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姀原本爲人師表最厭的就是家庭暴力,傳統所謂的“棒下出孝子”早被她歸爲中華糟粕,一聽到家裏有打罵孩子的事情,那股撥亂反正的反骨正義就湧上來了。
丁煦寅現年不過七歲,三老爺竟然拿藤鞭抽人,光聽聲音一鞭子下去都颳得人心驚肉跳。她立刻對夏枝吩咐:“你去看看。”
“是!”夏枝應聲不迭地出去,沒一陣就又氣喘吁吁地回來,“小姐小姐,真是十一爺被打了,現在滿院子裏亂逃呢?”
丁姀一聽:“怎麼不見勸住的?母親呢?還有柳姨娘?怎麼不勸勸?”
夏枝回道:“三太太已經睡下了,姨太太哪裏敢攔,在一邊哭呢……”
回話間就又犀犀利利地響了幾鞭子,聽得丁煦寅鬼哭狼嚎的聲音幾乎把整個抱廈的屋頂都快掀了。外頭院裏立馬亮堂了許多,丁煦寅的丫鬟婆子都忙忙地出來,見到丁宜平雷霆震怒都縮頭縮腦地站在一邊。
不等夏枝說完,丁姀就找披風要出去。夏枝一看這架勢立刻攔在垂簾處:“小姐別去,三老爺現正在氣頭上,您若去了要是誤傷到您可怎麼辦?可不讓三太太傷心死嗎?”
丁姀繫好披風,臉色凝重:“打到我身上也好過打到孩子身上,十一爺才幾歲,這麼個打法還要不要做人了?打在孩兒身痛在娘心,天下父母都是一樣的。”說着就繞過夏枝鑽出簾去。
夏枝急得跺腳,隨後也跑出去,邊喚了西廂裏的春草三個人,急忙穿上衣服都追着丁姀出來了。
幾個人忙慌地趕到院裏,就見丁煦寅的小身子抱頭鼠竄,棉背子的後背上被抽得開了花,破棉絮染着血絲,在燈火下猩紅猩紅的。也虧得他傷成這樣了還能逃。
丁姀抽了口冷氣,一旁的夾弄裏幾個膀粗腰圓的婆子又抬着個人出來,見到丁姀都微露訝異,而後問了聲安,就繼續抬着那個人要往院門外去。
“等等。”丁姀叫住她們,仔細就着燈光看抬着的人,是個披頭散髮的女子,身上的衣裳不知什麼原因給剝得只剩下了月白****,瘦弱的身軀在單薄的片布遮羞之下瑟瑟發抖。
旁邊的美玉驚呼:“秋姐姐?”巧玉抬起一隻手就捂住美玉的嘴。
夏枝也嚇了一跳,問那些婆子:“媽媽這是怎麼了?秋意犯了什麼錯?”
三老爺就兩個孩子,爲討彩頭,就給孩子身邊的大丫鬟取了四季之名。丁姀身邊分別是春草跟夏枝,丁煦寅身邊就是秋意冬雪兩人。
幾人一看秋意這副模樣就覺得跟丁煦寅脫不了干係。
那些婆子對丁姀畢恭畢敬的,揚眉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說道:“外頭風可大,八小姐怎麼也出來了?”
丁姀見夏枝不夠分量,自己又親自問了:“好媽媽,你就告訴夏枝吧,也難爲她還掛心昔日的姐妹。”
婆子這才含含糊糊地說道:“作孽啊,生得個狐臊模樣,十一爺纔是個奶娃子都不放過。”
那邊丁煦寅又大叫,看到婆子們要把秋意抬走,猛地衝開丁姀等人撲到秋意身上:“好姐姐,好姐姐你醒醒……你跟爹爹說說好話吧……”
丁姀被衝得險些閃到腰,正兀自蹙眉忽然聽到秋意嘴裏喃喃有語。她溫聲安撫丁煦寅:“十一弟,噓……你聽聽你好姐姐在說什麼。”
丁煦寅掛着眼淚看誰都是朦朦朧朧的,也來不及分辨是誰就把耳朵湊到秋意嘴邊去了。
那廂三老爺子一看,更是氣得七竅生煙:“作死了作死了,半死不活的人了還能勾人!”說着就揮舞鞭子也衝了過來。
一大幫人迎面散開。
丁煦寅還來不及聽清楚秋意的話,就被迫又逃到了其他地方。
“走吧走吧。”那些婆子有些不耐煩了,唯恐待會兒十一爺又過來,復又手中提了提,急急忙忙出了院子。
丁姀怔然,她剛纔聽到秋意說的,是“不是的”三個字。
不是的?不是什麼?
她蹙緊眉,聽到丁煦寅的哭叫討饒,正想上前去勸,被夏枝春草兩人拉住。春草一急起來鼻尖就發汗,說道:“八小姐,咱們回去吧,連三太太都不管的事,可見十一爺這回定是做的沒理的,別讓老爺遷怒您啊!”
夏枝對着丁姀悄悄向正屋睃了一眼。
丁姀這纔有點明白過來。好歹丁煦寅也是父親的骨肉,剛纔在母親那兒也聽出她對丁煦寅也是有感情的,何苦現在孩子被打,她卻不出來呢?倒不像是春草說的那樣,即便孩子做錯了那也不是這麼個打法。唯一能解釋的就是,母親老早就預料到了這件事,但是卻不動聲色。
爲什麼?
就這愣神的瞬間,眼前白光一過,就有個已經卸了頭面的****跪倒在自己面前。丁姀慌忙退了一步,定睛看清是柳姨娘。
“姨娘,您這是做什麼?”
柳姨娘梨花帶淚,嘴裏咬着一方綃帕,痛苦地搖頭。
“姨太太……”夏枝上前扶人,知道柳姨娘是想丁姀去勸三老爺,心裏就直打鼓。
春草那尖眸子早把柳姨娘全身睃成了個百目篩子,恨不得立刻就把她拖到哪邊去當透明。
“八小姐,求你救救十一爺吧……這樣打下去,孩子恐怕承受不住。”她蓄滿了眼淚,哀求的聲音也比常人弱幾分。
丁姀胸口上乍然湧起一股心酸。身爲人母卻只有看自己的孩子被打的份,連勸說的資格都不曾有。夫妻間的平衡尚且是一邊倒的,更談何夫與妾之間。男權主義社會,妻以夫爲綱,實在是荒謬!
她又對今晚母親談及到的嫁人一事添了幾許心涼。
“八小姐,求求你了……”柳姨娘見丁姀沒應聲,以爲不肯答應,於是又小聲哀求,不過聲如蚊訥而已。
春草怕丁姀真的心軟下來,立刻接話:“姨太太,不是八小姐不幫,而是三老爺未必能聽我們小姐的話。姨太太,您別爲難我們小姐了……倒是求三太太還管用些。”
柳姨娘頓時絕望,哀泣着面朝正屋:“不會的,大姐不會幫的……”
丁姀打了個突,母親按說是極爲疼孩子的,即便丁煦寅不是自己所出也不會到想他死的地步。她抬眼看柳姨娘那張秀氣的淚臉,說道:“春草,你帶姨娘去我屋裏洗把臉吧!”
春草“啊”了一聲,無奈地扶住柳姨娘軟綿綿不經風吹的身子:“姨太太,回屋吧……”
“啊!……”丁煦寅稚嫩的童聲吼了個震天響,接着就一頭栽到地上,兩腿抽搐着不省人事。
“啊,煦哥兒……”柳姨娘聞聲再也控制不住,立刻掉轉身子衝了過去。
“巧玉,你速去請大夫。”丁姀囑道,急忙跟在柳姨娘後頭。
巧玉盯着丁姀的背影嘆氣,對美玉說道:“美玉,跟了八小姐,看來我們都沒好日子過了。”
美玉卻不認爲如此,急着推巧玉去請大夫。巧玉拗不過,只得悶頭去了。
柳姨娘半跪着到煦哥兒身邊,抱起似乎已經廢成一截截的小身軀,仰起淚臉看三老爺:“老爺……好了吧好了吧,孩子快死了,您就這一個兒子……這就算了吧……”
說到“就這一個兒子”的時候,三老爺明顯地身子發抖,怒睜的雙眼頓時軟和了下來,變得通紅。良久才一下摔開手裏染血沫子的藤鞭,對近旁的人咆哮:“都死了嗎?還不給這畜生去找個郎中來。”
“是是……”後頭的丫鬟婆子忙不迭應聲,慌慌張張地爭相要去。
三老爺眼珠子發白:“請個郎中要你們一起去抬的嗎?還不把他抱進屋裏去。”
“是是是是是……”又有一撥人戰戰兢兢地從柳姨娘手裏抱起丁煦寅,急惶惶地往他住的屋跑。黑壓壓一羣人,簡直像後頭跟着只咬屁股的狗似地。
丁姀攙起柳姨娘,柳姨娘對着三老爺行了個禮:“謝老爺手下留情。”
三老爺瞟着兩人,陡然看到丁姀,眉頭挑動:“姀姐兒?”
丁姀的心“撲通”一聲,這還是頭一次這麼靠近自己的父親,看他瘦面黑鬚,臉有餘怒,看着自己時的眼神也揣測不出是喜是怒,就不由心虛起來。難道母親也沒將自己回來的事情說給父親聽?她餘光瞥到摔在地上起着倒刺似的藤鞭,心底就發慌。這若是自己也被打一頓,不死也得變半身不遂。
夏枝跟美玉遠遠看着,不禁嚇出一身的冷汗。虧得夏枝的腦子轉地快,一推美玉:“去,快去叫三太太來。”
“啊,哦哦……”美玉點頭,躲到屋影下慢慢摸向正屋。
丁姀手心裏攥出把汗,僵硬地擠笑:“女兒拜見父親……”
三老爺突然又收起目光,往正屋瞧了一眼:“你母親接的你?”
丁姀笑了笑。
三老爺就點點頭:“嚇到你了麼?”
“呃……”丁姀眨了眨眼,終於緩緩地吐出口氣,笑說道,“父親半夜動怒,傷及身體可不大好。”輕巧地避開了話題,免得自己胡亂評說十一爺的事情惹柳姨娘傷心,反倒將母親與柳姨娘之間本就不和諧的關係弄得更爲陰雨慘慘的了。
三老爺就被帶跑了思路,拍拍丁姀的肩:“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