕法掩蓋了破空之聲,影響了箭速。
江身體遵循着本能做出反應。
腳尖在坊牆頂端一蹬,他的身體不是直線飛掠,而是做出了一個幅度極小卻快如閃電的橫向平移了一步。
烏黑的箭矢幾乎是擦着他的身子掠過,直衝高空,眨眼消失無蹤。
“是黑翎箭。”
江雙腳穩穩踩在牆頭,他沒有絲毫停滯,更沒有驚魂未定的喘息,那雙深邃的眼眸瞬間鎖定了箭矢的來向。
第三十二糧坊內,離此一千多步的一座校場中,那裏,一道魁梧的人影,正握着一張造型奇古,閃爍着幽暗金屬光澤的大弓。
“練精境弓手......周家!”江心中念頭電閃。
這一箭,只比周正恩當初射向江的那一箭差了幾成。
排除掉弒神弓和弒神箭的加持,此人能在一千多步外射出如此恐怖一箭,必然是周家的練精境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