蟒島上的忙碌,一持續就是十多天。
泥巴高爐裏的陶罐燒了一批又一批,堆在岸邊整整齊齊,足有上千個。
士兵們也熟練掌握了炸藥包的製作手法,每天能做出兩百多個。
全部裝進陶罐,做成了炸藥罐。
戰船也檢修完畢,淡水等物資清點妥當。
就差最後一聲令下,便能揚帆起航。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海岸上。
宋昭、朱棣、虎妞三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吹着海風,商量着出發後的事宜。
朱棣手裏把玩着一個小巧的炸藥包,語氣凝重。
“宋先生,戰船、兵力、殺器都備齊了,可糧草只夠咱們五百人撐十天。
一旦駛離蟒島,再想補給就難了。”
他早就算過賬,這點糧草根本不夠支撐到倭島,更別說後續作戰。
虎妞啃着一塊幹餅,含糊不清地接話:“要不回去拿?松江府離這兒也不算太遠,連夜趕回去,天亮就能裝上糧草再回來。”
“不行。”宋昭立刻搖頭,語氣堅決。
“咱們這是私自帶兵去打倭島,本就沒稟明陛下。
回去一趟,定然會被人察覺,他要是上報陛下,咱們別說去倭島,能不能離開松江府都成問題,現在都不知道,但是回去一拿糧草就全暴露了,所以絕對不能回去!”
朱棣也點頭附和:“宋先生說得對,胡惟庸本就盯着開海的事,巴不得抓咱們的把柄,回去就是自投羅網,絕對不能回。”
虎妞皺起眉頭,把嘴裏的幹餅嚥下去:“那咋辦?總不能帶着這點糧草硬闖吧?餓肚子可沒法打仗。”
宋昭看向遠方的海面,緩緩說道:“不用硬闖,要是硬取就真成造反了,蟒島周邊還有不少小島,那些都是倭寇的據點,專門用來囤積糧草、休整補給。
咱們可以先不去倭島本島,就從這些周邊小島下手。
逐個清剿倭寇,搜刮他們的糧草、物資,既能補充給養,又能摸清倭島的海路和佈防。”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這些小島上肯定有倭人,咱們抓幾個活口,逼着他們帶路。
有本地人指引,咱們就能避開暗礁和埋伏,直達倭島。”
朱棣眼睛一亮,拍着大腿說道:“好主意!就按宋先生說的來!先打周邊小島,積少成多,等糧草充足、摸清情況,再一舉拿下倭島本島,也算能間接幫助一些沿海百姓,他們也不用每日擔心倭寇襲擾了。”
虎妞也笑了:“這樣好,既能殺倭寇,又能搶糧草,一舉兩得,虎妞要做先鋒要爲姐姐們報仇!”
三人達成一致,氣氛也輕鬆了些。
朱棣看着虎妞,忽然想起一事,問道:“虎妞,我一直沒問你,你怎麼會一個人在外闖蕩?最近也沒聽聞哪裏有災荒,你家裏人呢?上次你就說沒飯喫,我們都還沒細問呢。”
這話一出,虎妞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低下頭,手指摳着石頭縫,語氣也低落下來。
“我家裏人……不要我了,他們嫌棄虎妞。”
宋昭和朱棣對視一眼,都看出了虎妞的委屈,沒有催促,靜靜等着她繼續說。
虎妞吸了吸鼻子,聲音帶着哽咽:“我從小就能喫,一頓能頂三個壯漢,家裏本來就不富裕,實在養不起我,五年前冬天,我娘哭着把我趕出了家門,讓我自己找活路。
我在外面飄了半個月,凍得快死了,幸好遇到了一個叔叔,他心腸好,收留了我,還教我認字、騎馬、用刀,但是虎妞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他也只讓虎妞叫他叔叔。
叔叔說他以前是當過兵也當過官,退伍後就到處闖蕩,靠打獵、幫人送貨過日子。
我跟着他,總算不用再挨餓受凍了,叔叔對虎妞很好的。”
說到這裏,虎妞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石頭上:“可就在遇見大人的前三天,叔叔說出去找藥,就再也沒回來。
我在山裏找了整整兩天,連他的影子都沒找到,只看到他掉在地上的一把獵刀。
我沒辦法,只能自己出來找,聽說松江府人多,或許能問到叔叔的消息,結果路上就遇見大人了,虎妞實在太餓了就說了謊,大人不會怪虎妞吧。”
她越說越委屈,肩膀一抽一抽的,卻強忍着不讓自己哭出聲,模樣格外可憐。
宋昭聽着眉頭皺在了一塊,當過兵也當過官?
這經歷本來就挺稀奇的了,還能教人識字,騎馬,用刀,就更不對了。
但現在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想着宋昭從身後的包裹裏拿出一個用油紙包着的羊腿。
他把羊腿遞到虎妞面前,語氣溫和:“虎妞,別哭了,你叔叔吉人天相,說不定只是遇到了難處,過段時間就會來找你,等這次回去後大人幫你找叔叔,還有殿下也一起幫忙絕對不會有事的。
以後,我養你。
有我一口喫的,就絕不會餓着你。
不管是找叔叔,還是殺倭寇,我都帶着你,絕對不會丟下你不管。”
朱棣也開口安慰:“沒錯,虎妞,你跟着本王和宋先生,沒人再敢欺負你,等咱們平定了倭患,就幫你找叔叔,一定把他找回來。”
虎妞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看着宋昭手裏的羊腿,又看了看兩人真誠的眼神,用力點了點頭。
她接過羊腿,撕開油紙,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
羊腿還是溫的,香味濃郁,她一邊喫,一邊掉眼淚,卻喫得格外香甜。
這是她自叔叔失蹤後,第一次覺得心裏踏實。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無依無靠的人了。
就在三人說話的時候,一名侍衛快步跑了過來,單膝跪地,語氣急促地稟報道:“殿下,宋先生!海岸口突然來了二十多艘戰船,不知道是敵是友!”
“哦?”朱棣臉色一變,立刻站起身。
“二十多艘戰船?難道是倭寇的援兵?”
宋昭也皺起眉頭,放下手裏的東西,說道:“不一定,倭寇哪有什麼戰船,他們出來不都是坐小舟的嗎?
先去看看再說。”
兩人對視一眼,快步朝着海岸口走去。
虎妞也立刻站起身,把羊腿塞進懷裏,跟了上去。
走到岸邊,就見二十多艘大明戰船正緩緩靠岸,船帆上印着明顯的大明軍旗,絕非倭寇船隻。
戰船停穩後,跳板搭好,一道身着寶藍色錦袍的身影率先走了下來。
身姿挺拔,面容白皙,眉目疏秀,正是李景隆。
朱棣看到李景隆,滿臉疑惑,快步走上前:“李九江?你不在應天宮門當值,怎麼跑到這兒來了?這些戰船是怎麼回事?你這是來抓咱們的?”
宋昭站在朱棣身後,眉頭微微一挑,心裏也有些詫異。
這可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大明戰神啊!
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這時間點應該是碰不到李景隆的纔對啊。
李景隆見到朱棣,立刻單膝跪地,行了個大禮:“臣李景隆,見過燕王殿下!”
“起來吧,咱倆還需要這樣嗎?他孃的從小一起長大現在反而生疏了?”朱棣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帶着疑惑。
“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陛下知道你到這兒來了嗎?”
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先是看向宋昭,拱手笑道:“這位想必就是宋昭宋先生吧?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您的大名九江早在應天府的時候就聽聞了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啊!”
宋昭聽着這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傢伙真是交際花一個,要是去禮部不比帶兵強?
不過他也沒有多言,只是靜靜看着他,等着他說明來意。
李景隆也不介意,轉頭對朱棣說道:“殿下,臣是奉陛下旨意來的,陛下收到胡惟庸的奏摺,知道您帶人爲救宋先生前來蟒島,擔心倭寇有埋伏,特意讓臣從松江府衛所調了一千精銳,帶二十艘戰船前來支援。”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陛下還說,務必確保宋先生安全,等這邊事了,再一同返回松江府,重啓開海事宜。”
朱棣和宋昭對視一眼,都有些不敢相信。
朱元璋不僅沒怪罪他們私自帶兵,還派來了援兵?
這事是朱元璋乾的?
啥時候轉性了?
不過兩人心裏都打起了算盤。
這一千精銳來得正好,正好忽悠着一起去攻倭島,兵力更足,勝算也更大。
至於李景隆?
都到這了,那就別回去了,一起吧!
朱棣臉上露出笑容,拍着李景隆的肩膀:“父皇想得真周到,有你帶來的這一千人,咱們就更有把握了。辛苦你了,九江。
等這次結束後,本王定要請你喫杯酒,你可是幫了大忙了,等會進去本王與你徹夜暢談,和兒時一樣抵足而眠!”
李景隆笑着說道:“殿下客氣了,這都是臣應該做的,能跟着殿下和宋先生殺倭寇,是臣的榮幸。”
就在這時,兩名士卒押着一個五花大綁的人走了過來。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武士服,腰間掛着一把武士刀,頭髮亂糟糟的,滿臉通紅,渾身散發着酒氣,一看就是喝醉了。
這人約莫三四十歲,身材魁梧,即使被綁着,也在不停掙扎,嘴裏還嘰裏呱啦地說着什麼。
領頭的士卒對着朱棣拱手稟報道:“殿下,我們在戰船靠岸前,在附近海域發現了這個人。
他抱着一塊木板飄在海面上,喝醉了酒,力氣卻極大,我們兩個人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制伏。”
“看他穿着這鳥衣服,像是倭人,說不定是倭寇的奸細,我們沒敢擅自處置,特意帶過來請殿下發落。”
朱棣眼神一冷,看向那人:“倭人奸細?”
宋昭也走了過去,盯着那人看了片刻,開口問道:“你是誰?聽得懂人話嗎?”
那人被晃得暈乎乎的,聽到宋昭的話,緩緩抬起頭,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我……聽得懂一點點!”
他掙扎了一下,不滿地喊道:“我說了,你們抓錯人了!在下小泉次郎,是大倭國最有名的殺手!我就是喝多了,不小心漂到這兒來的,你們不能這麼對在下!在下是無辜的!”
“殺手?”李景隆嗤笑一聲,上前一步,語氣滿是嘲諷。
“就你這樣醉醺醺的樣子,還殺手?你能殺得了誰?就靠你這把破刀,還是靠你一身酒氣?別到時候喝多了一刀把自己捅死了。”
朱棣也滿臉不信,搖了搖頭:“就這模樣,頂多是個酗酒的倭奴,還敢自稱有名的殺手,簡直是可笑,依咱看就是奸細。”
小泉次郎被嘲諷得臉色漲紅,掙扎得更厲害了,怒吼道:“你們不要不信!你們到倭島隨便打聽打聽,小泉次郎的名字,誰不知道!只要給錢,我誰都能殺!不管是官員還是武士,只要價錢到位,保證取他項上人頭!死在倭刀下的亡魂沒有一千也有七八百了。”
他說得一臉囂張,彷彿自己真的是什麼頂尖殺手。
宋昭聞言,眼神一動,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問道:“哦?誰都能殺?”
小泉次郎立刻點頭,底氣十足地說道:“沒錯!誰都能殺!”
“那大內義弘,你能殺嗎?”宋昭盯着他的眼睛。
這話一出,小泉次郎瞬間愣住了,直接陷入了沉默。
要知道現在的大內義弘是倭國實力最強的諸侯之一,身邊護衛衆多,武功高強,想要殺他,比登天還難。
李景隆見狀,立刻嘲諷道:“怎麼?不說話了?剛纔不是挺囂張的嗎?
連那什麼鳥大內義弘都不敢殺,還敢自稱誰都能殺,我看你就是個騙子!”
朱棣也冷聲道:“既然不是殺手,又穿着武士服,定然是倭寇奸細,來人,把他拖下去埋了,省得浪費糧食。”
宋昭也笑了笑,對着士卒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動手。
“等等!”小泉次郎突然開口,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認真的神色,對着宋昭說道。
“這個……這個得加錢!
只要你給夠我足夠的錢,我就去殺大內義弘!加錢,一切都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