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櫻再次開口,聲音更輕:“這個消息,絕對不能從你口中泄漏出去。恐慌一旦蔓延,後果你無法想象,你......和你的嫂嫂,都絕對承受不起。”
“我告訴你,是讓你知道你即將要面對的是什麼,不是讓你去當英雄。”
江緩緩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不再看白櫻,身體向後,重新躺了下去。
動作輕緩地將餘蕙蘭重新摟進懷中,彷彿剛纔對話從未發生過。
黑暗中,他睜着雙眼,目光空洞地凝視着土牆上那些斑駁的陰影。
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平穩,彷彿真的重新陷入了沉睡。
清晨,堂屋中瀰漫着淡淡的肉香和米粥的暖甜氣。
江安坐在桌旁,臉上帶着輕鬆的笑意,與昨夜的心事重重判若兩人。
“嫂嫂,這鹿肉真香。”他大口喫着,含糊不清地誇讚。
餘蕙蘭坐在對面,手裏捧着一碗肉湯,小口啜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着江晏。
看他喫得香甜,她心底那點隱隱的不安也被暖意壓了下去。
叔叔看起來很高興,能被統領看中去特訓,真是好事呢。
訓練總歸沒有守夜危險的。
她這樣想着,嘴角也彎起溫柔的弧度。
“叔叔喜歡就好,鍋裏還有好多呢。”她柔聲道,又夾了一塊鹿肉到他碗裏,“多喫點,今日不是要去特訓麼?喫飽了纔有力氣。
“嗯!”江晏用力點頭,將碗裏的肉喫乾淨,又示意餘蕙蘭再添一碗。
他喫得很快,帶着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對未來充滿了躍躍欲試的期待。
“對了,嫂嫂,”江放下空碗,從懷裏掏出一個裹得嚴實的布袋,輕輕推到餘蕙蘭面前。
餘蕙蘭疑惑地看着他:“這是......?”
“銀子。”江晏的聲音帶着一絲得意,刻意壓低了聲音,“我偷偷藏的,五十兩。”
“五十兩?”餘蕙蘭杏眼圓瞪,倒吸一口涼氣,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噓……………”江豎起食指在脣邊,笑容狡黠,“可不敢聲張,你收好了,藏到最穩妥的地方。
“叔叔............這真是......”餘蕙蘭手足無措地說不出完整的話。
“別這啊那的,”江站起身,動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守夜人黑衣,臉上依舊是那副神采飛揚的模樣,“藏好了就行,等我特訓回來,我們一起去給家裏添置些好東西。
他走到裏屋門口,掀開簾子一角,對着炕上的白櫻揚了揚下巴,“白姑娘,我出門了,家裏......辛苦你關照了。”
白櫻靠在被褥上,看着江那副裝出來的隨意,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的囑託。
她沒有說話,只是眼神複雜地點了下頭。
江收回目光,轉向餘蕙蘭。
她正撅着大磨盤將米缸挪開,在底下挖坑埋錢。
“嫂嫂,我走了。”江晏的聲音放得柔了些,伸手輕輕拍了拍她肩背,“在家好好的,夜裏早點休息,別熬壞了眼睛。我不在家的時候,你聽白姑孃的。”
“嗯!”餘蕙蘭用力點頭,眼中水光盈盈,是喜悅也是牽掛,“叔叔訓練時千萬當心,別逞強。”
“知道了。”江晏咧嘴一笑,笑容燦爛得如同冬日暖陽。
他不再停留,利落地轉身,推開堂屋的門。
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激得他精神一振。
門外,風雪已然停歇,天空是鉛灰色的,壓抑而沉重。
江臉上的笑容在木門合找的瞬間,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平靜。
他看了一眼緊閉的家門,彷彿要將那屋裏的暖意和牽掛都刻入心底。
然後,他縱身一躍,幾步就踏上了牆頭。
江安踏入統領林武的屋子時,發現王大栓、趙小飛、劉莊、孫鐵頭四人已經到了。
四人都沉默着,眼裏只剩下豁出去的決絕。
林武見江來了,不等他站定就朗聲道:“人到齊了,跟我走。”
沒有廢話,五人默默跟在林武身後,踏着凍得硬邦邦的雪地,直奔守夜人一營,大統領秦正所在的那間最大的石屋。
當他們抵達時,三營統領金鋒也已帶着他手下的五人到了。
金鋒帶來的五人,同樣神情各異,有面沉如水的,有眼神銳利如鷹的,也有像孫鐵頭一樣難掩躁動的。
兩隊人馬在寒風中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石屋大門被推開,大統領秦正赫然站在屋內,他穿着全套的皮甲,花白的鬚髮在爐火映照下如同染上了金邊。
刻滿風霜的臉上,眼神銳利得如同出鞘的刀。
在他身後,整整齊齊地擺放着十套嶄新的皮甲、十盞嶄新的照夜燈,以及裝滿黏稠燈油的玻璃小瓶。
十二人魚貫而入,分兩排肅立在秦正面前。
秦正的目光緩緩掃過,從九營的五人到三營的五人,每一個都看得仔細。
這些人的資料,林武和金峯已經報給了他。
秦正的目光在江異常年輕的臉上多停留了半息,隨即移開。
“你們都是林武、金鋒精挑細選出來的尖子,是我北棚戶區守夜人裏拔尖的好手。”秦正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這次任務的兇險,你們統領應該都跟你們說了吧?”
“說了!”十人齊齊應道。
“好。”秦正點點頭,從桌上拿起兩個沉甸甸的錢袋,分別遞給林武和金鋒。“林武,金鋒,每人十兩銀子,你們倆,一會兒親自跑一趟,親手交到他們家人手上,並把信物帶回來。”
“是!大統領!”林武和金鋒肅然接過錢袋,沉甸甸的分量壓在他們手上,也壓在他們心頭。
這送的不是銀子,是身後事。
秦正的目光重新回到十人身上:“後顧之憂已斷,現在,該說說你們要去幹什麼了。”
他頓了一頓,石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連續幾日,木圍牆外,寂靜無聲!”秦正的聲音陡然拔高,“一頭魔物都沒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魔物絕不會憑空消失,它們一定在憋着什麼。”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你們這次的任務,就是成爲我們所有人的眼睛,替這棚戶區的幾十萬人,去荒野上看看,去北邙山看看。”
“看看那些該死的畜生到底在搞什麼鬼?”
除了江能維持表面的平靜,其餘九人,包括王大栓這樣的老手,臉色都是劇變,眼底深處不由自主地掠過一絲驚懼。
北邙山,是九死一生的絕地。
“怕了?”秦正冷冽的目光掃過衆人變色的臉,非但沒有斥責,反而帶着一種理解,“怕就對了,不怕死的是傻子。”
“但守夜人,就是要在別人怕的時候頂上去,這棚戶區,這木圍牆,就是我們用命守下來的。
“老夫知道你們怕,”秦正深吸一口氣,拋出了一句驚人的話:“所以,老夫會親自帶隊。”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
不僅十名隊員難以置信地看向秦正,連一旁的林武和金鋒都驚愕萬分,失聲道:“大統領?”
秦正鬚髮微張,一股久經殺戮的氣勢瀰漫:“怎麼?老夫這練髒巔峯的修爲是假的?”
“還是老夫只會派手下的崽子們去送死,自己不敢去?”
“告訴你們兩個,這雙老眼還沒昏花,這把老骨頭還能揮得動刀。這個任務,關係太大,老夫不親眼去看看,不放心。”
秦正不再理會兩位欲言又止的統領,指着桌上的裝備道:“每人一套新皮甲,一盞新照夜燈,三瓶燈油。”
“現在,立刻穿上,拿好你們的燈和燈油。等你們各家的錢都送到後,我們就出發。”
守夜人雖然不是軍隊,但命令已下,就不容置疑。
十個人,包括江晏在內,都沉默地行動起來,將堅韌厚實的新皮甲套在身上,革帶扣緊。
他們將照夜燈系在革帶上,燈油瓶塞進腰間的皮囊裏。
皮甲一上身,這十人氣質立刻不一樣了。
原本的守夜人黑衣,被堅韌的皮甲包裹,革帶在腰間,胸前勒緊,勾勒出或壯實或精悍的輪廓。
銅製扣具泛着金光,一股肅殺之氣油然而生。
果然,人靠衣裳馬靠鞍,這身嶄新的行頭,一下子讓他們有了精銳的樣子。
江感受着皮甲身體帶來的束縛感,活動了一下肩臂,確保不影響出手。
他目光掃過隊列,每個人都很興奮。
身穿皮甲,這是守夜人從未有過的待遇。
而江晏卻知道,這身皮甲的防護能力不強,至少沒法完全擋下魔物的利爪。
白櫻那身束身皮甲的比這個還好上許多,照樣一身是傷。
裝備穿戴整齊,秦正大統領蒼老又銳利的目光再次掃過衆人,沉聲道:“林武,金鋒,你們二人現在便去送安家銀。務必親手交予,言明是營中特賞,莫要多話。”
“遵命!”林武和金鋒齊聲應道。
十兩銀子,在棚戶區是足以改變一個家庭命運的鉅款。
江腳步輕快地追了上去,在門口處叫住了他。
“統領留步!”
林武聞聲回頭,眉頭蹙了一下,眼中那絲深藏的惋惜又浮現出來:“江二牛,何事?”
江壓低聲音,確保只有林武能聽見:“統領,莫要往我家裏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