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丁婠的造訪
於是清了清嗓子,丁姀又接續道:“太太把爺安頓在我這裏,這怕是長久的事情。姨娘也親自把十一弟交給了我,這份信任我始終覺得有愧。正因爲如此,今晚這件事就務必不能讓姨娘跟太太知道,免得她二位長輩都平添擔憂。太太倒還是其次,就是姨娘……”
冬雪愣愣看丁姀,這份意思她懂,她原本也並未打算把這事說給柳姨娘聽的。卻不是因爲怕柳姨娘聽了加重病情,而是怕三太太知道了,賴十一爺自己身子骨輕薄。這會子聽丁姀提及的理由,心裏翻騰過一陣感慨,即便是自己都不曾想到這事會使柳姨娘病情加重,可丁姀卻偏偏想到了。
見她發愣,丁姀以爲冬雪不能同意:“我知道是有些爲難你了,你是姨娘屋裏的,向姨娘報備也是常理。”
冬雪搖頭,驀然淡笑:“八小姐放心,奴婢不會如此糊塗的。眼下大夫已經爲爺開了藥,想必等人蔘的勁頭過去就該好了,既然沒什麼大礙,奴婢想也確實不該讓太太跟姨太太擔心。況且……那湯是爺自己討的。”
丁姀鬆了口氣:“那就好。”
冬雪這時面色猶豫:“小姐,奴婢一直不曾問,夏枝怎麼樣了?”
“她……”丁姀一時語塞,搖了搖頭,“且先仔細着,還得看後來如何。這事誰也說不準,興許將來沒事也不定。”
冬雪明白丁姀這麼說無非是想讓她好過一點。丁煦寅闖禍,她也有極大的責任,這裏頭誰都不追究固然有些三太太的緣由。可如今私下裏自己跟丁姀面對面這麼坐着,丁姀都不曾對她有過一句難聽的話,她這心裏就大不安了。
兩人就說了這些話又都先後回到起臥室。美玉跟春草正給丁煦寅換新的巾帕退熱,見她們進來就讓到一邊,讓冬雪動手。
春草忍不住,背過身去打了個哈欠。丁姀注意到,往窗外瞟了眼才驚覺天際泛藍,已到了雞鳴時分。她們竟****沒睡……
趁着還尚算早,能補個覺,丁姀便讓美玉春草兩個回去休息之後再來,自己則到暖閣裏間上躺了躺。一覺醒來時,暖閣裏的那扇小窗剪出一柱陽光,這日的天氣竟然好了。
外邊珠簾晃動,不一會兒夏枝便捧着水盆子進來:“奴婢估摸着小姐是該醒了,於是過來瞧瞧。”
丁姀詫異,不是讓夏枝歇着嗎?她起身慢慢給自己穿衣裳,夏枝見了利落地上來伺候她,邊給她一顆顆扣住梅花扣,邊輕聲道:“美玉跟春草都睡死了,奴婢便沒叫醒她們。”
丁姀一想這兩個人怕也真的是累壞了,於是點點頭認可。看了一眼那道小窗,她問:“什麼時辰了?”
夏枝道:“還不到辰時。太太適才派人過來過一趟,奴婢推說小姐這幾天病了沒有早起,她就回去了。”
收拾完體面,夏枝又道:“早飯在外頭,小姐要在這裏喫,還是上外頭去?”
丁姀一笑:“你出去過?”
夏枝捂住纏着布條的創面,輕輕“嗯”了下:“奴婢只說是自己不小心讓樹枝給劃的。”
丁姀點點頭,早就料到夏枝會這般在外人面前把話說圓。於是道:“還是去外頭吧。”
經過自己起臥室的時候,竟然不見丁煦寅跟冬雪。她稍微詫異,直到來到小宴息處,瞧見那圓桌上原本擺着的兩幅碗筷,已有一副有動過的痕跡,才知丁煦寅定是用過飯去柳姨娘處了。
早飯是雙份的白粥配醃菜薑絲,丁姀本就是一貫喫的少,不過丁煦寅那碗卻顯然沒怎麼動過。大概是急着要去見他**,故而連早飯都顧不得喫了。既然已經起身,那就是野山參的火亦已經敗得差不多了,今朝讓人再去抓些敗火湯劑過來把根去盡,到了晚上也就能夠睡得更加踏實了。
正喫着早飯,外頭忽聞喜兒的聲音:“八小姐在嗎?”
丁姀放下碗筷示意夏枝出去看看,轉眼夏枝便領着丁婠主僕進來。
丁婠一路笑着:“喲……八妹能起了?這倒是好事,來,讓五姐瞧瞧病好些了沒!”說着就已經毫不客氣地就近丁姀坐下,手肘橫擺桌面,另一隻手便順勢拉起丁姀的手掌,“我一早就聽說你受了風寒,怎麼樣?喫了藥沒?若沒的話,我屋裏倒是還有幾味去寒的丹藥。”
三房日常必備的丹藥都是行月制,每月跟月錢一起發放至各房,那都是二太太手底下操持的事情。以人頭起算,每人約有一兩銀子的慣用丹藥錢,所以三太太這邊在丁姀沒來之前應當算是最少的。逢近月柳姨孃的身子時好時壞,三太太就把多數藥丸都放到了她那裏。丁姀是這月中纔回的家,故而不佔此份。
看着丁婠的笑臉,丁姀狐惑,每每見她無事獻殷勤就總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一回接着一回,她不禁真有些成了驚弓之鳥。丁婠這回過來,又是爲的什麼事?據聞二太太那裏可冷落了大房好一陣,丁婠去請安喫了幾回閉門羹,就連大太太去,二太太亦是愛理不理的。
“那都是昨日的事情了,現下身子已經好得差不多,正想尋個時間去瞧你。”丁姀慢慢答道,依舊穩緩地一口一口就着醃菜薑絲喝白粥。
丁婠看了一眼這桌面上的早飯,微有喫驚。但隨即便已掩去,換了一副端莊的笑:“你看我,來晚了。早知道你昨日病了,我昨日就該過來了。”
丁姀眼皮一動,忽而意識到什麼。丁婠會在這個時間來,就表示她在今早得到的消息並不是自己得病,而是另外的什麼。她淡然地扯出一抹笑:“都是自家姐妹,何況我也不是什麼大病,要都過來瞧,倒弄得我該不好意思了。”
丁婠見丁姀仍舊平平淡淡一如往昔,心底有些沒譜。往她那裏靠近了坐一坐,捏着聲音輕輕問道:“十一弟跟你住一起了?”
丁姀冷笑,道:“原來五姐是來瞧十一弟的,害我還真是白高興了一場。”
丁婠被這麼一說,臉色尷尬:“我的好八妹,你這麼說倒是把五姐誤會地深了。你是我的親親八妹,能掉了那個身價跟十一弟比麼?”
丁姀放下白粥拭嘴,慢條斯理道:“十一弟怎麼了?十一弟不也是咱家的人?好了吧五姐,咱們也別追着話在十一弟身上打轉了,若你真是來瞧我的話,那就幫我畫一幅魚蓮的樣子吧?我打算繡個罩面。”
丁婠一愣,自己拐彎抹角要打聽的事情卻被丁姀無意間打了太極。於是只得裝作很喫驚的模樣:“魚蓮?你怎麼起興繡罩面了?”
“巧玉下月就要辦事,我沒什麼能送的,就想繡個罩面表表心意。”
丁婠哪裏有那個心思給丁姀畫罩面的魚蓮圖,屁股已經慢慢挪離了杌面,一副有事在身的模樣:“喲……可是不巧,近來府衙裏公務繁忙,大哥時常不在,我得幫襯大嫂去照顧冉之去,免得他又做了什麼事惹了大哥不高興。”
丁姀面露遺憾:“冉之要緊,那五姐還是趕緊去罷,我也不敢留你了。”
丁婠這才起身站直,拉住丁姀的手又是一番噓寒問暖的囑咐,最後帶着喜兒一道匆匆離開。
夏枝不禁疑惑道:“五小姐什麼時候關心起十一爺來了?”要知道當日丁煦寅遭了三老爺一頓鞭打,儘管丁家人都知道這事,各房卻都沒來個明面上的人問候一聲。即便是派了人來探望丁姀,也都對丁煦寅閉口不問。除了個九小姐丁姈來過兩回,她們中還哪裏有個人把十一爺放心上的了?所以說這丁婠忽而問及丁煦寅,就讓人不得不奇怪了。
丁姀搖頭:“我也不知道。”她想了想仍舊沒想通,也便暫時撇開這件事,“把早飯撤了吧,咱們還有要緊的事情做。”說完又遲疑了下,看看夏枝的臉,驀然笑道,“罷了,你去外頭守着,若十一弟回來你就喊一聲。”
夏枝知道丁姀是爲了自己着想,也便不再推辭,點頭道:“奴婢知道了,小姐放心。”說罷轉身收拾了下桌面的早飯,提着食籃出去了。
丁姀就又坐到了填漆牀上開始珠繡。因爲思路清晰,手上活就做得快,到快中午時自己手裏的那塊珠繡就已經完成的差不多了。她看看外頭又是一副冬日暖意融融,剎那間心頭流淌過一叢熱乎乎的東西,這兩日積累的鬱結慢慢被驅散,換來她淺淡卻由衷的微笑。
尚在失神,春草美玉兩個連衣裳都沒穿仔細就衝了進來,慌慌張張地張目尋人。
丁姀收回凝視窗外的視線,詫異問道:“怎麼了?”
春草箭步上前:“對不起小姐,咱們睡過頭了。”
原來是爲了這事。丁姀莞爾:“是故意沒叫醒你們,昨晚把你們折騰得夠嗆,今朝多歇息歇息也是應該的。”
美玉慢慢走過來往丁姀手裏一瞧,叫起來:“小姐,這個就是珠繡完成了麼?真好看。這些花邊圖案像是從鞋面上長出來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