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廣袤的仙山羣外。
牧天和懸虎來到這裏。
放眼望去,山羣正中心,連綿殿宇坐落有致,隔着很遠都能看到,每一座殿宇繚繞寶光,散發着一股磅礴的氣場。
“那就是四宗第一的中樞仙門,看起來倒挺有氣勢的。”
懸虎說道。
“也就那樣吧。”
牧天隨口道。
“哦喲,自虐狂的眼光也是高起來了,可以的可以的!”
“哈哈哈……”
牧天朝前走,穿過連綿的仙山羣,來到中樞仙門廣場。
中樞仙門廣場很大,九百九十九階白玉石梯直通山門。
山門......
胡懷盛眉頭一皺,目光如炬掃過趙坤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又落在牧天平靜無波的眼眸裏。他沒說話,只抬手一壓,示意護衛退下。章旱面色微變,卻不敢違逆——胡懷盛執掌太源城煉藥師公會丹師認證閣已逾三百年,七品丹師之名響徹小牛州,連趙族老祖見了都要拱手稱一聲“胡先生”。
“趙坤,你真說了那句話?”胡懷盛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
趙坤捂着塌陷的鼻樑,眼中怒火幾乎要燒穿屋頂,可面對胡懷盛,他喉結滾動兩下,終究沒敢開口反駁,只從牙縫裏擠出一個“是”字。
胡懷盛微微頷首,轉向牧天:“既持考覈證,又合章程,上二樓,本就是你的權利。”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章旱,“章執事,公會規矩第一條:凡持有效考覈證者,無論年齡、出身、修爲,皆可進入丹師認證閣。你阻攔在先,言語失度在後,罰俸三月,面壁思過七日。”
章旱臉色煞白,嘴脣翕動,卻終究低頭領罰。
趙坤咬牙道:“胡管事,他打傷我,豈能一句‘滿足癖好’就揭過去?”
胡懷盛淡淡道:“他打你,是你挑釁在先;你挑釁,是你自認身份高於他人;你自認身份高人一等,便該明白——丹師認證,不看家世,只驗真才。若你真有本事,大可當場考他,看他是否配得上這二樓門檻。”
此言一出,趙坤語塞。
他雖爲趙族嫡系,丹道天賦尚可,卻僅止於四品丹師,在胡懷盛面前,連提筆煉丹的資格都沒有。
圍觀人羣已悄然聚攏,竊竊私語如潮水湧起。
“那人……真要上二樓認證?”
“十幾歲?怕不是哪個大宗門偷跑出來的紈絝,來耍威風的吧?”
“可胡管事都發話了……莫非真有幾分門道?”
牧天沒理會那些議論,只朝胡懷盛抱拳:“多謝胡管事明察。”
胡懷盛擺手:“不必謝我,公會自有公理。不過——”他目光陡然銳利,“若你連入門級丹方《凝露引》都煉不出三成成色,便請即刻離樓,三年內不得再申丹師認證。”
牧天點頭:“理應如此。”
懸虎蹲在他肩頭,爪子還捧着黑塔,此刻悄悄傳音:“自虐狂,你真會煉丹?”
“不會。”牧天平靜回道。
懸虎虎眼一瞪:“啥?!那你還往上衝?!”
“不會,但可以學。”牧天嘴角微揚,“方纔那一拳,不是爲了泄憤,是逼他們把路讓開——我要的不是他們施捨的機會,而是必須讓我站上二樓的理由。只要站上去,哪怕只會燒火,也能借公會丹爐、丹方、藥引,現場學,現場煉。”
懸虎愣住,隨即咧嘴:“妙啊!不愧是自虐狂!”
二人拾階而上。
第二層與一樓截然不同。沒有喧囂櫃檯,沒有吆喝夥計,只有十二座獨立丹室靜列廊道兩側,門楣上鐫刻着“初驗”“複驗”“終審”字樣。空氣裏浮動着極淡的藥香,是千百年來無數丹火淬鍊後沉澱下來的魂息,沉厚如山,靜默如淵。
胡懷盛親自帶路,推開“初驗室”朱漆木門。
室內中央一座三足青銅丹爐靜靜矗立,爐身銘刻九轉雲紋,爐口氤氳着青灰霧氣——正是太源城煉藥師公會鎮閣之寶之一,“青冥玄爐”,六品仙器,專用於初階丹師考覈。
“《凝露引》,主藥涅槃草、輔藥星砂藤、引靈石乳,輔以三昧真火,控溫七十二息,凝丹成露,取其清冽透骨之氣。成丹率超三成,即爲合格。”胡懷盛遞來一枚玉簡,“時限一炷香。”
牧天接過玉簡,神念掃過,脣角微動。
涅槃草……他袖中正有一株。
他未取公會所備藥材,而是指尖輕點儲物戒,一株通體赤金、葉脈如焰的涅槃草浮於掌心。葉片邊緣隱隱泛着雷紋——那是被他天劫淬鍊過的殘留印記。
胡懷盛瞳孔驟縮。
“這……涅槃草?!”他聲音微顫,“此草早已絕跡於小牛州三百年,你從何處得來?”
“遺蹟所得。”牧天言簡意賅。
胡懷盛不再多問,只深深看了他一眼,退至牆邊蒲團盤坐,袖袍一拂,一道青光升騰而起,化作懸浮香爐,三縷青煙嫋嫋升騰。
香燃起。
牧天深吸一口氣,右手掐訣,左手五指翻飛如蝶,一道青色劍氣自指尖迸射而出,倏然沒入爐底——非火種,乃“劍火”。
青冥玄爐嗡鳴震顫,爐腹內壁頓時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竟是被劍氣強行激活了沉寂多年的控火陣!
胡懷盛霍然起身:“劍氣控火?!你竟以劍意代丹火?!”
尋常丹師,需以丹火溫養,火候稍差,便毀丹廢爐。而劍氣凌厲剛猛,最忌用於煉丹——稍一失控,便是丹爆爐毀,輕則重傷,重則形神俱滅!
可牧天指尖劍氣遊走如絲,柔韌綿長,竟將暴烈劍意化爲溫潤暖流,緩緩裹住涅槃草根鬚,使之舒展、吐納、生香。
星砂藤投入,劍氣分作十二縷,精準纏繞每一寸藤蔓,剝離雜質,只留精華。
引靈石乳滴落,劍氣瞬化水幕,託住乳液,使其懸浮爐心,緩慢旋轉,析出最精純的靈露基質。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卻暗合天地呼吸之律。
懸虎趴在門框上,虎爪不自覺捏緊黑塔:“這……這不是煉丹,這是在繡花啊!”
一炷香,燃盡三分之二。
爐內忽有清越之聲響起,似泉擊玉磐,又似晨鐘破霧。
胡懷盛豁然睜眼:“成了?!”
話音未落,青冥玄爐爐蓋自動掀開,一道金白交織的霧氣沖霄而起,凝而不散,幻化爲一株微縮涅槃草虛影,枝葉舒展,金芒流轉,竟隱隱透出涅槃重生之意!
三十六滴晶瑩露珠自虛影葉尖垂落,墜入爐底玉盞,顆顆澄澈如冰,內蘊一點赤金火種——正是《凝露引》最上乘的“涅槃露”,一滴可洗玄仙骨髓濁氣,十滴可助半步仙尊破境!
成丹率,百分之百。
胡懷盛一步踏出,伸手欲接玉盞,指尖卻在距露珠三寸處猛然頓住——那露珠表面,竟倒映出他年輕時煉廢第一爐丹的狼狽模樣!
他心頭劇震,連忙收手,額角沁出細汗。
“這……這露珠自帶心鏡反照?!”他聲音發緊,“此乃八品丹纔有的靈性徵兆……你用六品爐,煉出了八品丹的靈韻?!”
牧天取出玉瓶,將三十六滴涅槃露盡數收起,淡然道:“丹成,算合格麼?”
胡懷盛久久未答,只盯着那空蕩玉盞,彷彿看見了一條從未有人踏足過的丹道新徑——以劍爲引,以勢爲火,以意塑形,以心養靈。
良久,他長嘆一聲,抬手解下腰間一枚紫金丹令,親手掛在牧天胸前:“初驗合格。即日起,你爲太源城煉藥師公會,首位‘劍丹雙修’認證丹師,享七品丹師待遇,可自由出入丹典閣、藥庫、丹爐殿。”
滿廊驚呼。
丹典閣藏萬卷古丹方,藥庫存十萬年份靈藥,丹爐殿陳列三百座歷代宗師親手鍛造丹爐——這三處,連六品丹師都需申請,方可限時進入!
趙坤在門外聽得真切,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灰,竟踉蹌後退兩步,扶住廊柱纔沒栽倒。
他忽然明白,自己輸的不是臉,而是眼界。
胡懷盛卻看向牧天身後:“你肩上那隻虎……它爪中之塔,可願借老夫一觀?”
懸虎渾身一僵,下意識把黑塔往懷裏藏。
牧天卻坦然道:“可。”
胡懷盛伸手,懸虎猶豫片刻,終將黑塔遞出。
塔一離爪,驟然幽光暴漲,竟在半空懸停不動,塔尖微微轉動,指向胡懷盛眉心。
胡懷盛閉目,眉心浮現一粒硃砂痣,痣中射出一道金線,與黑塔幽光相觸——剎那間,整座二樓丹室轟然震動,十二座丹室門楣上的銘文齊齊亮起,竟浮現出古老篆字:“鎮獄·封魔·承道·啓靈”八字。
胡懷盛猛然睜眼,眼中金光炸裂,脫口而出:“承道塔!傳說中……曾鎮壓過上古混沌魔神的承道塔殘骸?!”
他聲音嘶啞,雙手劇烈顫抖:“難怪它吞宮殿……它吞的不是器靈,是‘道痕’!那宮殿,是上古某位隕落仙帝以殘存道痕所化之‘僞界’,專誘修士墮入心魔,汲取道念補全自身……而承道塔,本就是專克此類僞道之器!”
牧天心頭一震。
承道塔……老師從未提過這個名字。
葫蘆也沉默了。
胡懷盛深吸一口氣,將黑塔鄭重放回懸虎爪中:“此塔非凡,不可輕動。老夫建議你——立刻離開太源城,向西三千二百裏,有一座無名荒山,山腹中藏有一處‘道痕祭壇’。那裏,或許有承道塔缺失的最後一塊‘啓靈碑’。”
“爲何是我?”牧天問。
胡懷盛目光灼灼:“因塔擇主。它選你,便說明你身上,有它要尋的東西——不是修爲,不是血脈,而是……一種尚未覺醒的‘道契’。”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獸皮地圖,輕輕推至牧天面前:“拿去。記住,別讓趙族知道。更別讓……‘藥王谷’的人知道。”
牧天收下地圖。
胡懷盛又道:“你煉的涅槃露,老夫願以三座八品丹爐、五百斤‘玄陰鐵母’、以及一份《仙磨丹》殘方交換——此方雖缺三味主藥配比,但若你真能湊齊涅槃草,必可推演還原。”
牧天眸光一閃。
《仙磨丹》殘方!?
他本以爲需耗費數月時間自行推演,沒想到……
“成交。”他伸出手。
胡懷盛與他擊掌爲誓。
走出煉藥師公會時,夕陽熔金,灑滿整條長街。
懸虎興奮得直甩尾巴:“自虐狂!咱現在可是正經丹師了!還能換八品丹爐!發財啦!”
牧天卻望着西方天際,神色漸沉。
道痕祭壇……承道塔……道契……
他指尖摩挲着胸前紫金丹令,忽然想起峽谷中那座宮殿發出的淒厲尖叫——那不是恐懼,是瀕死掙扎。
而此刻,他肩頭黑塔,正無聲震顫,彷彿在呼應千裏之外某處沉睡的召喚。
暮色漸濃。
牧天抬步,走向城西。
懸虎跟上,爪子裏黑塔幽光流轉,映得它虎瞳深處,也悄然浮起一縷極淡的、與塔光同源的暗金紋路。
無人察覺。
唯有風過長街,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飄向西方——那裏,羣山如墨,不見燈火,唯有一線斷崖橫亙天際,像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
而斷崖之下,正有三道黑袍身影悄然立於陰影之中,爲首者手中羅盤瘋狂旋轉,指針死死釘向太源城方向,盤面裂開蛛網般的血紋。
“找到了……”
那人低語,嗓音沙啞如鏽刀刮骨。
“承道塔,終於……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