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聲音比凌晨三點的電話鈴聲更讓人心驚肉跳了。
東京港區的高級公寓裏,一片安靜,只有空氣淨化器在發出極其細微的嗡嗡聲。
“鈴??!!!"
刺耳的鈴聲毫無徵兆地炸響,像是有人拿着銅鑼在耳邊猛敲了一下。
北原信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牀上彈了起來。他眯着那雙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撞擊了兩下。在這個時間點打來的電話,通常只有兩種情況:要麼是出了天塌下來的大事,要麼是有人喝多了發酒瘋。
他摸索着抓起牀頭櫃上的聽筒,聲音裏帶着濃重的睡意和一絲被吵醒的惱火:
“喂......哪位?"
“信!醒了嗎!肯定醒了吧!哈哈哈哈!”
聽筒那邊傳來的聲音大得離譜,甚至帶着明顯的電流雜音和背景裏嘈雜的人聲。
應該是伊丹導演?
北原信把聽筒稍微拿遠了一點,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了一眼牀頭的鬧鐘。
凌晨三點十二分。
“導演,如果不給我個合理的解釋,這就算工傷了。”北原信嘆了口氣,靠在牀頭,伸手去摸煙盒。
“工傷?”
聽筒裏傳來了一聲極輕、極低的笑聲。
"......"
那笑聲聽起來有點滲人,像是一個剛剛策劃完完美犯罪的主謀,正躲在幕後品味着某種不可告人的快感。
背景裏雖然有嘈雜的歡呼聲,但他似乎特意捂住了話筒,讓聲音只在這條跨洋線路裏流淌。
“信,現在的東京幾點了?”
伊丹十三的聲音帶着幾分微醺的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怎麼壓都壓不住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得意。
“凌晨三點十二分。”北原信嘆了口氣,“導演,您最好有正事。”
“三點啊......那正好。”
伊丹在那頭嘬了一口煙,語氣變得悠長而玩味,“這時候,早刊的排版應該剛結束吧?那些準備印着‘伊丹十三威尼斯慘敗”的大標題,現在怕是要全部作廢了。
“什麼意思?”北原信握着聽筒的手緊了一下。
“意思就是......”
伊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海裏細細描繪着東京那幫總編此時此刻氣急敗壞的嘴臉,然後發出了一聲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滿惡趣味的笑聲:
“那幫在那不勒斯喫通心粉的意大利老頭,眼光可比銀座那羣只會跟風的蠢貨毒辣多了。”
“評審團大獎。銀獅獎。”
他吐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輕描淡寫。
但那種藏在平靜語氣下的囂張,簡直快要溢出聽筒了。
“我們贏了,小子。”
北原信手裏的打火機“咔嚓”一聲,卻沒有點着火。
雖然早就用了那個技能,雖然心裏早有準備,但當這個消息真的確鑿無疑地傳進耳朵裏時,那種衝擊感還是讓他愣了一下。
“金獅獎給了那幫蘇聯人,米哈爾科夫的《蒙古精神》。至於最佳男演員……………”
伊丹在那邊似乎抿了一口酒,語氣裏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點評,“給了瑞凡?菲尼克斯,《我私人的愛達荷》。那個好萊塢小子的眼神跟你很像,都有一股子不要命的頹廢勁兒。輸給他,不算冤。還有張藝謀那傢伙,也拿了個
銀獅,跟咱們平起平坐。
“這我就放心了。”
北原信終於點燃了煙,火苗映亮了他那張帶着笑意的臉,“要是連影帝也拿了,我怕回東京會被人嫉妒死。”
“呵,嫉妒?”
伊丹十三冷笑了一聲,那種刻在骨子裏的傲慢瞬間冒了出來,“從明天開始,他們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了。”
“那您呢?導演。”
北原信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您平時不是總把‘不在乎風評”掛在嘴邊嗎?還說那些影評人的話連擦屁股都嫌硬。怎麼現在聽起來,您比誰都享受這種俗世的勝利?”
“我是不在乎那塊破鐵牌子。拿回去估計也就是放在書架上積灰。”
“但是一想到明天早上,那幫把你罵得狗血淋頭的報社總編,看到通訊社急電時那種像吞了蒼蠅一樣的表情......我就覺得這趟威尼斯沒白來。”
“所謂的‘不在乎”,那是贏了之後纔有資格說的話。”
“這纔是您的心裏話吧。”北原信忍不住笑了,“這種陰暗的報復心,還真是符合您的美學。”
“行了,佐藤純彌那傢伙正在旁邊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我呢。他的片子這次顆粒無收,木村那小子好像也有點受打擊,正躲在角落裏懷疑人生呢。”
伊丹語氣輕鬆,彷彿剛纔那個拿到世界級大獎的人不是他,“我得去展現一下‘前輩的風度”,請他們喝杯酒,順便......讓他們好好看看獎盃長什麼樣,讓他們沾沾喜氣,嘿嘿。”
這老頭,真是壞透了。
“掛了。”
“嘟一嘟一嘟??”
電話掛斷了。
房間裏重新恢復了安靜。
北原信把聽筒放回去,躺在黑暗裏,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窗外,東京的夜色依然濃重,街道上偶爾傳來幾聲警笛。這座龐大的城市還在沉睡,根本不知道在大洋彼岸發生了一場怎樣的地震。
“銀獅獎啊......”
他輕聲唸叨了一句,翻了個身,拉過被子蓋住頭。
睡覺。
至於明天早上會掀起多大的風暴,那是明天的事。
北原信睡得着,但在這個夜晚,對於某些人來說,註定是個無眠之夜。
赤坂,《週刊現代》編輯部。
這裏是全日本罵伊丹十三罵得最狠、最歡的陣地。
就在昨天的晚上,他們還刊登了一篇特約評論員的文章,標題叫《伊丹十三的威尼斯之旅:一場註定徒勞的掙扎》。
這並非是他們盲目自大。
早在電影節開幕前,總編山本就花大價錢搞到了本屆評審團的詳細背景資料。
評審團主席是意大利的新現實主義大師,出了名的討厭暴力美學和商業媚俗,更反感那種帶有黑幫色彩的題材。
按照這份“內部情報”的分析,《大飯店的謊言》這種充滿了欺詐、黑色幽默和邊緣人題材的電影,簡直就是精準踩在了評審團的雷點上。
這本來是一場必勝的賭局。
此刻,編輯部裏煙霧繚繞,幾十臺電腦和打印機散發着燥熱的味道。
山本總編正翹着二郎腿,甚至已經在腦子裏構思明天怎麼用“評審團的厭惡”來佐證他們之前的觀點了。
“總編!總編!"
一個戴着眼鏡的年輕編輯跌跌撞撞地從傳真機旁邊衝過來,手裏抓着一張還在發熱的傳真紙,臉色白得像張紙,“出事了!威尼斯那邊出大事了!”
山本不耐煩地摘下老花鏡,彈了彈菸灰。
“慌什麼?是伊丹在紅毯上被?了?還是那個叫北原的小子因爲演技太爛被影評人罵哭了?我早就說過,這幫......”
"............”
年輕編輯嚥了口唾沫,手抖得像是在篩糠,“通訊社剛纔發來的急電...... 《大飯店的謊言》......拿了評審團大獎。銀獅獎。
“啪嗒。”
山本手裏的紅筆掉在了桌子上。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直接帶翻了手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體潑在桌面上,浸溼了那一摞還沒發的稿件,但他看都沒看一眼。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銀獅獎?那幫意大利人瘋了嗎?那個主席不是最討厭這種題材嗎?我們的情報出問題了?”
他一把搶過那張傳真紙。
上面黑紙白字,清清楚楚地寫着獲獎名單。
不僅拿了獎,評審團主席甚至還給出了極高的評價,稱其爲“刺穿人心的悲劇力量”。
山本盯着那張紙,眼角的肌肉瘋狂抽搐。
情報沒錯,主席的口味也沒變。
唯一的解釋是一一這部電影的質量,硬到了讓那個固執的老頭不得不捏着鼻子認賬,甚至打破了自己的審美偏見去給它投票。
這比情報出錯更讓他感到恐懼。
這意味着他們之前半個月的瘋狂唱衰,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就像是一羣跳樑小醜在對着巨人狂吠。
“總......總編,明早的頭版怎麼排?”
年輕編輯小心翼翼地看着臉色鐵青的上司,“之前定好的那個《伊丹十三空手而歸,被歐洲主流電影圈拋棄》......還發嗎?”
“發個屁!”
山本把傳真紙狠狠揉成一團砸在地上,額頭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發出去讓人笑話我們是瞎子嗎?還是嫌我們的臉被打得不夠?撤下來!全部撤下來!”
他在狹窄的辦公室裏來回踱步,焦躁得像頭困獸。
承認判斷失誤?不可能。
他們這種靠販賣情緒和觀點生存的雜誌,權威性就是命根子。
要是承認自己看走了眼,以後誰還信他們的樂評影評?
但不報道?這麼大的新聞,裝瞎也混不過去。
“那個......”
山本停下腳步,咬了咬牙,臉上露出一個陰狠且務實的表情,“把它壓下去。別放頭版。把它塞到第四版......不,第五版的角落裏去!就用那種豆腐塊大小的位置!”
“啊?”編輯愣住了,“可是這是銀獅獎啊。”
“閉嘴!聽我的!”
山本指着門口吼道,眼神裏透着股賭徒輸紅了眼後的無賴勁兒,“頭版給我換成......換成那個誰,宮澤理惠!就寫她最近街拍疑似發胖!或者去挖點木村拓哉在威尼斯的事!反正不能讓伊丹那個老東西佔領頭條!只要我們
不炒作,不給畫面,這事兒的熱度過兩天自然就涼了!”
這就是弱者的生存智慧一一
既然打不過,那就捂住耳朵,假裝聽不見炸雷的聲音。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同一時間,神保町,《電影旬報》編輯部。
和那家小報的如?考妣不同,這裏此刻正上演着一場精彩絕倫的“川劇變臉”。
作爲一家老牌的電影雜誌,他們之前雖然沒有像小報那樣惡毒攻擊,但也一直保持着一種陰陽怪氣的“觀望”態度,字裏行間都在暗示《大飯店》過於沉悶,不符合國際潮流。
但此刻。
“快快快!把那個叫醒!都別睡了!”
主編山田拿着剛收到的傳真,興奮得滿面紅光,正站在大廳中央指揮若定。
“把之前寫好的那篇《反思:爲什麼日本電影走不出去》給我廢了!馬上撕了!”
“可是主編,那篇稿子已經排好了,現在換來不及......”
“來不及也要換!你是想讓我們明天早上被讀者罵死嗎?”
山田大手一揮,直接打斷了手下的抱怨,“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寫一篇新的!標題要大!要紅!要加粗!”
他想了想,眼神裏閃爍着精明的光芒:
“標題就叫??《王者歸來:伊丹十三與北原信的威尼斯徵服記》!”
“還有,去把資料庫裏北原信的照片找出來。別用那種陰沉的劇照,找那張......對,就那張在發佈會上笑得很有深度的!放到封面上去!”
一個正在改稿的資深編輯忍不住推了推眼鏡,小聲嘀咕了一句:“主編,咱們上週不是還在專欄裏說,北原信的表演‘用力過猛,缺乏鬆弛感嗎?現在這麼吹,會不會太……………”
“你懂什麼!”
山田瞪了他一眼,理直氣壯地說道,“此一時彼一時!上週那是爲了鞭策他進步!現在人家拿了獎,證明我們的鞭策起作用了!這叫愛之深責之切!懂不懂?”
“再說了,銀獅獎啊!這可是給咱們日本電影長臉的事兒!這時候不吹,什麼時候吹?”
他走到那個編輯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做媒體的,身段要軟。風往哪邊吹,咱們就得往哪邊倒。現在風向變了,咱們就是伊丹導演最堅定的支持者!趕緊寫!要把北原信寫成那種‘忍辱負重,默默磨練演技’的孤膽英雄!讀者最愛看這個!”
整個編輯部立刻忙碌起來。
鍵盤敲擊的聲音像暴雨一樣密集。
所有人都忘記了他們之前的冷嘲熱諷,開始絞盡腦汁地從各種角度挖掘這部電影的“閃光點”。
什麼“深刻的人性洞察”,什麼“東方的暴力美學”,什麼“超越時代的表演藝術”......那些之前被他們棄之如敝履的詞彙,現在不要錢一樣往稿子裏堆。
這不僅是新聞,這更是生意。
......
這一夜,東京的媒體圈無人入眠。
有人在驚恐中試圖掩蓋真相,有人在狂喜中忙着見風使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