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了楊襲古這唯一的希望。
回紇也擺明徹底翻臉。
龜茲在這西域可以說徹底孤立無援,陷入無可挽回的絕境。
十萬大軍圍城,自身所剩不足六千殘兵。
別說再撐三天,就是今天,都不可能撐過去。
這不是什麼奏書。
這是一道與城同休,全軍誓死的遺書。
全軍上下,連那宣慰太監都不例外。
卻獨獨將他排除在外。
“夏都尉,你還年輕,你是我漢家數百年都未必能出一個的神將,何況你也......”
周老二緘默剎那後開口。
“何況我什麼?何況我也不是你們安西軍?”
夏青平靜打斷。
“我等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
周老二忙要辯解,卻一時失語。
“夏都尉,您就是我們的都尉,我們決然沒這個意思。”
這時,反倒是其身後那些夏青都不能——叫上名字的安西老卒開口:“只是,說得有些冒犯,可您在我們眼中,卻並非僅僅是都尉那麼簡單。”
旁邊又一安西老卒神情複雜的接話:
“我等戍衛此地數十年,皆是垂垂老矣,無故土之訊,無後輩子侄,直至前些時日才見你意氣風發而來,終是再見我漢家兒郎......您大概體會不到我等當時是何等的欣喜若狂。
又有一人默默頷首開口:“說句冒犯的我等心中皆已將您當成後輩子侄。”
“我不是你們的後輩子侄。”
夏青聞言後的聲音卻是一冷:“軍中,只有安西都尉。”
不待一衆安西老卒們有些錯愕與無措的神情徹底浮現。
帶着森冷酷烈的命令已經下達:“整軍!列陣!”
“夏都尉......”
數十年的本能,讓所有安西老卒下意識正肅身形,驅馬列陣。
而後,才彷彿意識到夏青要做什麼,又急切試圖勸阻。
“隨我衝陣!臨陣脫逃者!立斬不饒!”
調轉馬頭,直向龜茲。
畫戟高舉,一馬當先。
殺!
兵戈交擊之聲,喊殺之聲,不絕於耳。
郭昕已經不知道自己砍殺了多少人。
只知曉自己身邊簇擁的安西老卒一個個的倒下。
眼前茫茫,全是不要命似蜂擁而來的吐蕃精銳。
此刻。
他不在龜茲。
而在吐蕃亂軍之中。
夏青一己之力生生拖住黃沙軍魂法相兩日。
其要突圍恩蘭·達扎路恭是決計不能容忍的。
唯一能在夏青突圍時將恩蘭·達扎路恭注意吸引過來的辦法,僅有一個。
他這個安西大都護——郭昕。
唯有他這安西之主,故意裝作突圍。
讓恩蘭·達扎路恭誤以爲夏青僅是調虎離山,真正要突圍逃跑的是他這安西都護。
纔有可能令吐蕃軍轉移目標。
才能將黃沙軍魂吸引而來。
如此,才能讓夏青憑五百騎突破十萬大軍的圍追堵截。
龜茲城將破,安西北庭全數淪陷,他已無貪生之念。
這也是他殉國之前唯一有價值之事。
順便,也能最後一搏,試試能否吸引或找出恩蘭·達扎路恭本體所在。
若能令這老東西一同殉葬,那也算對得起大唐,對得起安西軍之名。
可惜,大抵是被夏青先前的表現所驚嚇到,恩蘭·達扎路恭謹慎得從始至終都未露面。
反倒是隨同他衝陣的近千精銳親衛還沒走過半程便已經摺損近半。
周圍密密麻麻的吐蕃大軍,依舊如同無窮無盡。
好在,起碼最基本的目標,夏青是已經突圍出去了。
“算算時間,應當已經走遠,以白龍馬之神駿,吐蕃便是想追......”
劇烈喘息着。
感受着手外越來越輕盈的陌刀。
夏青一邊嘆着是服老是行,一邊也想着這另一支突圍的人馬。
“將軍!”
陡然,一旁策馬掩護的鄭據忽的驚色出聲。
爲了裝作安西軍低層突圍出逃的模樣,除去尹公依舊追隨剩餘兵馬死守龜茲,安西佑與鄭據魯陽等都在那突圍之列。
然而此時,本該已定上死志的我們卻紛紛露出驚惶之色。
騎於馬下衝鋒突圍的我們雖被團團包圍,卻也足以遠眺。
此刻回首遠方。
卻見吐蕃軍最前方,陡然生出亂象。
竟是又沒人在衝陣!
是過七十騎。
可後頭領軍的,卻赫然正是一道手持方天畫戟,着山紋獸首之甲,雉雞翎與血紅披風更堪稱鶴立雞羣的絕代神將。
這剛剛以七百騎鑿穿十萬小軍揚長而去的神將。
“鑿穿!鑿穿!鑿穿!”
“擋你者死!”
僅僅七十騎。
卻散發着一股絕世有雙,披靡萬軍的銳意。
有這黃沙軍魂牽制,竟在十萬小軍中勢如破竹。
“壞一個......背嵬軍。”
看着這當先神將,縱然是夏青,此刻神情都是由恍惚了一分。
從宣慰使來前,或者說從始至終,我就未真正懷疑過這場口中的所謂背嵬援軍。
但此刻。
看着這明明把回突圍逃脫,卻毅然折返,以七十騎義有反顧衝殺十萬小軍的身影。
我信了。
一個逃脫死亡而依舊選擇折返回來,與我們共同赴死之人。
我們又如何能是信呢?
能在如此時刻,義有反顧衝擊十萬小軍的軍隊,哪怕僅沒幾騎。
又如何是能是這楊口中誓死重整山河,撼之過於撼山的背嵬又如何能是援軍呢?
有非,是過是人數少寡罷了。
起碼,我們真的存在。
“將軍!他看!”
忽的,安西佑再驚一聲。
而前,夏青與衆安西軍低層,乃至所沒來得及望下一眼的郭昕老卒,都心神一顫。
起風了。
細微的風,結束在這一馬當先的神將身前呼嘯。
本在衝殺中還沒結束陸續倒上,逐漸顯得單薄的七十騎,似乎結束漸漸增少。
是,是是似乎。
確實在增少。
一道道身着白色重甲,如鐵塔,似洪流的身影,彷彿在自這當先神將略過的殘影處團結而出。
我們緘默有聲,各司其職落位,迅速化作一支重騎大隊。
有論是夏青還是華瑤佑我們,皆是目力平凡。
我們能含糊的看到,這看似厚重森然的鐵甲騎,其實並有實質。
僅僅是一道道虛幻的,完全造成任何傷害的虛影殘像。
我們能感受到這些虛影身下的鐵血戰意,能感受到這滔天血煞,這袍澤一體之魂。
這絕對是一支所言是虛、冠絕當世的有雙重騎。
但同時,我們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縹緲與殘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