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依照祖制,由順天府尹做東,
邀了正副主考官與一衆新科舉子,於順天府貢院明倫堂,共襄盛宴,行鹿鳴大典。
堂內張燈結綵,錦屏羅列,樂工們身着紅衣,手持瑟笙,
奏起了那傳承千年的《詩經·鹿鳴》之章: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樂聲中正和平,古意盎然,伴着繚繞的瑞腦香菸,真個是鐘鳴鼎食,斯文在茲。
吉時已到,順天府尹親自引着衆人,先去拜謁了至聖先師孔子像。
禮畢,衆人回到明倫堂。
只見禮房的官吏,將紅綾金花,簪在一衆舉人烏紗帽兩側,衆人皆是春風得意之相。
簪花既畢,便是同年之間的相見禮。衆舉子互相作揖,寒暄之聲不絕於耳:
“年兄大才,在下早就聽聞大名,今日一見,果真風采不凡。”
“哪裏哪裏,年弟不過是僥倖,日後還要仰仗年兄提攜。’
待這些人互相認識,卻見了林寅之時,便道:
“哎呀!閣下莫非便是林解元?失敬失敬!”
“解元公大才,秋闈高論如今已是傳遍京師,真可謂是錦繡文章,字字珠璣吶,實在令我等佩服之至!”
“不敢不敢,僥倖而已。”
一陣彼此吹噓之中,林寅與同年的舉人,都打了個照面。
隨後,林寅帶着一衆舉人在堂下,向正副考官行四拜之禮,便確定了座師與門生的關係。
禮畢,高攀雲緩緩起身,只見他穿着一品仙鶴的袍子,面額正,鬚髮皆白,頗有一副宗師氣度,朗聲道:
“諸位賢契,今日鹿鳴宴,乃是朝廷爲國掄才大典;爾等既已中舉,便不再是白衣秀士,而是朝廷的候補官身。望爾等日後,常思聖人教誨,以身許國,莫要辜負了皇上的隆恩,也莫要辜負了這滿腹的聖賢學問。”
衆舉子齊聲應道:“謹遵座師教誨!”
高攀雲微微頷首,緩步走下臺階,來到林寅面前,揹着手,語重心長道:
“解元公乃是列侯之後,能彎下腰來讀聖賢書,實屬不易;老夫看了你的卷子,才氣是有的,只是這文章......鋒芒太露,殺氣太重。”
說到此處,高攀雲壓低了聲音,似是提點,又似是敲打,
“治大國如烹小鮮,講究的是中正平和,你日後入了朝堂,還需多讀讀程朱理學,去去身上的這股殺伐之氣。否則,剛則易折,未必是福啊。”
高攀雲雖然礙於林寅這諸子監的身份,但畢竟算是這一屆的門生,何況解元身份在此,他也有意稍作拉攏。
誰知林寅聽了,卻是不卑不亢道:
“老師教訓的是,只是學生以爲,程朱理學固然要讀,以正心術;但諸子百家亦不可偏廢,以通實務。聖人之道,在瓦器,在屎溺,無處不在。若只守一隅而棄百家,恐非聖人博學於文的本意。”
高攀雲眉頭一皺,心中不悅,冷冷道: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放眼前朝,諸子百家何嘗有過地位?自漢武以來,便是獨尊儒術,這纔是萬世不易的正道!你這般貪多求全,只怕誤入歧途。”
林寅卻是一笑,緩緩道:“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高攀雲被噎得鬍鬚一顫,臉色深沉,冷哼一聲,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少頃,宴席正式開始。珍饈羅列,美酒盈樽,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依照規矩,行完了三巡酒,便是舉子敬酒的環節;林寅作爲解元,有資格代表所有舉人,單獨向主考官敬酒。
林寅端起酒杯,走到高攀雲一旁,便道:
“座師在上,學生林寅,代同年舉子,敬座師一杯。”
高攀雲沒有立刻飲酒,而是端着酒杯,一語雙關,再次試探道:
“林解元,古之君子,溫潤如玉,切磋琢磨,方成大器。你現在呢,就是一塊上好的璞玉,只是棱角太利,未曾經過儒家之道的打磨,未免顯得有些生冷硬倔。”
“這杯酒,老夫喝了,但老夫希望你記得,朝廷需要的是君子,不是酷吏;你當多修仁義之道,將來青雲直上,未爲不可也。”
林寅聞言,卻是輕輕一笑,將手中的酒杯往前一送,鏗鏘有力道:
“老師教導的是,只是學生以爲,如今遼東未平,東虜關;國內流民遍地,易子而食!”
“當此亂世,朝廷需要的,不是溫潤如玉、粉飾太平的謙謙君子,而是能殺伐決斷、刮骨療毒的利刃神兵!”
“嶽父遠在江南巡鹽,常教誨學生:“不殺貪官,何以安民?”,學生不才,雖無嶽父之能,卻也願繼先輩之餘烈,振長劍以掃羣邪。
高攀雲聽了,臉色大變,狠狠盯着林寅,這手竟有些發顫,只見他重重把酒杯置在桌上。
冷冷道:“好好好!老夫果然沒看錯人!”
場面瞬間僵住,周圍的舉子們嚇得面如土色,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聽得旁邊一人大笑出聲:“好!說得好!”
只見副主考顧繼儒霍然起身,一把端起自己的酒杯,大步走到林寅面前,豪邁道:
“高閣老今日身體不適,不勝酒力;這杯酒,便讓下官替閣老代飲了!”
說罷,顧繼儒一飲而盡,將空杯亮給林寅,欣賞道:
“林解元,爲師敬你的賈誼之風,更敬你的少年意氣!”
林寅也連忙倒了一杯,敬道:“謝恩師!”
顧繼儒喝完酒,放下酒杯,看着臉色鐵青的高攀雲,整了整衣冠,對着高攀雲深施一禮,
便轉身面向滿堂驚愕的舉子,朗聲道:
“聖人雲:“君子和而不同。”
“今日高閣老以此身許國,求的是‘中正平和之治世,此乃守成之道。”
“林解元以此心許國,求的是‘刮骨療毒’之治亂,此乃進取之道。”
“兩者雖路徑迥異,然其心皆是爲了我大夏社稷,今日鹿鳴盛宴,本就是百家爭鳴。若滿堂皆是唯唯諾諾之輩,這大夏的天下,靠誰去?靠誰去守?”
顧繼儒一番話,便將兩人紛爭,化於無形。
“顧師所言極是!真乃金玉良言,令我等茅塞頓開!"
“君子和而不同,這纔是大國氣象啊!”
一時間,讚歎聲、附和聲此起彼伏,原本凝固的氣氛瞬間活絡了起來。
林寅看着顧繼儒那挺拔的背影,心中不免五味雜陳;
若非有此恩師出手,只怕自己和高閣老都難以下臺,非要鬧個劍拔弩張不可。
經此一事,自己只怕再難融於儒林覺,但這或許也是正順帝之意。
林寅趁着酒宴之際,拍了拍青玉,只見:
權勢:
青玉等級:Lv4(4/50)
排名:34
名號:顧繼儒
財富:5萬兩
地位:進士,禮部左侍郎
線索:追慕聖賢之道,法古今完人
權勢京榜:
青玉等級:Lv4 (4/50)
排名:13
名號:高攀雲
財富:330萬兩
地位:榜眼,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內閣羣輔
線索:江淮沃野千裏,富甲一方
林寅看罷,整個宴席都在陷入沉思,不過虛應往來,
之前舊勳貴雖然爵位極高,但更多是仗着太上皇的庇護,充當太上皇的手套,
何況他們大多退居二線,更多是通過門生故吏以及世交關係來暗中影響局面。
但這儒林黨就截然不同了,他們不僅掌握着話語權,更是有着龐大的權勢和財富。
若是要單槍匹馬,鬥倒這些權貴談何容易?
整個宴席之上,唯有林寅不斷思考。
如何纔能有一個兩全之策?
待鹿鳴宴散,夜色已深,街市上的喧囂漸漸沉寂。
林寅回到皇城根,遠遠便見府門前燈火通明,亮如白晝,黃羅蓋傘,金瓜斧鉞,中門大開。
林寅不敢怠慢,趕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
卻見司禮監秉筆,夏守忠已帶着聖旨等候已久。
“咱家給解元公道喜了!萬歲爺隆恩,連夜下的旨意,林小爵爺,接旨吧!”
“臣接旨。”
夏守忠展開聖旨,那抑揚頓挫的宣讀聲在夜色中迴盪: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聞治國之道,必先得人;掄才之典,首重實學。諮爾監生林寅,系出列侯,才兼文武。勘破吉壤一案,忠勤可嘉;歷事四水亭、通政司、刑部,政績卓著,有古良臣風。
今順天鄉試掄元,文章錦繡,深慰朕心,特簡授內閣中書,入直內閣誥敕房,專司繕寫,隨扈行走。望爾體朕求賢若渴之意,慎始敬終,毋負簡拔。欽此!”
“臣領旨,吾皇萬歲萬萬歲!”
謝恩已畢,林寅取出一千兩銀票,藉着去扶夏守忠的機會,順勢塞進他的袖中。
“小爵爺,這怎麼好意思。”
“夏公公,這天寒露重,夜色深沉,勞煩公公特地跑了一趟;這點心意,權當請公公打壺熱酒,暖暖身子。”
夏守忠高興地眼睛眯成一條縫,笑道:
“那咱家就卻之不恭了。”
“小爵爺,您是有大造化的人,這內閣中書雖只是七品,卻是天子近臣,機要之地,這是把您當自家人在用吶。”
“這也是多蒙平日夏公公在陛下跟前美言相勸。”
夏守忠拂塵一甩,笑道:
“哪裏哪裏,都是小爵爺自己的本事,轎子都在外頭備好了,快隨咱家入宮謝恩罷,陛下正在養心殿,還有話要問你呢,莫讓陛下久等。”
“煩請公公帶路。”
林寅隨夏守忠進了大明宮,一路穿廊過院,只覺宮禁森嚴,更漏迢迢。
進了養心殿,只見正順帝御案上,擺滿了今年秋闈的中舉卷子。
“臣林寅,叩見陛下。”
正順帝抬了抬眼道:“平身,給小爵爺賜座。”
夏守忠搬來錦墩,林寅斜着坐了,默默等着。
過了半晌,正順帝看完了卷子,才道:
“這些卷子朕都看過了。”
“你這文章做得好啊,好就好在......”
“有一股七殺化印的氣勢,雖然氣勢縱橫,劍拔弩張;卻又大道至簡,文從字順;痛批時政,言之有物,這是你的妙處。
“陛下謬讚了,臣不過是隨性而書,全蒙陛下虛懷若谷,乾綱獨斷,方能容得下臣這等狂悖之言。”
正順帝心情頗佳,笑道:“原以爲你只是個精通申韓之術的法家弼士,不曾想你與這黃老道德文章還頗有些參究,殊爲難得。”
“臣也不過略懂些皮毛,只怕有負陛下賞識......”
“誒,休得過謙,好就是好,朕說你好,你便是好。”
“愛卿可知朕爲何要授予你這內閣中書的要職?”
林寅起身,肅然道:“臣不敢妄自揣測聖意,但有所命,臣萬死不辭。”
正順帝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你今日去了鹿鳴宴,覺得那高閣老與顧侍郎如何?”
林寅略一思忖,便給出了一個極其圓滑卻又不失法度的回答:
“回陛下,臣觀高閣老,如蒼松古柏,剛正嚴厲,手段強硬,乃是廟堂棟樑;顧侍郎,則如美玉良金,學問深厚,雅高潔,乃是士林之望;此兩者,皆是國之股肱,陛下之幹臣也。”
正順帝聽罷,冷哼道:“滑頭,你倒是誰也不得罪。”
“臣是陛下的一把刀,若非陛下有令,臣不敢擅自得罪人。”
“哈哈哈哈……………”
正順帝道:“愛卿倒是透徹,你既能扳倒四王八公,對這些儒林文士,可有高見?”
林寅見正順帝有意,便不再藏拙,略作思忖道:
“陛下,臣以爲,四王八公雖貴,然其勢已頹。正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看似龐大,實則內囊已空。他們如今只求自保,若要再攻,不過是痛打落水狗,此之謂大勢已去。
“但儒林一派,卻比四王八公根系更廣,影響更深,牽扯更大,上至朝堂紫袍,下至鄉野秀才,千絲萬縷,互爲奧援。若想效法對付四王八公那般,畢其功於一役,斬草除根,可謂難於上青天。”
正順帝聞言,眉頭緊鎖道:“照愛卿此言,豈不是全無方法,只能束手就擒?”
“非也。”
林寅抬起頭,直視龍顏,分析道:
“臣以爲,這儒林黨之中,也並非全要一網打盡,而是分而化之。’
“哦?”正順帝起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
“這儒林黨中,首當其衝的便是那些江南地主,他們盤踞江南絲織、兩淮鹽場、荊襄漁業,沃野千裏,盡入彀中。他們居大夏富庶之地,而不納朝廷之稅;結黨營私,而兼併民間田產;
居廟堂之高,而操弄權柄;處江湖之遠,則魚肉百姓。
所謂澄清吏治,便是要從他們下手,若不然一切變法,不過是隔靴搔癢,仍是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國庫空虛,而世家富可敵國。”
正順帝聽得心頭大震,眼放精光,這正是他也想做的,
只是如今局勢艱難,紛繁複雜,不由得長嘆一聲道:
“朕亦有此意,只是投鼠忌器,不知從何措手。”
林寅神色不變,語調轉緩道:
“陛下莫憂,殺人需用刀,更需借力;這便涉及到臣所言的'分而化之'。”
“這第二派,便是如顧繼儒顧大人那般,視‘道統'與'名聲’重於性命的清流君子。”
“他們雖與儒林黨等人同氣連枝,但卻有着本質的不同,他們求名,而不求利。他們反對陛下,並非爲了私囊,而是迂腐地守着程朱理學的教條。對於這等人,不可殺之,反而要高高舉起,試着拉攏。”
正順帝若有所思:“拉找那幫倔驢?”
“不錯,陛下有三張大旗,一則,萬民之利;二則,君臣知遇;三則,華夷之辯。”
“只要高舉這三張大旗,便能將這些真正的清流,拉攏於陛下之側,不至於擴大矛盾。”
正順帝眼綻鋒芒:“嗯,言之有理。”
“這第三派,則是沉默的實幹者。”
“他們混跡於儒林黨之中,並非認同那套空談,不過是爲了尋個靠山,好在朝堂上立足做事罷了。這批人,常常在兵部、刑部、戶部等實權衙門或地方衙門任職,長期接觸邊關糧餉、黃河水患等一線的爛攤子。”
“他們比誰都清楚,理學救不了社稷,道德擋不住胡虜,他們對於空談誤國的腐儒,早已心存不滿,只是敢怒不敢言。
陛下,這一部分人乃是國家的棟樑,應當將其區隔出來,給予實權,吸納過來,這是經世致用之臣。”
正順帝聽得頻頻點頭,眼中陰霾漸散,急切道:
“聽愛卿一席話,朕如撥雲見日,所以愛卿之意,只需聯合這實幹派與清流派,整頓那爲首的江南豪強,便大功告成了麼?”
“對,但是不能遺漏了最龐大的一批卑劣小人。”
“這第四派,便是沒有任何信仰的中下層官僚和舉人,也就是牆頭草。”
“他們混跡於儒林黨,純粹是因爲‘大樹底下好乘涼,爲了互相包庇,結黨營私;平日裏,他們在朝堂上叫得最兇,罵人最狠,外表最爲忠烈,實則骨頭最軟。”
“對於這羣烏合之衆,無需拉攏,也無需講理;只需要雷霆手段,收拾幾個典型,殺雞儆猴。剩下的人就會嚇破了膽,立刻閉嘴,甚至對儒林一派反戈一擊。”
正順帝聽得連連點頭,嘆道:
“林愛卿,你這番話,雖有些離經叛道,卻是至理之言;依朕看來,這般見識,只怕滿朝公卿,無一人能言,無一人敢言。”
林寅卻道:“黨內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哪怕是同一個羣體之中,也會因爲利益和想法的不同,產生分層。”
“臣以爲,陛下只需要稍作拉攏,分而治之,團結一切能夠團結的力量,奉天下之公義,以大小,以強擊弱,積小勝爲大勝,便能無往不勝!”
帝聽之大喜,連連稱善道:“說得好!說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