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個多月的時間之後。
兩本小說正式在臺灣落地。
本來周旭是想要求一下版稅的,這個沒辦法,他肯定是不能找兩岸友人要求版稅的,他這可是友誼的小說啊。
只能看着出版社那邊情況來了。
...
清晨六點,京都的天光剛泛起青灰,前門大街新華書店外已排起了長龍。隊伍蜿蜒近百米,從店門口一直繞過街角,擠滿了穿藍布衫的學生、戴軍帽的退伍兵、拎菜籃子的中年婦女,還有幾個穿着洗得發白工裝的工廠技術員,手裏攥着皺巴巴的五元紙幣,反覆數了三遍——不是怕不夠,是怕找零時手抖丟了。高圓圓站在第七個位置,小短腿凍得發麻,卻把《人間正道是滄桑》的塑封書緊緊摟在懷裏,像護着一枚剛出殼的蛋。她仰頭看錶,秒針每跳一下,心就跟着顫一顫:七點五十九分。身後有人壓低嗓子說:“聽說總政歌舞團今天也派人來批量採購,說是要給全團幹部人手一冊當政治學習材料。”話音未落,一輛墨綠色吉普車緩緩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下來三個穿常服、領章鋥亮的年輕軍官,領頭那個肩上扛着兩槓一星,徑直朝隊伍末尾走去,沒插隊,只安靜站定,帽檐下目光掃過書脊上那行草書,喉結微動。
八點整,捲簾門“嘩啦”一聲升起。店員小張踮腳掛出新標牌——不是電子屏,是塊紅綢包邊的木匾,上面用濃墨寫着八個字:“人間正道是滄桑”。人羣霎時靜了半秒,隨即爆開嗡嗡聲浪。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突然拍大腿:“這書名……是主席詞!‘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周旭同志這是拿革命史當詩寫啊!”高圓圓踮腳扒着玻璃門往裏瞧,只見櫃檯後堆着小山似的書堆,封面素淨得近乎肅穆:靛青底色,燙金大字,右下角一枚硃紅篆印——“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七八年十月第一版”。她被推搡着往前挪,小手剛夠到書架最底層,指尖觸到書脊微涼的硬質紋理,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清越一聲:“讓讓,請讓讓。”回頭望去,是個穿藏藍呢子大衣的女人,約莫三十出頭,鬢角彆着枚銀杏葉形的髮卡,左手挽着個牛皮紙袋,右手拎着個搪瓷缸子,缸沿還印着“南京軍區總醫院·1977年度先進工作者”字樣。高圓圓認得那張臉——電視裏演過《楊乃武與小白菜》的陶慧敏!可眼前的人比熒幕上更沉靜,眉梢眼角帶着初愈的倦意,小腹處卻已微微隆起,像裹着一團溫潤的春水。陶慧敏沒看她,只朝櫃檯揚了揚下巴:“麻煩,要十本。”店員愣住:“同志,這……單位採購?”她搖搖頭,從牛皮紙袋裏掏出一疊整整齊齊的五元鈔票,聲音輕卻清晰:“給我丈夫買。他今早去總政開會,說回來路上順手取。”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汽車喇叭短促一響,一輛北京212吉普停在店門外,車窗降下,露出周旭棱角分明的下頜線。他抬手敬了個禮,陶慧敏隔着玻璃窗回以微笑,手指無意識撫過小腹。高圓圓看得怔住,直到店員把書塞進她手心:“小妹妹,五塊錢,找你五毛。”她低頭掏錢,發現掌心不知何時沁出薄汗,把那張皺巴巴的五元票子洇出深色水痕。
與此同時,總政歌舞團排練廳內,空氣凝滯如鉛。傅團長拄着柺杖站在鏡牆前,灰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軍裝領口扣到最頂一顆,袖口磨得發亮。他面前攤着三份文件:一份是組織部簽發的《關於周旭同志任職總政歌舞團副團長的批覆》,一份是《文學部副主任任命通知》,第三份最薄,只一頁紙,抬頭印着“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文藝局”紅章,內容卻重逾千鈞:“經研究決定,自即日起,周旭同志兼任我軍重大革命歷史題材創作指導委員會副主任,主管《人間正道是滄桑》全軍推廣學習工作。”徐懷中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指節叩着扶手:“老傅,你這離休報告批得巧啊。周旭一上來,團裏正好缺個懂文藝又通部隊的‘壓艙石’。”傅團長沒接話,只用柺杖尖點了點文件末尾的簽名欄——那裏赫然印着周旭剛勁的鋼筆字。他忽然咳嗽起來,胸腔裏滾着悶雷般的雜音,身旁護士忙遞上溫水,他擺擺手,渾濁的眼睛盯着鏡子裏自己佝僂的倒影:“壓艙石?徐主任,您看看這鏡子……三十年前我在延安魯藝排《白毛女》,腰桿子比這柺杖還直。現在倒好,連給年輕人搭臺都得靠根棍子撐着。”徐懷中沉默片刻,起身替他理了理軍裝領子:“所以才請您多留半年。周旭要帶團去西南邊防慰問演出,您得把《長征組歌》的譜子再捋一遍——他點名要聽您親自打拍子。”傅團長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笑了,眼角皺紋舒展如刀刻:“這小子……倒沒忘了根本。”
下午三點,周旭推開團部檔案室鐵門。窗欞漏下的光柱裏浮塵翻湧,空氣中瀰漫着舊紙張與樟腦丸混合的微澀氣息。管理員老吳遞來個牛皮紙袋,封口用蠟油封着,印着“絕密·閱後即焚”字樣。周旭拆開,裏面是疊泛黃的油印小冊子,封面手寫標題《黃埔軍校政治教官講義(1926)》,扉頁有褪色鋼筆字:“贈懷中兄,共勉革命初心——蔣先雲”。他指尖撫過那行字,紙頁邊緣已捲曲脆裂,彷彿一碰即碎。窗外忽傳來急促哨音,緊接着是年輕戰士們整齊劃一的踏步聲,震得窗框嗡嗡作響。他踱至窗邊,看見操場上列隊的士兵正舉槍向西——那是延安的方向。風掀動他軍裝下襬,露出內襯口袋裏半截鉛筆,筆尖沾着淡藍墨漬,像一小片未乾的晴空。
傍晚歸家,四合院裏飄着燉鴨湯的醇厚香氣。周母在廚房忙活,陶父蹲在院中劈柴,斧刃每一次落下都發出沉悶的“咚”聲。周旭把公文包擱在堂屋八仙桌上,目光掠過桌角——那裏靜靜躺着三本《人間正道是滄桑》,一本嶄新未拆封,一本翻到中段,書頁折角處用鉛筆密密圈畫着句子,第三本攤開着,紙頁邊緣已被摩挲得毛茸茸,顯是陶慧敏的手筆。他伸手想拿,卻見書頁空白處有娟秀小楷批註:“此處寫楊立青入黨宣誓,令我想起父親當年在雨花臺刑場前說的話——‘共產黨人的骨頭,是鐵打的,不是泥捏的’。”字跡下方,洇開一小片淺褐色茶漬,像枚微型印章。周旭喉頭微哽,轉身去竈間舀湯,掀開砂鍋蓋的剎那,騰起的白霧模糊了視線。他忽然想起上午在檔案室看到的那本講義——蔣先雲犧牲於1927年長沙馬日事變,年僅二十二歲。而書中主角楊立青的原型,正是傅團長年輕時在黃埔的同窗。他端着湯碗回到堂屋,正撞見陶慧敏倚在門框上,夕陽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線條,左手無意識搭在微隆的小腹上,右手捏着支鉛筆,在隨身小本上速寫着什麼。周旭走近,瞥見本子上並非文字,而是幾幅簡筆畫:穿中山裝的青年背影、傾斜的黃埔軍校旗、被子彈撕裂的校徽……最後一頁,畫着兩個並肩而立的剪影,一個戴軍帽,一個綰髮髻,中間懸着一輪殘月。“畫我倆?”他問。陶慧敏抬眼一笑,鉛筆尖在紙面輕輕一點:“畫的是楊立青和瞿恩——他們要是活到今天,該抱孫子了吧?”周旭沒接話,只把湯碗遞過去。她接過時指尖相觸,溫熱的。院外忽傳來收音機聲,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晚間新聞:“……今日起,全國各級黨校、軍隊院校、工礦企業及農村社隊,將陸續開展《人間正道是滄桑》專題學習活動。據悉,該作品已獲中央批準,列爲改革開放初期思想解放重要讀物……”
夜深,周旭伏案整理明日赴西南邊防的行程單。檯燈昏黃光暈裏,他攤開筆記本,卻遲遲未落筆。窗外蟲鳴漸歇,唯有牆上掛曆沙沙作響——那頁正翻到十月二十五日,日期旁用紅筆圈出,旁邊寫着極小的字:“慧敏產檢,九點,301醫院”。他擱下筆,抽出抽屜最深處的牛皮紙信封。裏面是疊泛黃照片:一張黑白合影,十幾位青年站在黃埔軍校門前,人人挺直如松,胸前校徽熠熠生輝;另一張攝於1949年南京路,硝煙未散,鏡頭裏幾個穿舊軍裝的人正用力撕扯着一面青天白日旗,碎布條在風中狂舞。照片背面有同一行鋼筆字:“正道非坦途,滄桑即故鄉。”落款日期是1978年10月24日,墨跡新鮮未乾。他凝視良久,忽然提筆在行程單空白處補了一行小字:“路過雲南硯山縣,帶一包當地野山菌——慧敏說,孕婦喫這個安胎。”寫完,又劃掉,改成:“帶兩包。一包給嶽父,他說這玩意兒比人蔘管用。”窗外,東方既白,天光正一寸寸漫過紫禁城琉璃瓦,將晨曦鍍成流動的金箔。遠處傳來第一聲鴿哨,清越悠長,彷彿穿越七十年烽火,直抵此刻寂靜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