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見她這般做作,心中明鏡似的。
但見鴛鴦在一旁也是一臉爲難,不知該如何是好。
黛玉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帕子,遞給鳳姐,語氣從清冷轉爲無奈的柔和:
“好了,快別在那兒嚎了。當着夫君和鴛鴦的面,也不怕臊得慌。”
鳳姐兒聽了這話,哭聲稍止,卻還拿着帕子遮着臉,偷眼看向黛玉,眼裏滿是算計。
平日裏柔柔弱弱的黛玉,此刻竟一反常態的端了起來。
或許是那骨子裏的好強,或許是想向意中人證明自己,亦或許是主母太太的尊嚴,但大抵是兼而有之。
黛玉也不顧這些灰塵銅臭,便接過這些賬本,細細翻閱起來。
鳳姐兒見黛玉這般作態,一時心裏更不知如何,既有些被奪權的恐懼,也有些說不出的厭煩。
此刻靜悄悄的,連林寅都彷彿安排好了似的,一句話也不說。
但有的時候,不說話也是一種表態,它會讓天平傾向於更強的一方。
鳳姐兒一愣,帕子都沒來得及收:“林妹妹這話是甚麼意思?”
黛玉雖知鳳姐兒那哭訴,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有些誇大的成分,畢竟這列侯府比榮國府還是好打理多了。
但鳳姐兒這話既已出口,黛玉索性將計就計,放下手裏的賬冊,緩緩道:
“姐姐方纔說,起得早,睡得晚,又要抓錢,又要管人,聽得我不免有些心疼。”
“這話我信。可姐姐有沒有想過,爲何榮國府那麼大,姐姐也能遊刃有餘;如今這列侯府中,人口卻不及那邊一半,姐姐反倒左支右絀,要靠哭來討人手了?”
鳳姐兒聽罷,難以置信的看向黛玉。
鳳姐兒大感不妙,甩着帕子上前笑道:
“妹妹這話說得,列侯府雖然人手少些,但小祖宗胸中自有溝壑,如今又得了老太太的體現銀,多少產業正等着張羅。
這就像那剛開鍋的饅頭,熱氣騰騰的,若沒幾個能幹的去揭蓋子,任它甚麼餑餑也餿了,這能幹的人手少了,負擔自然就大了。”
黛玉聽罷,微微一笑,卻搖頭道:
“姐姐這話便錯了,這列侯府是大家的產業,可你卻只用着外院的人手,自是有些不足;這並非你的問題,而是府內規矩不夠周全的緣故。
凡事若只靠人治,人亡政息;若靠法治,則雖百務繁雜,亦可垂拱而治。”
鳳姐兒聽罷,怔了一怔,便笑道:
“那依林妹妹之意是?”
黛玉伸了伸那纖細的玉手,淡淡道:
“不急忙,那些個大道理稍後再議。我先與鴛鴦說說話兒。”
說罷,黛玉便牽過鴛鴦的手,拉着她坐下,柔聲道:
“鴛鴦姐姐,我聽說你姑爺曾說,姐姐在榮府那兒,跟着老太太,這琴棋書畫、金石古玩都是極有造詣的。”
鴛鴦忙起了欠身道:
“太太謬了,造詣二字如何敢當?不過是老太太喜歡收藏些古董文玩,我平日裏替老太太收着,耳濡目染,略知些皮毛,也不過是認得真假,不叫底下人矇騙了去罷了。”
黛玉笑道:“那敢情好了,我素來也是最喜這些書畫的,收了好些前朝的孤本,還有幾幅趙孟?的字,倪雲林的畫,正愁沒人一同品鑑。
姐姐若能來我那暖閣裏,咱們煮雪烹茶,一同賞玩這些雅物,如何就不是件美事呢?”
鴛鴦聽了,便知道這話中的言外之意,
不過有些目光閃躲,心中也是天人交戰。
自己原本只是奉命來幫老太太經營些體已銀子,怎奈姑爺一抬舉,列侯府上上下下對自己都青眼相待。
如今夾在兩人中間,真真是左右爲難。
她下意識地咬了咬脣,目光不時便向案上那一摞厚厚的賬簿,思忖着如何應對才能不傷了太太的面子。
“太太雅趣,原是我的福分,若在往日,我定是歡喜。只是......只是如今老太太的體面,全靠這體已銀子,故而我也享不得這般清福。
況且如今入了股,列侯府的產業,也是老太太的產業,這其中賬目繁雜,若是這幾日理不順,我心裏總是不安……………”
這話一出,黛玉也明白了,這些計策都是鳳姐兒替林寅出的,
如此一來,鴛鴦便徹底綁死在了鳳姐兒的船上,除非把鳳姐兒的管家權奪了,否則以鴛鴦那忠僕的性子,便不可能離開鳳姐兒。
黛玉又一次體會到鳳姐兒智謀深遠,自己竟這時才反應過來。
更何況黛玉始終盯着鴛鴦的反應,見她目光雖有嚮往,卻更多的是在那賬冊上流連,心中便有了底。
“鴛鴦姐姐,我沒有要你爲難的意思,你來列侯府,除了幫老太太打理體已銀子外,可還有些別的想法不曾?”
鴛鴦低着頭,蹙着眉,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黛玉握住鴛鴦的手,眼光溫軟,鼓勵道:“不必顧慮,你直說便是了,這屋裏沒有外人。”
鴛鴦抬起頭,眼神清明,誠懇道:“我來這兒,一則是想替老太太多賺些體已銀子,二來是想與鳳姨娘學些管家理財的能耐,將來也好幫上老太太。”
黛玉聽罷,一時陷入思忖,先前沒有顧慮到第二層,沒曾想這個丫鬟,經歷這事兒,對榮國府仍殘存着些期望。
黛玉又覺着,自己在這管家理事的實務才幹上,確實不如鳳姐兒那般老辣油滑。
若是爲了自己的私趣,斷了人家的上進路,反而不美了。
“鴛鴦姐姐,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你是個忠義的丫頭,看來倒是我那內院太小,裝不下你這番大志向了。”
鴛鴦聽了這話,受寵若驚,連忙起身道:
“太太折煞奴婢了!奴婢絕無嫌棄內院之意,只是......只是奴婢是個勞碌命,怕辜負了太太的雅興......”
黛玉伸手扶住她,溫言道:“姐姐莫急,我並非惱你,而是敬你。只是我仍有一番體己話,想與你說。”
“太太請講。”
“姐姐,你是個心細如髮、重情重義的人,難怪你姑爺,鳳姨娘,乃至這些個姨太太們,都對你讚不絕口;說句不怕姐姐惱的話,我這次來,本也是存了私心,想將你要來我內院,做我的左膀右臂。”
鳳姐兒聽罷,心頭一跳,帶着十分的警惕看向黛玉。
那一百個心眼兒,都飛速運轉着,做好了據理力爭的準備。
鴛鴦也是一驚,看着黛玉那真誠的眼神,心中更是感動與惶恐交織。
“不過,你既已有主意,我也不好強留。只是你既有這執掌門戶的心思,眼光便不要只是停留在這些柴米油鹽、進出賬目的瑣事上。”
“凡治家之道,術在其次,道爲根本。這府裏的綱紀如何?上下的體統如何守?人心的經緯如何織?這些大關節,比算清幾兩銀子更爲要緊。”
鳳姐兒聽了,豈能甘休?
她剛想開口分辯,卻被林寅一個眼神止住,示意她稍安勿躁,聽黛玉說完。
“你是老太太那的人,不該由我們來爭搶。你既有心,便仍是跟着鳳姐姐學着。這些錢糧調度、迎來送往,彈壓刁奴的本事,她比我強百倍,是你最好的師傅。”
“但......這立身之本、馭下之德、持家之法,卻是我的所長。”
“既如此,不如這樣,白日裏,你仍歸了鳳姐姐管着,在外院歷練;但夜裏,你需得回到內院來;一來與我說說列侯府產業的動靜,二來我與你姑爺也好將這治家之本教授與你。”
林寅聽罷,不禁歎服,黛玉這話,雖然沒把鴛鴦的人要來,卻比要來了更要厲害。
周全了各方的利益,所有人都沒法再多說一句,但卻掌握住了整個局面。
以柔克剛,莫過於此。
鳳姐兒聽了,張了張嘴,終究是沒說出反駁的話來。
畢竟法理不在自己,能把人留給自己已是莫大的恩賜了。
鳳姐兒雖然憤懣,卻也只得堆笑上前道:
“這便更好了,如此一來,鴛鴦你上有太太教大道理,下有我這姨娘教小算盤,這下可是文武雙全了!
得虧咱們太太心底仁慈,又聰慧,又識大體,才能想出這般好的主意,若換了旁人,怕是想破頭了,也拿不出個這般兩全的法子來呢。”
鴛鴦聽罷,只覺得生平從未有過的被器重和被認可。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伺候人的丫頭,而是被兩位主母爭相栽培的人才。
鴛鴦眼圈一紅,納福道:
“謝太太教誨,謝姨娘栽培,鴛鴦定不負二位苦心。”
黛玉也起身扶了扶鴛鴦,娓娓道
“鳳姐姐,這鴛鴦我是極爲中意的。只是她既有心於你,我也不好強要。讓鴛鴦兩邊走動,也是想尋個內外相通的法子;往後咱們列侯府的規矩,便從這兒立起吧。”
說罷,黛玉理了理鴛鴦的衣襟,便牽過林寅的手走了。
只留下鳳姐兒站在銀庫房裏,看着兩道背影離去,一時沒回過神來。
不一會兒,鳳姐兒啐了一口,哼的一聲笑道:
“好你個林丫頭,把老孃也繞進去了。”
外頭風雪正緊。
兩人緊緊牽着,剛邁出了幾步銀庫房的門,腳下踏着那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寂靜的雪天裏分外清晰。
那黛玉微微轉過頭來,找了找氅子,笑着看向林寅,那一雙秋水眼眸裏,閃爍着狡黠與得意,滿是俏皮。
林寅見她這般神採,兩人對視一眼,竟同時笑出聲來。
林寅笑道:“玉兒,其實你方纔若就按照我的主意,去賬本裏挑些刺兒,尋些鳳姐姐的錯處,拿住她的短處,也就能把鴛鴦要來了,何必費這般周折?”
黛玉橫了他一眼,嬌聲道:
“那是你的主意,卻並非我的本意。我雖器重鴛鴦,可也不想做那仗勢欺人的事兒。再者,你沒瞧見鳳姐姐剛纔那架勢?那是要與我撂挑子呢,若真撕破了臉,這爛攤子誰來收?”
林寅點頭道:“她就那個性子,只許自己佔便宜,喫不得一點虧。是個屬貔貅的。”
“所以,我也有自己的法子,你做不到的事兒,我卻做到了,如何?”
“玉兒愈發有手段了。”
黛玉聽了這話,腳步一頓,轉過身來,認真地看着他:
“那你還懷不懷疑我當家理事的能耐了?”
“我甚麼時候懷疑過?”
黛玉卻不依,那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緊緊盯着他,語氣中透着一股子執拗。
“我要你全心全意的認同我,支持我,你哪怕心裏有一丁點覺着我是在逞能,便是懷疑我。”
“好好好,我今兒心服口服了,玉兒的手段,比我這諸子監歷事的監生還要老練了。”
黛玉聽了這話,眼中波光流轉,方纔軟下身段,依進他懷裏,低聲道:
“這還差不多.......別人待我如何,我都不在意了,可你不行,你不許看輕我,若不然我一點心氣兒也沒了。”
林寅抱得更緊,低聲道:
“我從沒有看輕你,你的天資比三妹妹和鳳姐姐都要高上許多,三妹妹雖然幹練有宏略,鳳姐兒潑辣有雄才,可到底都失之於急,可解一時之難,不可爲長久之計。
玉兒雖然手段不如她們,但你勝在心如明鏡、知人善任、以柔作巧,這纔是真正的當家主母的風範;何況我們如今是一個家族,取長補短,便是珠聯璧合了。”
黛玉聽得心頭溫熱,仰起臉問道:“這可是真心話?”
“當然。”
黛玉抿了抿嘴,卻又嘆了口氣,神色黯然道:
“可我畢竟是個藥罐子,眼下不過身體略好了些,若是將來舊病復發了,你便再瞧不上我了。”
林寅心疼地吻了吻她的發頂,寬慰道:
“又說那傻話,這治家之道,在於綱舉目張。咱們只要抓大放小,做好立規矩和用對人這兩塊,又何必事必躬親呢。”
“這你原不必多說,我心裏已有主意了。”
“玉兒,你真的是很有主見的女子,我覺着你比我只強不差,其實我能引導你的十分有限。”
黛玉將臉貼在他胸口,軟軟地依偎着,低聲道:
“我不必林郎處處都指點我,可我需要你給我鼓氣,只要你在,我心裏有底。”
“好!玉兒你只管放開手腳去做。無論何時,我都站在你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