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梨香院,但覺陣陣陰風穿堂過,夾雜着庭中幾株枯敗芭蕉的簌簌作響,
在這大的夜裏,端的是淒涼幽暗。
林寅環顧四周,問道:“爲什麼老太太的靈柩放在這兒?”
鴛鴦咬脣嘆道:“這兒原本就是停靈的地兒,當年老國公爺暮年養靜的時候,也是擱在這兒。”
林寅卻道:“這院子空着,不給人住麼?”
鴛鴦搖頭道:“若不是要逐客的人,安排在這兒,未免太失禮了。
林寅想起,《紅樓》之中,尤二姐死時也是停靈在此,戲班子也是住在此處,
再有便是給商戶逃避官司進京的薛家暫住。
這梨香院雖然五臟俱全的,但並非是個甚麼好地方,畢竟東北爲鬼門,也爲生門。
林寅與鴛鴦進了正堂,只見堂內光線幽暗,只燃着幾對白色蠟燭。
地上散落着些燒剩的紙錢灰燼和幾根殘香,風一吹過,在牆角打着旋兒。
看來賈赦、賈璉、賈芸、邢夫人等人,先前已來囫圇應付過了一回,只是夜已深了,誰也不願多耗精力,便各自散去。
堂屋正中,停着一口厚重的楠木大棺,
賈母已換上了層層疊疊的大殮壽衣,躺在棺材之中,一塊白綢掩着臉面,再無半點昔日的富貴威嚴。
鴛鴦一見那棺木,淚水便控制不住,跌跌撞撞地撲到棺材前,伏在棺沿上慟哭;
茜雪趕忙去供桌底下,取來了紙錢和火盆,
鴛鴦便跪在地上,顫抖着手,也不顧黑煙燻鼻,一邊咳嗽着抹着淚,一邊燒着紙錢。
林寅四下探望,才找了箇舊蒲團,塞在鴛鴦膝下,
林寅擦了擦她的衣袖,挨着鴛鴦蹲下身,拾起幾疊紙錢,也跟着往盆裏添紙。
茜雪、麝月以及一衆丫鬟都湊了過來,燒着紙錢,口中唸唸有詞:
“老祖宗,奴婢們給您磕頭了......”
“老太太,您走好,到了那邊再不必操心了......”
“老太太,您多帶些盤纏,一路平平安安的………………”
這會兒沒了賈赦等人假模假樣,鴛鴦反倒感到了一股久違的安定與釋放。
聽了這些丫鬟們斷斷續續的語,她心底的防線徹底崩潰,哭得更是厲害。
林寅沒有多說安慰的話,只是蹲在一旁,攬過了她的肩;
鴛鴦順勢靠了過來,在懷中毫無顧忌地宣泄着滿腔的悲慟。
其他丫鬟聽着鴛鴦這般撕心裂肺的哭聲,想起各自的委屈與過往,也不免觸景生情,紛紛落淚,堂內一時只聞悲泣之聲。
林寅任由她的眼淚溼了自己的衣襟,輕輕拍着她的後背,溫聲道:
“想哭就哭罷,老太太疼你,不會嫌煩的……………”
“哭完了,咱們帶着老太太的遺願,好好生活……………”
鴛鴦流着淚,搖了搖頭,哽咽道:
“姑爺知道麼......我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丫鬟,似我這等家生奴婢在榮府裏頭,不知還有多少;若不是老太太賞識,我只怕這會兒還在南京和爹孃一起守着老宅。”
林寅靜靜聽着她的傾訴,用手揮開飄散過來的黑煙,抱着她小挪了個位置,開解道:
“這固然是老太太有識人之明,但更是你有能耐,有骨氣;若不然,老太太身邊那麼多丫頭,如何偏生就只倚重你一個人?這都是你自己掙來的本分。”
鴛鴦似乎不太滿意這個安慰,便提着他的衣襟,擦了擦淚,哭道:
“姑爺,我是個女兒身,便是我爹孃,遇了事也只會拿我去換前程、換銀子,何曾像老太太這般信任我?”
“只有老太太會將她一輩子的體己都託付給了我......”
“咱們不過是個丫鬟,這一生的好歹,全仗着遇上個甚麼樣的主子,府裏雖然看着光鮮體面,但若是沒有主子庇護着,咱們便連個物件都不如,不過任人玩弄罷了。”
一衆丫鬟聽了,無不心中贊同。
畢竟榮府裏頭,類似多姑娘這般,被爺們強佔了去,又隨手拋棄的悲劇,並不是孤例;
沒有靠山的美貌女子,在封建府邸裏,如同稚子抱金,美貌只會招來不幸和非議。
賈母的丫鬟,寶玉的丫鬟、賈赦的丫鬟,乃至普通的粗使丫鬟,便是截然不同的命運。
林寅抱着她,寬慰道:“除了寶兄弟,老太太最在意的後輩都在列侯府了,這筆體已銀子,姐姐自個兒拿主意去安排,咱們把老太太的遺願盡到,便不負她老人家了。”
鴛鴦點了點頭,抬起淚眼問道:“姑爺,我能不改口麼?”
“想不改就不改,一個稱呼而已,沒甚麼大不了的。”
“這榮府裏的老爺,大多都荒淫無恥,我有些膈應,怕唐突了姑爺……………”
“行,你願意叫什麼,便叫甚麼。”
林寅說罷,便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黑灰,再替她抹着淚。
鴛鴦看着他這般不拘小節的關懷,又瞧見他指間沒擦淨的炭灰,不由得破涕爲笑,啐道:
“不乾不淨的......果然你們這些做主子的,離了丫鬟伺候,連拾掇自己都不會了。”
林寅便笑道:“既這麼着,往後只好勞煩鴛鴦姐姐多費心伺候我了。”
鴛鴦聞言,臉頰微熱,橫了他一眼,轉過身道:
“等明兒罷,今兒我再送老太太最後一程。”
鴛鴦跪得久了,正欲起身,卻覺雙膝痠軟如泥,便微微側了側身子,遞出手來,輕聲道:
“我腿麻了,姑爺扶我一把。”
林寅輕輕握住她的手,再扶起她的腰肢,隔着衣衫,都彷彿能感受到彼此傳來的溫熱。
“姐姐要去哪?”"
鴛鴦半邊身子痠軟發麻,強忍着大腿的痠痛沒有叫喚,倚着林寅,便道:
“扶我上前......再瞧瞧老太太。”
林寅一邊託着,一邊扶着,道:“瞧可以,不許再哭了......”
鴛鴦嗔怪地斜了他一眼,撇嘴道:“知道了,磨磨唧唧的,倒像個絮叨的老媽子。”
林寅聞言,卻也不惱,只是笑了笑;
由着她將半個身子搭在自己肩上,兩人相偎相扶,全無主僕間的尊卑,倒生出一種相濡以沫的默契來。
兩人來到棺木前,鴛鴦定定看着賈母的遺體,昔日那般慈眉善目的老祖宗,如今如同一段枯木般躺在棺材裏,
鴛鴦心頭不禁又是一陣絞痛,眼中剛泛起淚花,便有所顧慮地看了一旁的林寅,
便將那股酸楚嚥了回去,只咬着脣默默注視着。
林寅見她眼眶泛紅、拼命忍淚的悽楚模樣,心下不忍,便故意挑了個話頭岔開,湊趣道:
“這堂裏光線暗,老太太臉上又蒙着這塊白布,看不大清楚,不如撤了去的好。”
鴛鴦被逗笑了,急忙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沒好氣地斥道:
“又胡鬧了,這也是能隨便揭的?這蓋着是防止走漏了氣。”
林寅笑着搓了搓鼻子,裝傻充愣道:
“到底是姐姐見多識廣,受教受教,我當這是蓋頭呢。”
鴛鴦拍了他一把,輕哼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鴛鴦看了良久,纔回首望向一旁的林寅,瞧着他那冷峻卻溫柔的眉眼,納了個福道:
“多謝姑爺一直以來的諸般體恤保全。”
林寅深情地回望着她,鄭重道:“在我心中,你值得。”
鴛鴦慌忙避開他的眼神,羞道:“姑爺不過是府裏丫頭膩歪了,想着換個滋味罷了......”
說罷,便回到了方纔火盆的位置,把蒲團撿了起來,拍了拍灰,自嘲道:
“我知道,我其實不如晴雯漂亮,也不如紫鵑溫柔,也不似金釧活潑,雖生得平頭正臉,不過就是有些個新鮮勁罷了。”
林寅跟了過來,卻道:“這些都不是我仰慕姐姐的理由。”
鴛鴦是個極有主見的女子,並不理睬他的解釋,只轉了話頭道:
“姑爺,你當真不回屋裏歇息?"
“不回了,陪你在這兒將就一宿,明兒一起回去。”
鴛鴦拾起掃帚,掃了一掃,便鋪上了蒲團:
“這屋裏連個下腳的乾淨地兒都沒了,姑爺若不嫌棄,便坐這兒歇息罷。”
茜雪聽了,趕忙獻殷勤道:“老爺,奴婢可以去其他院裏帶些杌子和墩子來。”
麝月拉了她一把,示意她閉嘴,別插話。
林寅便盤了腿兒,坐了上去,故意笑道:“行,那你坐地上,我坐蒲團上。
鴛鴦見他這般不客氣,便也坐了下來,用屁股把他一推一擠,冷哼道:
“姑爺坐一半,我坐一半,誰也不喫虧。”
“這多不舒服,擠擠挨挨的,兩個人都不好受。”
“不是姑爺說的要陪我受苦?若嫌不好受了,現在反悔也來得及。”
“不好受是真的,要陪你也是真的。
說罷,林寅便過她的腰肢,攬進了懷裏,兩人緊緊挨在一處,
在寒冷的秋夜裏,彼此交換着體溫取暖。
林寅下巴貼在她的香肩上,低聲道:“這般便可以兩全了。”
鴛鴦任由他抱着,卻道:“姑爺,你待我有意,又待我極好,我心裏都知道。”
“只是我在榮府裏瞧得太多,看的太多,我再不想成親,更不要說做了……………”
“我不管那些俗套,我只問一句,姐姐心裏可有我?”
鴛鴦點了點頭,咬脣道:“可我不想在今日,更不想在老太太靈前說這些。”
“好,那咱們便不說這些,只聊些閒話解解悶。”
林寅湊在她耳邊,尋了個話頭道:“鴛鴦姐姐,其實我覺着,你我骨子裏是一路人。”
“嗯?”
“我以爲,我們都視雙方爲依靠,也都是好強的人;我信得過姐姐的能耐,姐姐也知道我的根底,這纔是我們能交心的底子,姐姐以爲然否?”
鴛鴦微微側首,思忖道:“我不否認,只是我可沒有那個能耐,可以讓姑爺依靠。
林寅笑道:“那是因爲你在榮國府,你若往後去了列侯府,必是能讓我將身家性命相託付的人,就像玉兒、三妹妹、鳳姐姐一樣。”
鴛鴦撇嘴道:“可她們雖有能耐,到底也免不了以色侍人,我偏不愛做這等曲意逢迎的營生,難不成離了我們的寵,我憑自己便立不住了?”
林寅打趣道:“那咱們這般親暱,難道就不算以色侍人了麼?”
鴛鴦傲然道:“自然不算,我與姑爺非妻非妾,便沒有逢迎姑爺的職分,不過是一時高興,才同姑爺親近親近,那也是我自己圖個受用罷了。”
“姑爺若哪日惹我不快,我覺着不受用了,扭頭便走,誰也管不着。”
說罷,鴛鴦便噗嗤一聲,抿嘴笑了起來,林寅也跟着笑了。
“好哇,小小丫鬟,竟要來伺候你了。”
“如何?姑爺若不能依我,便早早說了,我便尋個別處安身立命去。”
“你一個女兒家的,能去哪裏?”
鴛鴦也沒有想過這麼許多,便胡亂道:“天南海北的,我想去哪,便去哪。
"
“那之後呢?”
鴛鴦盤算道:“老太太留了那許多體己,我拿去外頭稍稍置辦些產業,生出的利錢也夠我過活了。剩下的,我按月給了寶二爺和蘭哥兒,全了老太太的心願,便做個逍遙自在的人去。”
林寅連聲道:“好好好,我都依你。”
“我就擔心姐姐帶這麼多錢,到時候被別人盯上。”
鴛鴦笑道:“他們盯上了我,姑爺就沒有盯上我?”
林寅果斷道:“我根本不需要貪圖你這些銀錢,我在列侯府從來不碰錢,我對錢不感興趣。”
鴛鴦翻了個白眼,啐道:“他們圖財,姑爺圖色,有甚麼分別?”
林寅順口接道:“是是是,那敢問姐姐,你圖我甚麼?”
鴛鴦理直氣壯道:“我也圖色,如何?姑爺,替我捏肩。”
林寅無奈,只得伸手替她揉捏着肩膀,嘆道:“好姐姐,這才第一天,你便對新主子吆五喝六的?”
“你伺候老太太那份盡心盡力,就不能勻給我些?”
鴛鴦半閉了眼,舒舒服服地受用着,嘴裏哼道:
“這自是不同,老太太待我恩重如山,我只有粉身碎骨報答的份兒。”
“姑爺才第一天,便尋思着如何佔我的便宜,我若處處都由着你,將來姑爺膩味了,又尋了其他姑娘去,到頭來,落得一場空的還是我。”
“我爲什麼要做那個傻姑娘?”
林寅將她往懷裏找了找,溫言道:“府裏那麼多丫頭,姐姐可見我嫌棄了哪一個不曾?”
鴛鴦卻道:“就是姑爺這類,最是可惡,花言巧語哄了人的歡心,騙得人家癡心癡意的,比那負心的還要壞呢。”
“這世間的婚姻一事,說穿了就是那麼回事兒:若是盲婚啞嫁,遇了歹人,那是生不如死的火坑;便是運氣好些,遇了良人,也得成日端着個賢惠的架子。”
“若做了正頭娘子,看着爺們納妾收房,還得強嚥着酸水兒裝大度;若做了姨娘妾室,便是半個奴才,打罵發賣全憑主母一句話。各有各的苦楚,有甚麼趣味?”
“我在老太太身邊,榮國府,寧國府,以及以前那些個老親世交的內宅裏,沒有幾個最終是幸福美滿的,各有各的算計,倒不如一個人乾乾淨淨的好。”
林寅輕聲問道:“好姐姐,你連我也信不過了麼?”
鴛鴦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費這個神;姑爺眼下待我真心實意,我便盡心盡力報姑爺;若是姑爺將來厭了倦了,我也一走了之;咱們誰也別成了誰的累贅。”
林寅急忙道:“好姐姐何苦說這話,我哪裏就捨得你了?老太太將你託付給我,我心裏真真是說不盡的歡喜。’
“一時歡喜,也是會散的,倒不如不動心的好。”
“…………”林寅這一時不知說些甚麼纔好,
他知道,鴛鴦是極聰明的人,別人想到的她想過了,別人沒想到的她也想過了,
面對這樣的決定,任何多餘的言語,都是一種極大的不尊重。
“姑爺,你不必說了,我已想好了;我這輩子決計不做誰的妻,誰的妾,我自有晴雯、紫鵑她們替代不了的本事。”
“我自知免不了會對姑爺動心,可那也是我自個要尋個歡喜,圖個受用;我不會掛心,你也別掛心,該如何,便如何。”
林寅喉頭微動,嚥了下口水,卻道:“姐姐,你這番見解,遠超俗世之人遠矣。”
鴛鴦不以爲意道:“我在老太太身邊,甚麼富貴繁華、離合聚散沒有見過?若是尋常之人,尋常之事,我也瞧不上。”
“那姐姐瞧得上我麼?”
“姑爺很好啊,就是太多情了些,便是太太那般神仙一般的人物,也免不了徒增煩惱。”
林寅笑道:“假如,我是說假如,我未婚,你未嫁,我們兩人雙宿雙飛,你會願意改變之前的主意麼?”
鴛鴦認真地思忖了一會,仍道:
“那也不好,這婚事一旦落到了紙面上,便成了宗法禮教下的一樁買賣,兩人真成了正經夫妻,反倒要被那些繁文縟節、雞毛蒜皮給捆死了,天長日久,只會生出防備與怨懟來,就連最初的半點情趣也沒有了。”
林寅徹底理解她的意思,只是抱着她,沉聲道:“好姐姐,我尊重你的想法。”
鴛鴦靠在他懷裏,聽着他的心跳,小聲道:“姑爺,我說話直,你不會惱我罷?”
林寅笑道:“不會,我反而覺得姐姐是個奇女子。”
說罷,便聽到鴛鴦肚子咕咕作響的聲音。
“姐姐你等下......我這兒有個火燒。”
林寅便從懷裏掏出了一塊帕子,裏面裹着個咬了一半的燒餅。
這本是他清晨在路上隨手買的,來不及喫完,在懷裏了一整天,此刻早已冷透了。
那燒餅乾癟冷硬,上面還沾着些凝固的油星,看着實在有些寒酸。
“咦~~~”鴛鴦故作嫌棄地推了一把。
“你不喫算了。”林寅便收了回來,自己咬了一口。
鴛鴦笑着奪了過來,嗔道:“說歸說,誰讓你當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