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賈母聽了聖旨,破屋偏逢連夜雨,眼見榮國府一蹶不振,再一次昏厥過去;
但卻把衆人嚇得魂飛魄散,這賈赦趕忙扶了母親入屋,讓元春照顧着賈母。
元春看着昔日姐妹盡數出嫁,自己又未得寵幸,被遣送原籍,
更看着榮國府大廈將傾,心中百感交集,嗟嘆不已。
而自從寧國府被抄家之後,賈氏一族的族長,便落到了賈赦手裏。
賈赦尋思着宮裏唯一的指望也破碎了,只能讓賈芸去把賴家抄了。
誰知那賴家早已將大頭的資產偷偷轉移走了,雖然賴嬤嬤和賴大賴二的人被抓了,
但賴尚榮帶着賴家兒孫,卻攜着金銀細軟跑了,只抄出了所剩不足萬兩的財產。
賈赦看着這三十多萬兩的資金缺口,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而另一邊,林寅回了刑部,得知賈雨村、韓鐵山、陳子安皆各有封賞,不日將有提拔。
林寅便去了刑部大牢,空氣中瀰漫着腐草與血腥的氣息。
他本想着替秦業爭取一番,但打開鐵鎖的那一刻,
卻發現秦業躺在石牀上,氣息全無,已是死了;
將他翻過身來,只見他雙目圓睜,似有不甘,嘴角滲出黑血,面色紫青,像是咬舌自盡。
但脖頸處,一根根暴起的青筋,又像是服用了酒,中毒而死。
林寅一時陷入了沉默.......
或許在正順帝看來,無論他交代了甚麼,都不足以活命,
畢竟死人更能保守祕密。
林寅雖然能夠接受封建王朝,這一套權謀道理,但想到自己對秦業的許諾,就這般落了空,心中萬般難受。
“厚葬了吧....."
說罷,林寅便氣沖沖回到了直隸司正堂,
這正堂之內,畫棟雕樑,肅穆莊嚴,案牘如山,硃筆森列。
那賈雨村神情專注,伏案疾書,正在處理公務。
林寅大步上前,沉聲道:
“司尊,秦業已死,敢問其餘吉壤相關人犯如何處置?”
那賈雨村見林寅來了,趕忙起了身,滿臉堆笑。
他如今得知列侯府翁婿雙爵,便知這是他唯一的靠山,更是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怠慢。
只見他從案上取來,早已準備好的文書,雙手遞去。
“仁守兄,你來得正好,我正與你商議。”
林寅一把接了過來,迅速掃了一眼。
【涉事四王八公的家奴夷三族、工部右侍郎牛繼文發配寧錦充軍、吉壤相關無辜伕役全部釋放......】
林寅看着這份文書,心頭的怒氣漸漸消了下去。
這賈雨村倒是很識時務,他精準揣摩到了林寅的情感與底線。
不得不說,小人比犟種還是會辦事的。
林寅放下文書,面色稍緩道:“就依司尊這麼說的辦罷。”
賈雨村見他滿意,心中大石落地,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仁守兄滿意便好,只是......這接下來的日子,咱們怕是有的忙了。”
“這四王八公一倒,那就是樹倒猢猻散;工部、兵部、禮部,甚至連帶着地方上,許多門生故舊、牽絲攀藤的關係,都要捋上一遍,這可是一張大網啊!”
林寅看出了他的野心,便道:“那是自然,只不過這清查之事,繁瑣複雜,還得全憑司尊調度吩咐。”
賈雨村又拱了拱手,討好道:
“仁守兄,這可是出政績,立大功的好時候。”
“扳倒了這些舊黨,咱們在聖上面前那便是頭一份的功勞;愚兄想着,這審訊清查的差事,咱們倆分着來,你審一部分,我審一部分,既顯得公允,又能把這功勞做實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林寅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
“那便承蒙司尊關照了。”
賈雨村連連擺手道:“誒,仁守兄說這話,豈不見外,實在折煞愚兄也。”
“昔日林公待我恩重如山,我也是得了林公的提攜,纔有了起復之日;如今仁守兄又是少年英雄,聖眷正隆,在賈某心裏,仁守兄便跟少主一般。”
林寅聽得這般吹噓,只覺十分肉麻,
不過封建官場中,只要能往上爬,區區臉面又算得了什麼?
林寅不願再聽他這般奉承,便拍了拍賈雨村的肩膀,打斷道:
“好說,好說,那就儘快將那些伕役放了罷,我去見那牛繼文一面。”
“是是是,我這就去辦。”
林寅去了大牢,但見那牛繼文,身着囚服,披頭散髮,正呆呆地坐在枯草堆上,望着房頂。
林寅站在鐵欄門口,那牛繼文意識到有人來,只是側首過來,並沒說話。
良久,林寅才吐出幾個字,“吉壤案結束了。”
那牛繼文彷彿早就知道了一般,淡淡道:“看來,我的法子還是奏效的,結案很快。’
又見他北面拱了拱手,“陛下聖明啊!”
林寅搖了搖頭,卻道:“並非你所想那般。”
“四王八公,倒了一半。”
那牛繼文這才意識到有些不對,面上驚恐,趕忙搶步上前,急聲道:
“那鎮國府牛家呢?”
“罰銀二十萬兩,並沒有下狠手。”
牛繼文懸着的心,這才放下,癱軟在地,又問道:
“林主事今日來,莫不是送我上路的?”
“是,也不是。”
“林主事不妨把話說的明白些。”
“因令兄力保,你免去一死,發配寧錦充軍。”
“......”牛繼文一時不知是喜是悲。
“甄家和王家,有沒有涉案,你與我說。”
“我不知道……………”
“吉壤之事雖然結束,但新舊之爭並未停息,能保你牛家的,不是太上皇,而是陛下。
“你如果執意爲勳貴殉葬,我也無意阻攔,你再多想想罷。”
說罷,林寅便離開了刑部大牢。
出了刑部大牢,外頭陽光正盛,寒風凜冽。
便見那牆角處,呼啦啦站起一羣人來。
那是七八個彪形大漢,雖穿着破爛的囚服,一個個蓮蓬頭垢面、鬍子拉碴,卻是一身腱子肉和草莽氣。
一見林寅出來,齊大壯虎目一亮,帶着一羣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齊大壯帶頭道:“草民齊大壯,見過青天大老爺!”
“見過青天大老爺。”
林寅見這幾人雖在牢裏關了些時日,形容憔悴,但好在並未受什麼酷刑,精氣神尚在,心中也是一寬。
“快起來,這是作甚麼………………”
齊大壯卻也不起,昂着頭,抱拳道:
“大老爺,早在四水亭的時候,我們就知老爺是爲民請命的好官,那時候若不是老爺給了活路,我們早就餓死在溝渠裏了。”
“如今來了吉壤,又是大老爺救了我們性命,還了我們清白。”
說到此處,這漢子眼圈泛紅,語氣鏗鏘道:
“大老爺,我們雖是粗人,但也知道好賴人,您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咱們窮人的活菩薩。”
“我們沒別的本事,但這百十斤肉還是有的,只要老爺不嫌棄,我們願把這條命賣給老爺,今後爲您牽馬墜鐙,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等願爲大老爺賣命!”
林寅聽得心中一熱,但他看了看四周,這裏畢竟人多眼雜。
“快起來,這裏是刑部大牢,你們這般,於體統大不合適。”
誰知那齊大壯是個犟種,梗着脖子道:
“若大人不願收留,我們絕不起來,我們就跪死在這兒!”
“對,我們絕不起來!”
林寅無奈,只好道:
“並非我不收留,只是如今案子結了,其他人都領了盤纏走了,你們也該回去了,如今工部上下要換人,吉壤那邊也要重修,朝廷定會整頓吏治,不會再像之前那般剋扣盤剝了。你們都是有手藝,有力氣的人,何愁沒口飯
喫?”
聽了這話,齊大壯卻搖了搖頭。
“老爺,您是貴人,不知道這底下的道道。”
“別說我們原本就不想去吉壤,當初是四水亭換了亭長,沒有了賑濟糧,才被迫抓過去的。”
“就算朝廷換了人又如何?自古以來,修皇陵的,有幾個能活命的?”
齊大壯壓低了聲音,咬牙道:
“修龍門口的,最後都得封在裏面給皇帝老爺守門;修地宮的,事成之後那是必須要灌啞藥、甚至直接坑殺的,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只有死人才能守住地宮的祕密。”
“我們若是回去,那是自投羅網,遲早是個死,倒不如把命賣給老爺,死在老爺手裏,我們也心甘情願。”
“對!死在老爺手裏,我們心甘情願!”
林寅一時無言以對,看着他們眼裏的求生欲,心中生出一股無力感,
他自知無力拯救天下人,但面對這些忠直的故人,也不忍他們平白送了性命。
“好,那你們到後等着,到了酉時隨我一塊走,我在外城有個尚賢館小院,你們先住在那兒。”
“是!大老爺。”
到了酉時,林寅送罷這些工匠,便回到了列侯府,與金釵們把酒言歡。
又與黛玉選好了收房大禮的良辰吉日。
幾天後,林寅散值回了府,
此時的列侯府,早已是張燈結綵,錦繡輝煌,笙歌鼎沸,香氣氤氳。
府門外掛着兩盞巨大的紅紗宮燈,門前掃雪,鋪設紅氈,一直延伸到世澤堂。
府內的連廊上,掛滿了羊角琉璃燈,燈火通明,照如白晝,燈穗隨風飄動,滿是大紅的喜慶。
世澤堂內,龍鳳紅燭高燒,華燈初上,
林寅、黛玉兩人端坐正堂主位;而探春和迎春,則分坐左右兩旁。
此時,更有絲竹之聲隱隱傳來,那王嬤嬤立於階下,高聲唱道:
“吉時已到,請諸位新人入堂奉茶。”
晴雯、紫鵑、金釧、平兒、柳五兒皆穿着桃紅撒花緞面比甲,下着蔥白百褶裙,梳着圓髻,插銀鎏金釵。
如今開了臉,專程裝扮起來,個個也是粉妝玉琢,嬌豔欲滴。
五人不敢怠慢,行至紅氈之處,齊齊跪下。
“奉茶!”
五人低眉順眼,雙手高舉茶盞過頂,奉茶給林寅和黛玉。
黛玉有些小不適應,但隨即斂了斂心神,維持着那股矜持,接過茶盞,輕啜一口,溫言道:
“既喝了這杯茶,又開了臉,往後便再不是丫頭了。”
“你們原也是舊相識,性情我是知道的,往後只一條,收了往日裏的嬌癡性子,恪守本分,和睦姐妹,莫要讓夫君在朝堂勞累之餘,還要操心這後宅的瑣事。”
五人聽罷,齊齊叩首道:
“是,謹遵太太教誨。”
黛玉點了點頭,便從托盤中取來五個赤金手鐲,親自放在她們手中。
“謝太太賞!”
一邊的粗使丫鬟便高聲道:“見過姨娘!”
晴雯紫鵑金釧幾人相視而笑,眼中波光流轉,既有女兒家的嬌羞,更有那終於熬出頭的歡喜,各自散到一旁的立柱下候着。
待這第一撥退下,廳內的鼓樂之聲稍稍變得舒緩悠揚。
王嬤嬤再次唱道:“請傅姑娘、尤家二位姑娘入堂。”
只見傅秋芳、尤二姐、尤三姐三人,身着海棠紅刻絲對襟褙子,步履輕盈,款款而來。
她們畢竟是良家女子,身份尊貴些。
三人來到墊子前,盈盈而拜,向上敬茶。
林寅看着這三位絕色佳人,尤氏姐妹的風情萬種,傅秋芳的能歌善舞,心中大慰,溫言勉勵了幾句。
黛玉接過茶,笑道:
“三位姐妹快起來,咱們也是熟人了,既入了門,便是一家人,往後還望姐妹們多陪我說說話兒。”
說罷,黛玉轉頭吩咐道:“看座。”
粗使丫鬟們忙搬來三個繡墩,放在探春,迎春的下首。
傅秋芳與尤家姐妹各自謝恩不迭。
納微與納良的儀式已畢,收房大禮已至要緊關頭。
忽然,廳內的鼓樂聲變得急促而歡快,透着一股子潑辣喜慶的勁頭。
只見王熙鳳身着大紅洋緞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縐裙。
那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依舊是那般粉面含春威不露的嫵媚氣場。
雖是做妾,卻走出了一股當家奶奶的架勢;
鳳姐兒快步上前,對着林寅和黛玉深深一拜,動作爽利,毫不拖泥帶水。
敬茶畢,黛玉從身後取出一個紅漆匣子,打開來,正是列侯府的一串鑰匙與管家對牌。
黛玉將這匣子正式放在鳳姐手中,鄭重道:
“鳳姐姐,咱們也是老相識了,我也不說那些虛的。”
“我身子骨弱,喜靜不喜動,如今府裏攤子鋪得大,人多口雜;往後這迎來送往,內務錢糧的俗務,少不得還要借重鳳姐姐的威風,替我分擔一二,咱們姐妹同心,纔好將這日子過得紅火。”
那鳳姐兒接過對牌,眼中放光,爽朗一笑道:
“太太放心,既然太太信得過我,那我也就把這話撂這兒了!”
“往後這裏,若有一處差池,太太只管唯我是問,我定替老爺太太,守好這個家!”
待鳳姐兒落座,那喧鬧的鼓樂也停了,換做了幾聲悠揚的琴音。
“請秦氏入堂!"
只見秦可卿身着一襲淡紫色織金雲錦長裙,外罩月白輕紗,更顯得神祕和貴氣。
她生得鮮豔嫵媚,風流嫋娜,在燈火照耀下,更將那精緻五官的絕美,襯托出來,
只因她模樣氣質,皆是超凡脫俗,莫說男人見之生情,便是女人見了,也不免心跳快上幾分。
隨着她緩步走來,一股甜膩而幽冷的奇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瞬間瀰漫了整個廳堂,令人心神盪漾。
秦氏上前一拜道:“妾身秦氏,給老爺、太太請安。”
林寅和黛玉上前將她扶起,便道:“不必多禮,入座便是。”
這一場收房大禮,至此方成。
滿堂金釵,各具風流,真真是:
紅袖添香夜讀書,金屋藏嬌畫眉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