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
京州,高空雲海深處。
青元飛舟正劈風斬浪,在厚重雲層中急速穿梭。
飛舟外圍撐起了一道淡金色的圓形陣法光罩,將高空那凜冽刺骨的寒風盡數隔絕光罩之內,氣候溫潤,微風和煦。
惠春府城隍夏珏的神道法身,正端坐於太師椅上。
他那一身泥塑法身,周身縈繞着濃郁的香火氣韻。他雙目微閉,雙手平放在膝蓋之上,似在閉目養神。
夏戊則盤腿坐在甲板的角落裏,懷中抱着一本殘破的陣法典籍,正眉頭緊鎖地研讀着,時不時還伸出手在虛空中比劃幾下,嘴裏唸唸有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之中,對外界的動靜充耳不聞。
海。
夏寅一襲素衣,身姿挺拔地立於飛舟邊緣的船欄旁。
他雙手輕輕搭在冰涼的欄杆上,目光越過陣法光罩,看着外頭翻騰不休的白色雲他面色平靜,看不出絲毫波瀾,但腦海中卻一直盤旋着昨日景怡撕裂界壁、前往大荒的畫面。
半晌過後,夏寅轉過身來,緩步走到夏珏身側。他微微躬身,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晚輩禮,忽然開口詢問道:“族老,晚輩心中有一事不明。敢問族老,可知曉古四洲界?”
夏珏聞聲,緩緩睜開雙眼。那泥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的微光。
他轉頭看了一眼夏寅,撫了撫頜下那紋絲不動的泥塑長鬚,好奇這十六七歲的後輩爲何會問到這個避諱的話題。
“知曉。
"夏珏語氣平穩,如實答道。
夏寅略作停頓,理順了思緒,繼續問道:“晚輩聽聞,那古四洲界乃是被天道摒棄的法外之地,內裏沒有秩序規則,一片蠻荒混亂。既然如此險惡,爲何大乾境內卻有諸多仙人,放着高高在上的安穩日子不過,偏要涉險前去?”
夏珏看着夏寅那求索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笑容。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頭頂那看似澄澈的蒼穹,緩聲解釋道:“這天下之大,生靈億萬。有人喜歡自由,有人喜歡公平。仙人退去凡胎,骨子裏終究也還是人。他們活得歲月長了,便會覺得頭頂這《仙官志》的法度太過壓抑窒息,處處受限,不得逍遙。
"“他們更會覺得,自身修爲之所以停滯不前、無法突破,正是因爲《仙官志》定下的規矩太過嚴苛,鎖死了上升的途徑。所以有諸多仙人,寧願打破大乾的枷鎖,橫渡虛空,也要去往古四洲界尋個自在。
夏寅聽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順着這番邏輯出言詢問道:“原來如此。他們這般公然叛出大乾,那掌管天地律法的《仙官志》不管嗎?”
“管什麼?”
夏珏冷笑一聲,身子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這世間的規矩,歷來都是給弱者定的。《仙官志》上那滿篇森嚴的律法,治的不過是你們這些尚未得道、在底層掙扎的小修。對於掌控天地偉力的大修而言,自然有億萬種辦法躲避《仙官志》的審查。”
“就諸如考績中的‘德科’品行這一類考覈,仙人高高在上,只要行事不是鬧得天怒人怨、生靈塗炭,天道基本都不會扣減他們的功德分數,頂多只是不給加分而已。”
“但換作小修士若是敢行兇爲惡,那立刻就會被天道精準記錄,狠狠扣分,影響自身氣運。若是情節嚴重一些的,直接罷官革爵,一身辛苦修來的修爲盡數化爲烏有。”
聽到這番直白露骨的言論,夏寅一愣,眉頭微微皺起。
他站直了身子,看着夏珏,反駁道:“可是這不公平吧。這通天修爲,也是修士經年累月、歷經千劫百難自己苦苦修出來的。況且凡俗律法尚且有雲,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仙人高居雲端,就可以任意逃避天道責罰?"夏珏搖了搖頭,那泥塑的面龐上毫無波瀾:“只要你入世爲官,修至天官果位,手中掌了一方權柄,這世間很多事情,就不再是絕對的黑白分明瞭。法理之外,尚有人情世故與功德權重的較量。
夏寅默然片刻,將天官特權記在心底,隨後又拋出了另一個疑問:“大乾律例,修士到了三十歲之後,若是無法突破境界考錄仙籍,就不允許再行修仙了。若是在古四洲,生靈豈不是能夠不受年歲壽元的轄制,繼續修仙?那裏可是留有渴求大道的希望?
族老夏珏聽得此言,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飛舟外的重重雲霧,說道:“古四洲是個兇煞危險的死地,那裏沒有律法庇佑,混亂無比,行事全憑力量爲尊,弱肉強食。指不定還沒活到三十歲,便被古四洲的兇獸大妖或是旁人斬殺了。留在大乾,縱有千般限制與壓抑,最起碼在天道庇佑之下,你能安穩活到壽元將盡。”
夏寅更加不解了,追問道:“既然古四洲如此險惡,那仙人爲何還要拼死跑出大乾?
聽得此問,夏珏朗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渾厚的笑聲在陣法光罩內迴盪,夏珏看着夏寅,打趣道:“等你他日得道成仙了,你也定然要跑。”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能跑得掉。總得修到了玄仙境界,有了通天徹地之偉力,纔有把握強行通過天地禁制的絞殺,安然離開大乾。”
夏寅靜立於船頭,聽完這番深入淺出的言語,腦海中浮現出景怡離去時的決絕背影,以及那須臾寶鏡中連通的大荒世界。
他將諸多信息——印證,陷入深沉的思索,便不再說話了。
而站在一旁角落裏的夏戊,則是豎着耳朵聽着二人這番雲山霧罩的對話。
他撓了撓頭,只覺得如同聽天書一般,滿腦子皆是“四洲界”、“玄仙”、“仙官志”等虛無縹緲的詞彙。
他啥也聽不明白,便懵懵懂懂地轉過身,繼續捧起那本殘破的陣法典籍,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此時,青元飛舟微微一震,穿透了前方最後一層厚重的雲海,漸漸放緩了遁速。
夏寅收斂心神,順着飛舟前行的方向俯瞰而下。
只見下方的大地之上,顯露出一幅雄奇壯麗的畫卷。
京州道院連綿不絕的山脈靈峯猶如玉筍般拔地而起,飛瀑流泉穿插其間。
在道院最外圍的一座挺拔險峯之上,懸浮着一座龐大無匹的傳送陣臺。
那陣臺佔地方圓數十裏,皆由一整塊一整塊無瑕的白玉晶石壘砌鋪就。
陣臺邊緣矗立着一根根高聳入雲的盤龍石柱,陣面之上刻滿繁複深奧的空間符文此時陣紋正緩緩流轉,散發着柔和而明亮的銀色光暈。
陣臺周邊,已經密密麻麻地停靠了成百上千艘樣式各異的飛舟。
大乾京州各大世家的旗幟迎風招展,人頭攢動,喧鬧非凡。
夏寅極目遠眺,在陣臺東側的一片空曠區域,遠遠便看到了一羣身着鎮國公府統一服飾的修士。
那是夏家主脈及各房趕來匯聚的族人。
爲首站立的幾位,皆是家族中德高望重的族老,正手持玉牌,仰頭注視着天空。
在族老身後,站着一羣意氣風發的夏家參考子弟。
夏寅一眼便看到了人羣中氣質清冷的夏雲芝。
她今日身着一襲素白劍袍,亭亭玉立於晨風之中。
在她身旁,夏雲正墊着腳尖,四下張望,顯得頗爲興奮。
夏珏法身見狀,長袖一揮,手中法訣變換。
“落。’青元飛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船身四周的法陣光芒漸漸收束。
龐大的飛舟穩穩地降下雲頭,朝着夏家族人所在的陣臺區域平穩落去。
飛舟尚未停穩,陣臺之上已有不少夏家族人迎上前來。
夏家主脈及各房的族老立於陣臺邊緣,身後跟着諸多赴考的子弟。
夏珏法身端坐於太師椅上,大袖一揮,飛舟側面的木製舷梯轟然降下。
夏寅與夏戊跟在夏珏身後,緩步走下舷梯。
陣臺之上,衆人匯聚一處。
夏寅目光掃過人羣,便見到了同族兄妹夏雲與夏雲芝。
幾人同屬鎮國公府子弟,又皆是來參加這仙闈大考,當下互致一禮夏雲笑着拱手,開口說道:“寅兄弟,此番路途遙遠,一路風塵,總算是平安抵達。今日道院大開山門,我等正要一同前往迎仙樓安頓。
夏寅微微頷首,回禮道:“雲族兄,雲芝族姐。大家齊聚於此,自當同進同退。
衆人匯合完畢,在幾位族老的帶領下,順着陣臺後方的寬闊石階,朝着京州道院的迎仙樓行去。
京州道院佔地廣袤,羣峯連綿。
這迎仙樓建在一座名爲望雲峯的半山腰處,乃是道院專門用以接待京州赴考子弟。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鋪就的山道前行,兩旁古木參天,松柏蒼翠,偶有靈禽仙鶴在林間穿梭飛舞,發出清脆啼鳴。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一座氣勢恢宏的樓閣建築羣映入眼簾。
迎仙樓通體由赤色靈木建造,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五彩光澤,飛檐翹角,雕樑畫棟。
正門上方懸掛着一面紫金牌匾,上書“迎仙”二字,筆法蒼勁,蘊含着絲絲縷縷的天地靈氣。
樓前早有道院的執事在此等候。
夏家長輩上前交涉,查驗過身份玉牌與考績憑證後,執事道人面帶微笑,拱手說道:“夏家諸位同道,道院早有安排。諸位今年的居所,依循舊例,仍舊安排在天字三十一號洞天福地之中。諸位請隨我來。”
執事道人在前引路,帶着夏氏族人穿過迎仙樓的正堂,來到後方的一處長廊盡頭長廊盡頭鑲嵌着一扇古銅色的雙開大門,門上雕刻着繁複的空間陣紋。
執事道人取出一面玉符,打入一道法訣。
玉符化作一道流光遁入大門之中,那古銅色大門發出“嘎吱”一聲悶響,向兩邊緩緩開啓。
門內並無實質的景物,只有一片水波般盪漾的光幕。
“諸位,請進。”執事道人側過身子,讓開道路。
夏家衆人魚貫而入,穿過那層光幕。
空間微微一陣扭曲,衆人眼前景物大變。
這天字三十一號雖對外號稱洞天福地,實則乃是道院大能以法力開闢出來的一處獨立祕境。
祕境之內,天地自成一體。
腳下是綿延起伏的青山綠水,靈氣氤氳,化作絲絲縷縷的白霧在林間飄蕩。
祕境正中央,坐落着一片錯落有致的樓閣殿宇。
夏氏族人進入祕境後,長輩族老們徑直走向主殿,在蒲團上各自落座。
年輕一輩的子弟們則三兩成羣,準備各自挑選靜室歇息。
夏寅與夏雲、夏雲芝二人站在主殿外的一處玉階旁,寒暄了片刻。
夏雲抬頭看了一眼四周濃郁的靈霧,開口說道:“這天字三十一號祕境的靈氣,果真是外界難以比擬的。大考在即,我需得抓緊時辰,去靜室中再溫習幾遍法術。寅族弟,雲芝族姐,我便先去閉關了。”
夏雲芝亦是神情清冷,點頭說道:“我亦需打磨法術。兩位族弟,大考之時見。”
說罷,兩人各自挑選了一間靜室,推門而入。
夏寅辭別二人,轉過身,走向長廊末端的一間修行靜室。
他伸出手,按在石門側面的陣法中樞上,注入一絲靈力。
石門轟然開啓,他邁步走入其中,反手將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息。
靜室內陳設簡單,僅有一張白玉石牀,一個打坐的蒲團,以及牆壁上鑲嵌的一用以照明的夜明珠。
地面與牆壁上刻滿了聚靈陣紋,陣紋此刻正閃爍着微光,將祕境中遊離的靈氣源源不斷地汲取進這方寸之地。
夏寅站在蒲團前,目光掃過四周,心中思緒翻湧。
他記得清清楚楚,去年年底仙闈大考之時,他初次來到這京州道院,也是住在這天字三十一號祕境的修行靜室之中。
當時的他,修爲尚淺,丹田內的靈氣不過是杯盞級別。
初次踏入此地,他只覺得這裏的靈氣濃郁程度,簡直是鎮國公府族學修行靜室的百倍之多。
便是在這間靜室之中,他藉着那龐大得幾乎要將經脈撐破的靈氣底蘊,一口氣將那初階法術控火術,從圓滿境界硬生生推演到了超限境界,凝聚出了無色無相的本源靈火。
斗轉星移,已經過去一年。
夏寅再次閉上雙眼,靜心感受着周圍虛空中的靈氣。
聚靈陣紋依舊在全速運轉,靈氣化作絲絲白霧,縈繞在他的周身。
但此刻,夏寅感受起來,卻再也沒有了當初那種靈氣灌體的充盈之感。
周圍的靈氣濃度雖高,順着經脈流入他的丹田,但對他如今的底蘊而言,就像是杯水車薪一般。
畢竟,夏寅在瀚海學宮閉關九個月,憑藉着須臾寶鏡從大荒帶回來的無盡靈茶靈藥,生生將自身的修爲堆砌到了聚靈二層。
他如今丹田內的靈氣,早已跨越了細流的界限,匯聚成了一片浩瀚的湖海。
那一絲絲通過聚靈陣吸納而來的靈氣,落入他丹田那廣袤的湖海之中,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瞬間便被同化吸收,對整體法力的增長微乎其微。
“聊勝於無。”
夏寅睜開雙眼,客觀地給出了評斷。
他走上前去,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進入了修行狀態。
大考尚未正式開啓,待得時辰到了,族老們自然會傳音喊他們入場。
在此之前,保持心境空明,便是正理。
與此同時,修行靜室之外,祕境的主殿之中。
檀香嫋嫋升起,大殿內一片寧靜。
夏家主脈及各房的十幾位族老,正端坐於蒲團之上。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越過大殿中央的香爐,匯聚到了坐在首位的惠春城隍、夏珏族老的身上。
衆人互相對視一眼,眼神之中的含義十分明顯。
自夏寅被夏隱舟與夏淵兩位教諭帶入瀚海學宮特訓,至今已過去九個月。
這九個月裏,夏寅音訊全無,徹底隔絕了外界的探查。
如今大考在即,族老們皆想知道,這個身負仙命、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絕世妖孽,在這一年以來的閉關中,到底有了何等驚世駭俗的進步。
衆人的眼神中滿是期盼,靜待夏珏開口。
夏珏端坐在蒲團上,泥塑的法身透着威嚴。
他看着座下一衆家族骨幹那求知若渴的神情,也不賣關子。
他微微抬起右手,撫了撫泥塑的長鬚,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聲音平穩地陳述道:“乾元雷火,疾風術,玄土甲,青木盾。這四門中階法術,已盡數達到圓滿境界。其自身修爲,亦跨越了細流之境,達到聚靈二層,湖海境界。”
此言一出,主殿內瞬間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片刻之後。
“嘶......
一陣整齊的抽氣聲在大殿內響起。
幾位年歲已高的族老手中捻着的鬍鬚猛地一頓,有人的手甚至微微顫抖了一下。
四門中階法術,五行兼備,皆是圓滿境界。
且修爲在短短一年半的時間裏,從聚靈一層跨越至湖海境界。
震驚過後,衆人紛紛感慨出聲。
一“一年半光景,聚靈二層,這等天資,實乃我夏氏一族數千年未有之大幸。
位族老連連點頭,嘆息道:“老朽當年在道院苦修二十載,方纔堪堪將一門中階法術推至圓滿。寅哥兒這般進境,真乃神人也。
坐在右側的族老夏淵,那張向來嚴肅古板的臉上,此刻亦是綻放出抑制不住的笑容。
他雙手重重地拍在膝蓋上,大笑道:“這下妥當了。四門中階法術圓滿疊加湖海修爲,大考祕境之中,攻伐有雷火,防守有土木,遁逃有疾風。此等實力,已然成陣,毫無破綻。吾等族內,今年定要出一個大乾登龍狀元了!”
衆人聽得夏淵此言,皆是笑呵呵地出言附和。
大家心中皆有一桿秤。
那些壓分多年、圖謀狀元的老牌天驕,頂多也就是聚靈二層,手中捏着一門小成的中階法術。
而夏寅如今的法術境界,已經形成了絕對的碾壓之勢。
只要不遇到極其特殊的情況,這大乾狀元之位,絕對是手到擒來之事。
衆人滿懷欣慰地笑談了一會。
眼見大考入場還有些時辰,幾位交遊廣闊的族老便站起身來。
他們理了理衣袍,向夏珏拱手告退。
“城隍大人,我等在京州道院亦有不少昔年同窗與故交。大考在即,正好藉此時機,去各處山峯拜訪一二,打探些各州學子的底細消息。
夏珏微微點頭,應允了衆人的行事。
幾位族老轉身邁出大殿,身形一晃,周身法力湧動。
一道道絢麗的長虹拔地而起,穿透了祕境的光幕大門,徑直去往京州道院的羣峯深處拜訪故友去了。
天字三十一號祕境,修行靜室之中。
夏寅在蒲團上端坐修行了片刻,丹田內的湖海靈力按照《聚靈訣》的路線運轉了兩個大周天。
他停下手印,睜開眼睛。
經過這短暫的調息,他徹底確認了一個事實:在這間靜室之中,不管是法術的推演境界,還是自身的法力修爲,單憑打坐吸納靈氣,已經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提升了。
“倒不如去古四洲界看看。”
夏寅心中有了決斷。大考前夕,與其在此枯坐,不如去大荒焱部落巡視一番,收取這段時日積攢的資源。
他心念微轉,神識瞬間探入識海深處。
海之中,一面古樸無華的銅鏡正靜靜懸浮,正是那超越品階的空間重寶——須識臾寶鏡。
夏寅分出一縷神識,牽動寶鏡的陣紋核心。
幽光。
只聽得識海中傳來一聲清脆的鐘鳴,須臾寶鏡表面泛起一層如水波般盪漾的青色這青光瞬間透體而出,將夏寅的肉身完全包裹在內。
靜室內的空間發出一陣劇烈的扭曲,青光猛地向內一收,夏寅的身形瞬間被寶鏡吞噬,憑空消失在蒲團之上,未曾留下半點法力波動的痕跡。
時空錯位,斗轉星移。
當夏寅再次睜開眼睛時,四周的景物已經截然不同。
沒有了京州道院那雕樑畫棟的仙家氣派,也沒有了祕境中溫和純淨的靈霧。
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巖石牆壁,以及空氣中瀰漫着的、那股獨屬於古四洲界大荒的狂暴生機與太陰太陽精氣。
他已經出現在了焱部落那間專屬於他的石屋之中。
石屋內的陳設依舊簡陋,牆壁上掛着幾張乾癟的妖獸皮毛,角落裏堆放着一些打磨粗糙的骨制器具。
夏寅站起身來,撫平衣襬,邁步走向石屋的大門,伸手推開木門。
門外,大荒的陽光略顯刺眼。
依舊和往常他每次降臨時的場景一樣。
在石屋門前,那座由一整塊青石打磨而成的平坦玉臺之上,整整齊齊地擺放着七八個用粗大藤蔓編織而成的大籮筐。
籮筐裏面,堆滿了剛採摘不久、尚帶着露水的各種大荒靈果。
有赤紅如血的朱果,有表面佈滿鱗片的紫玄果,還有一捆捆被細心梳理過的、散發着濃郁狂暴靈氣的域外靈茶葉。
這些,皆是焱部落族人在這半個月裏,漫山遍野搜尋採摘而來,用來供奉給他們心目中那位“長青真人”夏寅的。
夏寅走到玉臺前,目光掃過這些籮筐。
這些在大荒土著眼中毫無用處的果子,若是帶回大乾仙朝的天道寶庫,便是價值連城的絕佳資源。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指間儲物戒指閃過一抹銀光。
夏寅大手一揮。
虛空中生出一股無形的吸力,將玉臺上的幾個大籮筐連同裏面的靈果、靈茶盡數包裹。
光芒一閃,這些物資全都安安穩穩地進入了夏寅的儲物戒指之中。
地。
收取完供奉,夏寅負手立於石階之上,目光投向石屋下方那片廣袤的部落聚居距離他初次踏足這片大荒,忽悠焱部落族人替他種地,已然過去了一年有餘。
焱部落在這一年以來的發展,可謂是翻天覆地。
部落前方的空地上,一羣部落的年輕族人正在進行着日常的角力演練。
這些年輕人,原本不過是十來歲的孩童。
但因爲這一年來,夏寅源源不斷地從大乾仙朝帶回了諸多不受大荒法則限制、蘊含金行屬性的煉體靈果,賜予部落作爲獎勵。
這些年輕族人在吞食了煉體靈果後,肉身打破了桎梏,迎來了狂暴的茁壯成長。
如今,他們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體型卻已經長得猶如鐵塔一般,渾身肌肉虯結,氣血翻湧,其身高與體魄,與族內那些成年的壯年勇士相比,已經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區別。
唯一的差異,便在於他們體表的妖紋。
這大荒之中,巫族遺民天生無法開闢丹田,無法修習法術,他們的肉身力量與天賦上限,皆以體表的妖獸紋身彰顯。
而這些靠着靈果催熟長大的年輕族人,雖然體格達標了,但歲月沉澱尚短。
他們身上的妖紋,有的只是剛剛從兩道白紋蛻變爲三道青紋,有的則只是顯現出一道淺淺的紅紋。
這些紋路顏色尚淺,數量也未曾達到他們天賦的極限,還需要未來漫長的戰鬥去洗禮與激發。
夏寅收回目光,又眺望向部落營地外圍的那片開闊地帶。
在那裏,是一片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靈田。
在夏寅的指點與規劃之下,焱部落的族人們砍伐了周邊的古木,清理了亂石,硬生生開闢出了千餘畝平整的靈田。
此時,千餘畝靈田之中,種滿了大乾仙朝特有的初階靈植——青玉稻。
微風拂過,半人高的青玉稻浪翻滾,稻穗上掛滿了一粒粒晶瑩剔透、猶如青玉般的飽滿靈米。
關於青玉稻的翻土、播種、除草等栽種技術,部落人經過這一年的摸索,差不多已經完全掌握了。
他們手持骨制或木製的農具,在田間地頭辛勤勞作,身手頗爲熟練。
不過,他們終究沒有法力在身。
他們就像是凡人栽種五穀作物一樣,只知道利用天時,順應節氣,卻無法像大乾修士那般,施展法術去改變天時。
這青玉稻能否順利生根發芽、能否迎來大豐收,完全得看大荒老天的臉色。
若是老天給的天色不行,連續幾日烈日暴曬,抑或是陰雨連綿導致太陰精氣鬱結,部落人便毫無應對之策,只能眼睜睜看着靈稻枯萎。
每逢此等絕境,全都得靠夏寅親自出面。
他立於雲頭,施展行雲術與落雨術,調和天地水氣,亦有控土之術,梳理狂暴的生機,才能保證這千畝靈田的豐收。
好在大荒的法則與大乾截然不同,此地狂暴的遠古生機,使得植物生長的速度達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在大乾仙朝需要足足一年才能成熟的青玉稻,在這裏,僅僅只需七天,便能完整地經歷一輪從播種到收割的生命週期。
所以,哪怕部落人因爲天氣原因導致連續幾次顆粒無收,也毫無關係,夏寅只要找準時機來補救一次,七天之後便又是一倉滿載的靈米。
除了這作爲主力的青玉稻之外,夏寅還從大乾仙朝的天道寶庫中,兌換了諸多其他的初階靈植種子,分發給部落人嘗試種植。
種。
這些靈植無一例外,皆是那種生長週期短、產量極大,且能夠迅速果腹充飢的品有了這些作物,焱部落徹底告別了靠天喫飯、隨時可能餓死荒野的狩獵舊曆。
夏寅甚至還帶來了一種名爲“金焱果”的特殊靈植種子。
這金焱果不僅產量極大,更爲關鍵的是,它內蘊一絲精純的火性與金性,屬於喫了就能提升身上妖紋的煉體靈果,若是能夠大量產出,能讓部落人像喫乾糧一樣進食,那整個部落的肉身實力將實現跨越式的快速成長。
可惜的是,這種靈植的生長環境極爲苛刻,對火行靈氣的純度要求極高。
由於大荒此地的物候原因,太陰精氣與太陽精氣交織混亂,金焱果的種子撒下後,盡數枯萎,根本無法種植存活。
而夏寅目前的陣法造詣,還未曾涉獵到能夠憑空佈下改變方圓百裏物候、模擬純粹火山環境的大型陣法,故而這金焱果的種植計劃,只能暫時無奈擱置。
不過,雖然金焱果的計劃擱置了,但夏寅向部落人描繪的這幅宏偉藍圖,卻深深印在了每一個焱部落族人的心底。
落人見識到了這種讓全族人人如龍的可能,對未來充滿了無限的期待,對生活部充滿了美好的幻想。
同時,他們對夏寅這位神祕莫測的“長青真人”,尊敬之情也是實打實的烙印在了骨子裏。
起初,他們敬畏夏寅,是因爲他隨手便能喚來雷霆風雨的仙家手段;而現在,大家是真的把夏寅當做降世的神仙來敬畏。
而且,在這份敬畏之中,還摻雜着沉甸甸的恩情。
是夏寅讓他們喫飽了肚子,是夏寅讓他們的子嗣變得強壯,是夏寅給了他們在兇險大荒中延續傳承的底氣。
就在夏寅觀察着靈田長勢之時,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夏寅循聲望去,只見焱部落的族長“智”,正手拄着一根光滑的獸骨柺杖,朝着石屋的方向緩緩走來。
族長智依舊是那副年老枯槁的模樣,但他身上的氣色比一年前好了許多,背脊也挺直了不少。
他走到玉臺階下,停住腳步,雙手交叉疊在胸前,向着夏寅深深地鞠了一躬。
“智,拜見小神仙。”
族長智的聲音蒼老而恭敬,遵循着部落覲見神明的最高禮儀。
夏寅微微抬手,示意他免禮。
夏寅神色如常,看着族長智,開口詢問道:“族長不必多禮。吾此前閉關修行,已有半個多月未曾降臨此地。近來這大荒之中,可有什麼異常的動靜?”
族長智站直身子,雙手依舊下垂,恭敬地回答道:“回稟小神仙,咱們部落周邊方圓百裏之地,一切如常,周圍部落也都沒有什麼越軌的異動。靈田的收成也算安穩。’說到此處,族長智頓了頓,那渾濁的雙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與忌憚,他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不過,就在三天之前,大荒深處卻是出了一樁怪事。
"“哦?'"夏寅眉頭微挑,靜待下文。
族長智握緊了手中的骨杖,心有餘悸地描述着當時的場景:“三天前的夜裏,天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猶如天崩地裂一般。緊接着,有一道極其耀眼的神光,從九天之上筆直地降落在了大荒的深處。
“那神光貫穿了天地,將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晝。神光降落之後,那片區域的上空,便湧現出漫天的祥雲,五彩斑斕,經久不散,哪怕隔着萬里之遙,咱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們站在這裏夏寅聽聞此言,眼神微斂。
這等天地異象,絕非尋常的自然天候。
族長智繼續說道:“小神仙,老朽活了大半輩子,深知大荒的規矩,見過不少次此等情況。一般出現這種情況,必定是有不出世的異寶降臨,或者是遠古的遺蹟開啓。 ”
“這等驚天動地的異象,必然會吸引來大量潛伏在大荒深處的那些恐怖強者,以及數不盡的兇獸大妖前去探索爭奪。”
族長智抬起頭,看着夏寅,語氣堅定地彙報道:“老朽怕惹來禍端,這幾天已經下令封閉了部落。嚴禁部落內所有的族人,不論是狩獵還是勞作,都不得擅自外出離開領地半步。’“若是這幾日有那些路過的大能,若是碰上了,哪怕只是擦着碰着一點餘波,都容易碰上粉身碎骨的無妄之災。
夏寅立於石階之上,聽完族長智的彙報,並未立刻出聲。
族長智雙手拄着獸骨柺杖,身形微佝,渾濁的雙眼中透着幾分無奈與惶恐。
他稍作停頓,接着開口說道:“小神仙,這等天地異象一出,大荒之中必定風起雲湧。咱們部落爲了保全族人性命,已經嚴令封山。此番封山避禍,短則可能持續一個月,長則可能需要三四個月的光景。
言及此處,族長智面上露出慚愧之色,深深嘆了一口氣:“如此一來,這段時日給仙人的供奉,怕是沒有往常那般豐厚了,還望小神仙千萬海涵見諒。”
“不過,咱們部落後山的寒窟之內,還儲藏着諸多往年積攢下來的靈果靈植,更藏有幾十壇猿酒。仙人若是需要,儘可去寒窟之中取用之,部落上下絕無二話。
"夏寅聽聞這番誠懇言語,神色溫和,抬起右手輕輕擺了擺手,語調平穩地回絕道:“無妨,這些陳年積蓄你們留作部落底蘊便是。天降異象,大荒兇險難測,你們選擇封山不出,乃是明智之舉。外物供奉皆是次要,還是部落族人的安全第一。”
族長智聞聽此言,心頭大震,感動莫名。
他本以爲這位仙人弟子會因爲供奉斷絕而降下雷霆之怒,卻不想對方這般寬宏大量,且處處爲部落族人的安危着想。
他眼眶微紅,聲音中帶着些許顫音,感激涕零地說道:“小神仙仁德,實乃咱們焱部落的再生父母。
“老朽斗膽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若不是這一年來,小神仙大發慈悲,傳授了咱們青玉稻等諸多靈植的種植之法,讓咱們開闢了這千畝靈田,有了喫不完的靈米做底氣。
場。
“若是放在往年,遇到這等必須封山幾個月的狀況,咱們族人便只剩下一個下族長智用骨杖重重頓了頓地面,指着遠方那茫茫羣山,心有餘悸地陳述着大荒那殘酷的生存法則:“那便是等族內儲存的肉乾喫食耗盡之後,全只能拿着石矛骨刀,硬着頭皮進入大荒深處去搏命。”
族上下的青壯勇士,“一般遇到這等情況,十個青壯出去,能活着回來的不過兩三個,每次皆是傷亡重,家家掛白。如今有了這滿倉的青玉稻,咱們哪怕在營地裏縮上大半年,也斷然!”
慘餓不死一個人了夏寅微微點頭,受了這份感激。
他面上不顯,心中卻在縝密地盤算着這神光異象帶來的利弊。
他爲人歷來理智清醒,絕不貪圖超出自身掌控的利益。
這大荒深處,不管是上古遺蹟出世,還是有什麼驚世駭俗的天財地寶破土而出,那等動靜,肯定會如同黑夜中的明燈,吸引來四面八方,數不勝數的高手大能。
他夏寅在這羣閉塞的焱部落土著眼中,是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小神仙。
但他自己心裏清楚得很,他滿打滿算,說白了也就只是個聚靈二層、初具湖海底蘊的低階修士罷了。
若是真的利益燻心,跑去大荒深處湊熱鬧,遇到了那些跨界而來的大能,或者是大荒本土的恐怖巨獸,自己這點微末道行,在人家面前就是一隻隨手便能碾死的螻蟻,連塞牙縫都不夠。
“此時正值仙闈大考的關鍵節點,大乾仙朝那邊還有狀元之位等着我去圖謀,萬萬不可節外生枝。大荒這邊的渾水,絕不能去蹚,還是老老實實苟住爲好。”
夏寅在心底暗自定下了基調。
族長智見夏寅沉默不語,似在沉思,唯恐小神仙擔憂異象波及部落,便趕忙出言寬慰道:“小神仙也無需太過憂慮。咱們焱部落所處的這片地界,其實是大荒最邊緣的偏僻苦寒之處,靈氣匱乏,根本沒有什麼值得大人物惦記的好東西。”
“就算是有那些修爲通天的大人物爲了異象來到大荒之中,他們也是直奔深山腹地而去,決計不會屈尊降貴,來到咱們這窮鄉僻壤之地的。只聲息,定能安然度過此劫。
"夏寅聽罷,微微頷首,對族長智的判斷表示贊同。他開要咱們緊閉營門,不出口說道:“族長心中有,將部落安排妥當就好。吾在此間的諸事已畢,外界尚有要務在身,便先走一步數了。爾等緊守門戶,切莫生事。”
族長智躬身領命,連聲稱是,恭送夏寅。
夏寅轉過身,邁步走入石屋之中他反手將厚重的木門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天光。
石屋昏暗,夏寅盤膝坐於石牀之上,他心念流轉,分出一縷神識觸碰鏡面,周身空間瞬間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只聽得“嗡”的一聲輕響,夏寅的身形被寶鏡的青光徹底吞噬,憑空消失在原地。
不出。
時光流轉,日月交替。
夏寅返回大乾仙朝京州道院的天字三十一號祕境後,便一直待在修行靜室中閉門他深知臨陣磨槍之理,雖無法藉此地靈氣突破修爲,但依舊日夜打磨着體內那湖海級別的靈力,讓自身的狀態維持在圓滿無暇的巔峯。
眨眼之間,兩日的光陰便在靜修中悄然流逝。
。
,天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正月初一的晨鐘,在京州道院的羣峯之間悠這日清晨悠盪蕩地敲響鐘宣告着決定天下學子命運的仙闈大考,在今日拉開帷幕。
聲渾厚,穿透了重重雲海與陣法光幕,宣告着大乾仙朝新的一年正式開啓,亦祕境的修行靜室之中。
夏寅正閉目調息,忽覺一道雄渾柔和的神識波動,猶如春風化雨般,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靜室的斷靈石牆壁,直接降臨在他的識海之上。
這道神識波動中正平和,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與親切,正是帶隊族老、惠春城隍夏珏的氣息。
“大考吉時已至,凡我夏氏應考子弟,速速出關,前往主殿前方空地匯聚,準備前往天字廣場應考!!
夏珏的傳音在所有夏家子弟的心頭同時響起,將衆人從深度的入定中一一喚醒。
夏寅睜開雙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道氣息在虛空中化作一道白色的氣箭,經久不散。
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番身上那件素淨的青色道袍,這才伸手按向靜室的陣法中樞,開啓石門,邁步而出。
此時,祕境主殿前方的漢白玉空地上,已經陸陸續續匯聚了幾十名夏家的年輕子弟。
衆人皆是精神抖擻,面帶肅然與期盼之色。
夏雲與夏雲芝亦在人羣之中,見到夏寅走來,皆是微微點頭致意。
主殿臺階之上,夏珏、夏淵、夏隱舟、夏乾俞等十幾位族老並肩而立,皆換上了隱流轉,氣度森嚴。
最爲莊重的大乾官服或是家族禮服,周身法力隱夏珏見衆人聚齊,也不廢話,大袖一揮。
只見半空之中,瞬間狂風大作,靈氣劇烈匯聚。
一團廣袤無垠、散發着五彩祥光的巨大雲團憑空生成,穩穩地停駐在半空之中。
這並非尋常的騰雲駕霧之術,而是天官級別大能耗費法力凝聚的接引祥雲。
“登雲!”
夏珏一聲令下。
夏氏子弟們齊齊催動法力,化作一道道顏色各異的遁光,井然有序地飛上那團五彩祥雲,在雲端站定。
族老們亦是身形閃動,落在祥雲最前端。
夏“起!”
珏手中法訣一捏,腳下祥雲發出一陣低沉的風雷之聲,託舉着夏家子弟,穿透了天字三十一號祕境的空間光幕,直接來到了外界的高空之上。
祥雲遁速奇快,在雲海中風馳電掣。
夏寅立於雲端,俯瞰下方。只見今日的京州道院,徹底化作了一片沸騰的修行海洋。
無鋪天蓋地地朝着道數道流光、飛舟、祥雲,從四面八方的山峯洞府中升起,猶如百川歸海一般,院中央的方位匯聚而去。
不過一炷香的時辰,夏家的祥雲便緩緩降落了遁速。
前方視野盡頭,出現了一座遼闊得讓人心生敬畏的巨大廣場——這便是京州道院專爲仙闈大考設立的“天字廣場”。
夏寅立於祥雲邊緣,目光投向這座廣場。
這天字廣場依舊和去年年底他初次來此時一模一樣。
廣場地面鋪設着一種能夠吸納神識探查的玄色青石,放眼望去,廣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數不清的京州修士、各大家族子弟、寒門子弟、道院歷屆落榜生,皆匯聚於此,密密麻麻如同螻蟻一般。
但這廣場最爲神異之處,在於其內裏銘刻了品階極高的空間摺疊大陣。
身處廣場之外往下看,或者在廣場內平行遠眺,修士的視覺會產生一種強烈的錯位感。
看似離得很近的兩個人,實則中間可能隔着幾座山頭的真實距離;而看似離得遠在天邊的樓閣臺榭,實則只需要跨出兩步,便能觸手可及。
這種將空間錯反倒是能在這有限綜複雜的排列、摺疊的仙家手段,非但沒有讓廣場顯得擁擠混亂,的地界內,容納海量修士在此處駐足等待,且彼此之間互不干擾。
夏家的祥雲並未在廣場中央降落,而是循着道院的指引,直接飄向了廣場東側的一片階梯狀的高臺。
這一片懸浮在半空中的白玉高臺,名喚“觀禮臺”,乃是京州道院專門爲大乾那些底蘊深厚的世家門閥所留的專屬席位。
夏家衆人踏上觀禮臺。
這片區域靈氣清爽,案幾之上早就擺好了靈茶與待客的果品。
見夏家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到來,附近幾個相熟的京州世家席位上,那些帶隊的族老與家主們,紛紛站起身來。
他們面上帶着客套的笑意,隔着虛空向夏珏、夏乾俞等人微微頷首,拱手致意。
夏家作爲鎮國公府主脈,且近期風頭正勁,這些世家自然是不敢怠慢分毫。
長輩們在互相寒暄,而那些其他家族的年輕子弟們,則是在私下裏炸開了鍋。
了那一襲青衫、神色平淡夏氏族人的人羣中遊走,最的夏寅身上。
無數道目光,有意無意地穿過高臺之間的間隙,在終,皆是不約而同地匯聚到各呈的神情,便知所言何事。
個世家的陣營中,議論之聲不絕於耳,雖有隔音陣法阻擋,但看他們那精彩紛“看,那就是夏家的那個怪物庶子,夏寅!”
“是他。聽我家在瀚海學宮進修的族兄說,此人簡直不果然最後一天,是斷層式的碾壓是人。在學宮試煉的他一口氣把傀儡巷、天寒木、疾風谷三個試煉地的記錄全部打破了,而且。
“何止如此!我聽聞他閉關幾個月,出關時已經是聚靈二層,手中捏着四門中階圓滿法術。這等底蘊參加大考,這不是猛虎入了羊羣,來降維打擊的嗎?”
很顯然,大考之前,瀚海學宮結束之後,那些親眼目睹了夏寅恐怖戰績的學宮子弟們回到各自家族,已經將夏寅那非人般的變態底細,徹底在京州圈子裏傳播開來了。
面對四周那些或是敬畏、或是嫉妒、或是絕望的探尋目光,夏寅面容寧靜,目不斜視。
他雙手自然垂立於身體兩側,心境不起絲毫波瀾,任由他人如何打量,他自巋然不動。
此時,夏家的觀禮席上,諸位族老已經落座。
大考即將正式開鑼,族老們紛紛轉過頭,將夏寅喚至身前。
平日裏,這些族老個個都是鐵面無私、不苟言笑的長輩,對家族子弟的要求可謂苛刻至極。
但今日,面對夏寅,他們的態度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教授陣法與符籙的惠春江水神娘娘夏隱舟,平日裏最爲端莊威嚴。
此刻,她那張清冷的面容上卻掛着溫和的笑意,聲音輕柔地叮囑道:“寅哥兒,大考之中的四藝考覈,講究的是心神合一。你雖四藝皆通,但也莫要急躁。按部就班,將你的真實水準展露出來便可。須知水利萬物而不爭,順勢而爲。
教授法術的夏淵族老,此刻也是眉眼舒展,伸說道:“老朽觀你法力內斂手拍了拍夏寅的肩膀,溫聲細語地,狀態極佳。進入祕境之後,莫要管別人如何爭搶,平心靜氣,護住自身周全。只要穩住陣腳,憑你那四門圓滿的中階法術,這世上便無人能破你的防。
帶隊的夏珏與族長夏乾俞,亦是反覆再三地細細叮囑。
“千萬莫要因爲外界的干擾亂了心智,正常施爲就好。
"“若是遇到德科陷阱,寧可不出手,也莫要沾惹上殘殺凡俗的因果。”
面對這四位德高望重之人的輪番溫言關切,夏寅雙手交疊,恭恭敬敬地行禮。
而自信的笑容,一一回應道:“長輩們還請放心,夏寅全都記在他面上帶着得體長輩期盼心裏了,定不負。”
看着族老們對夏寅這般超乎尋常的重視與呵護,旁側站着的夏家子弟們,心中皆是通透如鏡。
大家隱隱約約都猜到了真相。
族老們這般作態,估摸着是夏寅的實力已經成長到了一個讓他們都感到心驚肉跳的地步。
那是一種斷層式的領先,是確確實實擁有了去競爭,甚至包攬這京州狀元、大乾狀元絕對實力的地步。
否則,以族老們那見多識廣的心性,斷然不至於在考前這般緊張與小心翼翼。
不過,猜透了這一層,夏家子弟們心中非但沒有嫉妒,反而生出了一股與有榮焉的自豪感。
家族大考,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本族族人之中,夏寅若是真的潛龍騰淵,一飛沖天,拿下了大乾狀元,他們這些同族之人也能跟着沾光受惠。
大家心裏,皆是實打實地盼着夏寅能好,能在這大考中橫掃一切。
空。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廣場上的日晷指針,緩緩指向了辰時正刻。
就在此時,天地間異變陡生。
原本晴朗無雲的京州天際,突然暗了下來。
這並非烏雲蔽日,而是整個天穹上方的靈氣,被一股無法形容的浩瀚偉力瞬間抽“轟隆隆——”
九天之上,傳來一陣沉悶的雷鳴之聲。
這雷聲並非來自雲層,而是直接在每一個修士的心海深處炸響,震得百萬修士皆是耳膜嗡鳴,神魂戰慄。
緊接着,高空雲層向兩側瘋狂翻卷,一道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虛影,自雲海深處緩緩顯化而出。
這道虛影鋪天蓋地,身軀之龐大,足足佔據了小半個天穹。
虛影面容古樸威嚴,雙目猶如兩輪懸掛在高空的日月。
他身上穿着一件古老而華麗的紫色官服,官服之上用銀線繡滿了繁複的雷霆陣紋,腰束玉帶,威風凜凜,正是天庭雷部仙官的標準儀態。
這虛影剛一出現,整個天字廣場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無數修士皆被這等仙官威壓震懾,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本座,乾元道人。
虛影那雙如日月的眼眸俯瞰蒼生,緩緩開口。
聲着言出法隨的律令之音音不大,卻無視了空間的距離,清晰無誤地傳播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帶。
乾元道人俯視着下方如螻蟻般的學子京州道院仙闈大考,即刻開啓。本,繼續宣讀着天道法旨:“本座宣佈,本次次大考,沿襲舊制,共分爲三輪。
“第一輪,測試工科四藝,即符籙、陣法、煉丹、煉器之基礎。
“第二輪,進入祕境,進行實戰獵妖與鬥法。’“第三輪,檢測文氣。”
"乾元道人宣讀完畢,寬大的雷紋袖袍猛地向前一揮。
“身份玉牌已經發放,諸位學子,各就各位,大考開始!
伴隨着他這一揮手,天空中瞬間下起了一場耀眼的流星雨。
,”
"猶如長了眼睛一般,自九天之上精準無比地無數枚散發着瑩瑩白光的身份玉牌落向廣場中每一位具備參考資格的學子手中。
夏寅伸出右手,穩穩地接住了落向自己面前的那枚玉牌。
玉牌入手溫潤,乃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夏寅神念微微一動,觸碰玉牌。
玉牌表面立刻浮現出幾行清晰的篆字,正是他此番大考的引路信息:【考生:夏寅】
【演法臺:甲等七十四號】
【當前積分:零】
【文氣:未檢測】
看完信息,夏寅將玉牌緊緊握在手中。
他抬起頭,與身旁的夏珏、夏隱舟等族老相視一眼。
彼此之間沒有再多言語,夏寅只是微微點頭,隨後腳尖輕點地面。
夏寅御風而起,身形化作一道青色丹田內湖海靈力湧動,一道微弱的清風自腳下生出。
,脫離了夏家的的流光觀禮臺,循着玉牌中陣中央法座標的指引,徑直朝着廣場穿過一層層摺疊的空間陣紋,夏寅眼前一花,穩穩地落在了一處青石圓臺之上。
那片籠罩在濃霧之中的演法臺飛掠而去。
這便是玉牌所指的甲等七十四號演法臺。
這演法臺內部,自成方圓,乃是道院大能用須彌芥子手段開闢出來的無數恆沙空間之一每間之中。
。
一個進入第一輪考覈的考生,都會被分配到一個絕對獨立、互不干擾的恆沙空夏寅站定身形,環顧四周。
空間之內,四面八方皆是濃郁得化不開的白色雲霧,隔絕了所有的神識與視線,讓人無法探查到外界的任何動靜。
而在空間的中央地帶,平坦的青石地面上,安放着一張長寬皆有丈許的寬大石案石案之上,井然有序地分爲四處區域,擺放着諸多用於第一輪四藝考覈的基礎材料。
符有幾塊礦石和鍛造錘。
紙、硃砂、法筆、陣旗、羅盤、靈石、銅鼎、靈炭、人蔘、靈芝、黃精......還甚至還有兩塊陣盤!
這是夏寅沒想到的。
若是有陣盤,那自己就能展現出超限級別的符籙陣法造詣了。
夏寅緩步走到石案前方,目光平靜地掃過這滿桌的材料。
大考正式開始,公佈考題了乾仙朝仙闈大考的第一道關卡,四藝大考,已然擺在了他的面前,現在就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