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秋芳望着這敕造列侯府,獸頭大門高聳,畫棟雕樑;兩邊石獅森嚴,一股鐘鳴鼎食之家的富貴氣象撲面而來。
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激盪之情,決意:“我傅秋芳一身才學,正該在此處開枝散葉,方不負此生。”
林寅見她眼眸之中神採奕奕,笑道:
“這便是列侯府了,你雖比她們來的晚了些,我卻不會因此而輕視於你;只是府裏姐姐妹妹們很多,性子也大不相同,你初來乍到,還是要步步留心的好。”
傅秋芳斂去眼底野心,溫婉道:“公子放心,妾身自當安分隨時,以和爲貴,如何敢與姐姐妹妹們逞強爭勝呢。
林寅聽她表態,心下稍安;
便習慣性地彎出胳膊,示意讓秋芳挽着自己,傅秋芳莞爾淺笑,搖了搖頭。
“怎麼?不想與我親近?”
“公子誤會了,妾身眼下名分未定,若就這樣挽着公子招搖過市,一來顯得妾身輕浮無狀,二來也恐讓府裏的姐姐們看了,覺得公子偏聽偏寵,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來。這點子分寸,還是守着的好。”
林寅思忖着,這秋芳也是個極有主見和野心之人,但列侯府裏頭,是有派系在的;唯恐她不大好融入。
雖然學院的太太和姨太太在明面上和和美美的,但私底下那些妾室和丫鬟則是個人有個人的想法。
黛玉的內院是侯府最早一批元老,探春的東院是賈氏一族的姐妹,熙鳳的外院則是後來吸收的榮府骨幹。
從風格上來說,哪個派系都不大好容納這秋芳。
“好姐姐,到了府裏,我便安排你先在西院住下,那裏沒甚麼人兒,將來若是覺得哪個姐姐妹妹與你最是投緣,再與我說,我給你調去那兒。”
傅秋芳聽了,便知這侯府深似海,關係遠比自己想的複雜,柔順道:“一切全憑公子做主。”
林寅笑道:“你也別光顧着閉門,還是該多走動走動;你看的書雜,學問又多,那一身琴棋書畫、歌舞彈唱的本事若是埋沒了也可惜。這府裏有些姑娘丫鬟,到時候還少不得由你來調教一二。
“妾身都聽公子的,若能替公子分憂效勞,教導出一批懂規矩,知情趣的人兒來,那也是妾身的造化。”
林寅想了想,這秋芳對列侯府那些女子而言,是個純粹的外人,一點兒近的關係都攀不上;
若讓秋芳去教她們些吹拉彈唱,也便於與她們建立起關係,慢慢融入府中。
正說着,兩人便進了列侯府,這晴雯、金釧早已等候多時,挽過主子爺,便是一陣寒暄嬉鬧,又驚訝於如何又多了個不相熟的面孔回來。
晴雯、金釧便領着林寅往外院走去,只是眼下已是月明星稀的深夜,點點雪花在空中紛飛。
探春和鳳姐今日早已訓練完了護衛丫鬟,便在外院拾柴燃起一堆篝火,衆姐妹圍在一處說話兒。
林寅卻見居中的黛玉,坐在一張紫檀木輪車上,身上裹着白狐皮鶴氅,伸出手來,烤着火兒。
衆人言笑晏晏之間,聽得腳步聲響,卻見晴雯、金釧引着林寅與一個清秀女子,
便紛紛止了話頭,圍了過來。
紫鵑推着黛玉那木輪車,裙裾裏頭的那腿兒仍是不受控的發着顫,至今還虛軟着。
黛玉見了郎君歸來,臉頰便不由自主的嫣紅了起來,腿也再沒了一點力氣,只覺他愈發有了一種奇妙的吸引力。
一番心動之後,見了新來的那清麗美人,不免泛起些醋意,推了推輪子,打趣道:
“噯喲!看來我們是不該在這兒等了。”
林寅笑着湊上前,接過紫鵑手裏的推手,笑道:“好妹妹這話又是甚麼意思?”
黛玉歪在椅上,偏着螓首,似笑非笑地回首道:
“夫君這麼晚才歸,想來是辛苦的很;我們若是不在這兒,夫君還能從容些,編個花兒與我們說;偏生我們都在這兒,這一時半會的,竟不知你要尋些什麼由頭了。”
林寅心中一跳,便去牽她的手,笑道:“玉兒可是生我的氣了?”
黛玉也盈盈一笑,卻將手兒一縮,兩手塞進袖子之中,嬌嬌道:“府裏這許多姐姐妹妹,我哪個可曾真的惱了?”
林寅便蹲了下來,伸手捏了捏黛玉那發顫的腿兒:“那玉兒如何這般說話,倒惹得我多想。”
黛玉見他態度尚好,扭過頭道:
“真真是個呆雁兒呢,一點兒也不經逗;你既瞧上哪個姐姐妹妹,又要捎信,那就寫清楚了便是,偏要說些什麼‘偶遇同僚宴請,把酒言歡,勿念晚歸”之類的胡話來搪塞我們。”
林寅聞言,便將這其中的關係都串聯了起來。
笑道:“夫人,這事兒並不如你想的那般,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黛玉也不多言,只從袖中抽出那封府寄來的信箋,兩指夾着,在林寅眼前晃了晃。
“這字跡娟秀得很,難道還是男子所書不成?”
林寅不由得心中暗笑,女人對於這些男女情愛之事,哪怕只有一點蛛絲馬跡,便能憑着本能,將來龍去脈個八九不離十。
林寅便拉過秋芳的手,笑着介紹道:“這是傅秋芳,我見她博學多才,特意請來做個女夫子。雖說詩文筆墨未必如玉兒和探春,但那畫藝、琴技、舞蹈,卻是一等一的。”
黛玉太瞭解夫君這花花公子的脾性,坐在椅上,笑着打量着這秋芳;
見她故作清秀端莊,卻難掩眉梢眼角的風流;
黛玉如今嫁做人婦,也日日夜夜與這些府裏的女眷打交道,只是一眼,便已瞧出這傅秋芳六七分的底細,抿嘴笑道:
“可不能只是女夫子罷?若只是女夫子,咱們這裏可沒有這麼多位置了。’
衆姐妹聽罷,也紛紛抿嘴笑了起來。
鳳姐兒見狀,忙推了推黛玉,笑着打圓場道:
“好個古靈精怪的林妹妹,話說那麼明白有甚麼意思?小祖宗想來自有他的主意,既帶了回來,若是那娘子便歸了林妹妹管,若是那夫子便歸了小祖宗管;這有甚麼打緊的?”
說罷,鳳姐兒拍了個掌,便嫵媚大笑起來。
惜春性子冷,也不摻和這些機鋒,只笑着看林寅。
林寅便上前,從袖中取出那副卷好的《寒梅傲雪圖》,笑道:
“四妹妹,這是這位姐姐親筆作的畫。先前答應你的,替你尋個丹青聖手做夫子,今兒可是兌現了。
那傅秋芳極有眼色,忙上前兩步,卻不顯媚態,而是端端正正行了個禮,柔聲道:
“妾身傅秋芳,見過四姑娘。公子在路上反覆誇讚四姑娘畫藝超羣。妾身這點子微末道行,本不敢班門弄斧,不過是藉着畫兒,給姑娘做個磨墨捧碗的伴兒。”
惜春見她談吐清秀文雅,又謙遜知禮,以爲真尋到了個志同道合的雅士,心中歡喜,便也笑着回了個禮。
林寅見狀,主動牽過賈惜春和傅秋芳的手,將兩人的手輕輕握在一處,笑道:“日後還要多親近纔是。”
那鳳姐兒至始至終用那雙丹鳳三角眼觀察着林寅,見他這般動作,便揣摩出了幾分意思。
便甩着帕子,扭着翹臀上前,拉住傅秋芳的手兒,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
“我說如何咱們小祖宗在外頭耽誤了這麼許久,竟是替府裏尋夫子去了,難怪我說頭一遭見了這姑娘,便覺得氣質清秀,有股說不出的書卷氣,竟也是個腹有詩書的佳人;也不知姑娘年方幾何?是從哪裏來?該如何稱呼?”
這秋芳剛欲說話,那鳳姐兒便輕輕拍着傅秋芳的肩膀,似是親熱,實則立規矩般地向衆人笑道:
“妹妹剛來,我與妹妹介紹介紹;咱這府裏的頭,除了小祖宗,便是林妹妹這正房太太最大了,只是林妹妹瞧得起我們;這纔將這府裏烏七八糟的雜活,交由我和三丫頭費心管着。
妹妹既進了門,日後缺甚麼短甚麼,或是屋裏不夠寬敞了,或是銀錢不夠使了,或是哪裏不稱心,只管開口找我和三丫頭便是,萬不可委屈了自己”
這一番話,既抬了林寅和黛玉的地位,又展示了自己的權柄,更是暗暗敲打了傅秋芳一番。
只見那傅秋芳低眉順眼道:“這可折煞妾身了,妾身本是蒲柳之姿,蒙公子不棄,得以入府侍奉,不必諸位姐姐妹妹;只要有瓦遮頭,有衣蔽體,能伺候公子筆墨,便已是天大的福分,哪裏還敢有什麼要求?”
王熙鳳用那鳳眼的餘光瞧着林寅滿意的表情,心中暗道:這娘們也是個千年的狐狸。
面上卻甩着帕子,爽朗大笑道:
“姑娘說這話便見外了不是?咱們小祖宗那是國子監的高足,多少大德賢師所看重的,他能瞧上的人,指定是錯不了的!
我雖不識幾個字,卻也不能做那有辱斯文,不知風雅的事兒不是?快別說這客套話了,只管來到咱們姐妹的隊伍裏便是。”
說罷,便牽過秋芳的手,笑着在她手背上親熱地拍了一拍,也不管她願不願意,一把便拉到了姐妹人羣之中。
探春此時也走了上來,先是看了傅秋芳一眼,點了點頭,隨即轉頭看向林寅,嗔怪道:
“夫君也是的,既是要帶個姐姐回來,也沒甚麼不妥,咱們又不是容不下人,只管大大方方說一聲便是。偏要這般遲才送來消息,又在信上寫得扭扭捏捏的。
若早知是位女夫子,我們也該早些收拾出個像樣的院落纔是。如今倒顯得我們這些做小的,怠慢了新人,失了府裏的禮數。”
林寅也不知她們這些話,幾分真心,幾分假意,話是容易說的,只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和利益,卻從來不簡單。
林寅攬過探春那削肩,低笑道:“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往後我定早些報個信來,不叫三妹妹懸心。
湘雲上前撇撇嘴道:“好哥哥上回也是這麼說的,這次還是遲遲纔有了消息。”
林寅也不解釋,只是笑着揉了揉湘雲的腦袋。
黛玉見林寅頗有些反常,便有些敏感,蹙了蹙眉道:“夫君,莫不是路上出了甚麼事兒?”
林寅聞言,瞳孔瞬間一縮,但很快就平靜下去,笑道:“沒有沒有,咱們回家塾去。”
黛玉何等冰雪聰明,捕捉到了那一瞬的眼神,便知是出了意外;
只是既然夫君此刻不願說,想來有他的理由,也不再追問。
林寅推着木輪車,衆人簇擁着一道朝家塾去了。
林寅一邊推着車,一邊將臉兒貼了過來,低聲道:
“玉兒如何坐起這勞什子來了?”
黛玉聽了這話,粉腮一紅,秋水盈盈的眼眸,橫了他一眼,啐道:“全怪你沒輕沒重的……………”
林寅見她嬌俏,笑意更盛,湊近了些,壞笑道:“那玉兒......今兒還來??”
黛玉聽得這般露骨,羞憤交加,只覺身子一陣陣發酥,強撐着股傲氣道:“你若想我死了,大可不必這般麻煩。”
林寅聞言,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一旁的黛玉也差的不能自己,也抿嘴笑出聲來,只是有些難爲情,使用小粉拳連連拍打了他幾下。
“那玉兒今兒可要我回來陪你?”
黛玉聞言,顫了顫身子,扭過頭去,輕哼道:“腳長在你身上,我何曾幹涉你了?你若想來便來了。”
林寅見她這般口是心非,忍不住調笑道:“我是想來,只怕有的人喫不消呢。”
黛玉聽得這話,耳根都燒紅了,啐道:“下流種子!難道兩個人在一處,便非要那般胡天胡地的不成?便是說說話,解解乏,看看書,那也是極好的。怎的到了你嘴裏,便只有那點事兒?”
林寅笑道:“陪玉兒我之所欲也,弄玉兒亦我所欲也,二者若可得兼,不必舍玉兒而取旁人者也~”
“沒正經的,這聖人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那玉兒豈不是要引狼入室,與虎謀皮?”
“呸!”
說罷,兩人都紛紛笑了起來,笑聲裏有一股夫妻間才懂得黏糊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