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知縣的行爲舉止,可真的讓朱元璋愣住了。
他萬萬想不到……
對方說那“誅心”的歌謠,竟然是這個態度。
難道不是藉此明裏暗裏的譏諷一下陛下,隨後在爲這些“百姓”鳴不平,說出他們之所以這麼說的困境——
都是身不由己,過的太苦了!
再藉此機會,言說朝政之策的種種不足,再爲民請命,說自己也不容易嗎?
他此前聽到的,遇到的,其實大多流程都是這樣。
可現在這版本,怎麼不一樣?
正狐疑間。
卻見這知縣,臉色鐵青,似乎真的怒不可遏。
“本縣還在鳳陽呢?他們就說鳳陽不好,那不是說知府治理差勁,說本縣治理瀆職?若是這歌謠傳出去,朝堂還怎麼看我們這地方官,陛下還怎麼看?”
朱元璋暗罵這知縣雞賊。
說知府就是治理差勁,倒他這兒就罪減三等,直接成了瀆職了。
不過,江懷卻不知對方心裏想法,只是繼續道:
“可再說了,元末之後,好些百姓都不認識字。大家平日裏住在鄉野民間,足不出戶的,哪裏整這麼多歌謠?叔父猜猜,這歌謠從哪兒傳出來的?”
朱元璋心思浮動,結合此前對方所言“六萬畝”之事,哪能想不出來。
“你的意思是……”
“對!就是他們!自靖康之恥後,他們過上了好日子。那是世世代代的……哪怕是暴元的鐵蹄來了,這好日子還越來越好了。”
“究其原因是什麼——包稅制!”
這三個字一出。
剎那間,朱元璋的臉色就變了,不再是平常的“大吼大叫”,而是罕見的平靜下來。
這些年,處理了不少朝政,見了不少的人,讀過了不少的史書。
自然清楚……
這導致元末亂象,百姓流離失所的,可不只是暴元的鐵蹄,無休止的搜刮!
而是和暴元朝廷,一直處於“合作制度”的豪強士紳!甚至……暴元的官府也是如此。
體恤民情這四個字,對他們而言根本就不存在。
每年由暴元朝廷下發到地方各行省的“賦稅額度”,隨着這些地方行省,便通過一些士紳、地方官府分配額度。
他們可不管什麼民意,只管收錢納糧、吞併土地!
在他看來,這天下亂世,就在這裏種下了根源。
“想來您也知道,這包稅制度,自五代就登場了。亂世紛爭,異族徵伐,偏偏無法長期統治。於是,爲了最快的斂財充軍,便將一切田稅、茶、鹽、包括各種貨物商稅,全都讓一些豪強大戶代他們收取。”
“這種情形到了前宋也存在。但是朝廷主要稅賦並不在此,反而一些小的商業稅,基本都沿用。而他們每年只需要按照特定比例,上繳官府便可。但時日一長,此舉也無異於姑息養奸,是自食惡果!”
“都說前宋商業繁茂,什麼繁茂?舉天下百姓之重稅,蓄養汴京,成就一都之繁華?然後所謂的士大夫與帝共治天下,道幾聲之乎者也,四海讚頌,名留青史?”
“到了南宋,尤爲如此!好幾次本能北伐的大勢,爲何匆匆停止?”
“究其原因便是得利者已然無法舍利。”
“百年之後,元庭的鐵蹄一來,又爲何紛紛投降?”
“是以家業愈重,愈會惜身保衆,絕無決死搏鬥之心!”
此刻,朱元璋看着這年輕知縣侃侃而談,甚至說到這裏,就一番痛心疾首的樣子。
他愣住了!
朱元璋是真的沒想到,他此次來,本欲是套對方的話,查實對方的罪證。
然後,若是對方不知悔改,且坐實了貪圖民脂民膏。
那他就龍軀一震,閃亮登場。
定叫他自食惡果,插翅難逃!
可是萬萬想不到,從對方口中的話,就像是把自己控住了。
六萬畝的來源、地方爭鬥之詭詐,還有劉伯溫一事,包括剛纔提及的鳳陽歌謠……
這每一個,都讓他鎖住心神。
而就在現在,其更是開始從古至今的分析朝政……
這……此人是從哪出來的?
誰給他教的?
要知道,元庭百年,南方百姓叫苦不迭,民不聊生,北方百姓,更是早已不知漢,更別提讀書寫字了。
大明開國,想找一些能識字的人去地方當官,都差點找不到。
別無他法,他爲了讓國朝儘快安定,也是讓天下儘快安穩,只能去用元庭漢官。
他不得不承認,這裏面,有的人是真心爲了百姓。但是,有太多都是打着自己的算盤。
“你的意思是,元庭養出來的這些豪族大戶……”
江懷點頭,“對!南宋覆滅……漢室故土第一次被徹底奪取!而元庭的包稅制,也徹底大興了!”
“這一下,不論是田產稅賦、不論是礦物匠作、亦或者是販夫走卒……所有的框架,都容納在了這包稅制裏面。”
“所以,豪族越來越富,百姓越來越貧。此不論南北,皆是如此!元庭雖偶爾進行科舉,但可惜,不論是南北漢人都無法進入中樞。反倒是廕襲成爲主流。”
“元庭尚且如此固化,下層就不必談了!腐朽滋生,壓迫便無處不在,這也就導致,元末亂世,徹底到來。”
江懷說到這裏,話題回收,雙手朝着日頭抱拳道:“幸而陛下開國大明!雖然結束亂世,但可惜,這等豪富巨奢之家,卻是沒有徹底清除。反而天下豪紳,無不懷念包稅之制。”
“可偏偏,這個時候陛下讓東南固化之富戶,遷移鳳陽,甚至充實北平府、山西、寧夏、陝甘等西北之地……你說,從富庶的江南,到這些破敗之所,他們怨不怨,恨不恨?”
“所以,他們便暗中傳唱這歌謠?”朱元璋聲音拔高。
“可不是嘛。”江懷道:“說起來,我與他們可是暗鬥已久,當初這六萬畝,不過是個引子罷了。”
“不過快五年過去了,本縣是利用各種手段,和他們打擂臺。但您看……現如今這臨淮縣,那歌謠早就改了。”
“哦?”這倒是讓朱元璋一愣,事關民生民情,他當然注重,“改成什麼了?”
“那版本可多了,您出去打聽打聽就是了,再不濟,就去那幻夢坊……我可記不住。”江懷道。
一邊說着,他覺得兩人的談話也差不多了,不由得視線一掃,看了看那幾個大箱子。
“咳咳!那箱子……”
他這人就喜歡享福,就喜歡看別人送給自己的禮物。
不過,對方畢竟是恩官的叔父,他得有點兒當官的本分。
但誰知,這已然向小老頭過渡的男人,卻似乎沒看到他的眼神似的。
反而想起一事,此次來,他本想探究這狗官的肆無忌憚。
但昨天的案情緣由,卻讓他一陣揣摩。
甚至,對方所說的背景,就連他也不得不承認了。那麼,在這等嚴酷的當地官員和豪族明爭暗鬥之下,此前他準備想問的僞造名目、強徵稅賦,私自鑄幣、取代寶鈔,又作何解?
想到便問!
“那咱來的路上,可看見了好些差役一手持着水火棍,還僞造什麼太平銀……”
“哦!那事兒啊。”
江懷眼神收回,喝了一口茶,這纔不經意道:“還是一些鬥爭的小手段!”
“叔父您是不知道哇,我之所以能在這臨淮縣風生水起!”
“都離不開燕王曾答應給我的金飯碗。”
朱元璋眉眼一跳,就這兒!這小子終於要說了。
“可殿下都來了,你讓他們這麼做……”
“身正不怕影子歪!”江懷義正言辭,同時覺得這恩官的叔父是真的問題有點兒多,怎麼像拷問自己呢。
他眼珠子一轉,一邊繼續答道:“還是之前那回事兒,要我說,當今陛下實在太仁慈!”
啊?
咱……
咱仁慈?
此刻,朱元璋眼珠子都凝滯了。
從開國之後,這是他聽到最“驚雷”的話。
然而,卻見此刻,這知縣眯着眼,年紀輕輕的臉上,竟然是露出了一抹狠辣。
“不是仁慈是什麼?非搞什麼士紳優待。”
“優待什麼?本縣可不管那些什麼家裏出了個秀才舉人的,什麼元庭舊臣,當朝還能做中樞官員的?”
“嘿!本縣向來都是一視同仁!”
“這太平銀,是給春夏汛情用的,百姓都出了勞役,他們憑什麼在傢什麼都不幹,就能享受福報?”
江懷伸出手掌,化作掌刀,一臉和善笑意。
“叔父就不好奇,爲何本縣能讓老謝家帶走他的兒子,爲何一個富甲半城的人,在咱的縣衙裏頭,也老實巴交的?”
朱元璋看着對方這樣子,心中無端有的,忽然出現了那封血書。
不會……
“嘿嘿!”江懷手起刀落,但笑得極其滲人。
“皇家給咱的飯碗,咱要是不會用,還能在縣令一職上,被他們給撅了?”
“那本縣就真成邱驛丞一樣的蠢貨了。”
“但凡客客氣氣的,您看見的就是飯碗,看不見的……”
江懷嘿嘿一笑,手起刀落。
“這水火棍……也一樣能打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