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紫鵑攜周瑞家的,押着那蓬頭垢面的王善保家的與一幹丫鬟,走角門入了榮國府,進了榮慶堂。
但見堂內富麗堂皇,暖香氤氳,鴛鴦待立在側,賈母端坐正位,見王善保家的如此,不由得面色一沉。
堂下,王夫人與邢夫人分坐椅上,神色各異。
那王善保家的剛一進門,心裏恐慌,搶着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嚎起來:
“老祖宗明鑑啊!老奴奉您的命去送參藥,誰知列侯府縱容惡婢對老奴拳打腳踢,更污衊老奴毀謗主子名節!求老祖宗替奴才做主......”
一邊說着,一邊涕泗橫流,將臉上血污抹得縱橫狼藉,活活像個瘋癲老婦。
紫鵑卻不急不躁,待她哭號稍歇,方纔上前盈盈一拜,聲音清亮道:
“奴婢請老太太和太太的安。奴婢奉探春姨太太之命,特來將今日之事的原委稟明。
一則,我家寅老爺早立下嚴規,府門之內,外人不論尊卑,未得親允,一概不得擅入。探春姨太太已代表我家老爺和太太,謝過了老太太的恩。然而王善保家的倚仗老太太差遣,不聽勸阻,執意強闖府門,此爲其一不當。
其二,她強闖不成,竟在皇城根下,列侯府門前,公然撒潑,口出狂言,污衊府中四姑娘、史姑孃的清白,說什麼“在姐夫府裏久住,怕鬧出沒臉的事來,壞了名節’。
此言此語,損的不僅是兩位姑孃的清譽,更是侮辱了我家老爺和太太,也折損了榮國府與列侯府兩家的體面!
其三,言語放肆猶嫌不足,竟敢動手拉扯史姑娘!探春姨太太上前護持,她非但不知收斂,反敢推搡探春姨太太!
求老太太,太太們明鑑,此等犯上作亂、污言穢語、咆哮門庭之行徑,按我列侯府府規,護衛丫鬟予以薄懲,實屬不得已而爲之。
探春姨太太恐老太太憂心,又怕小人顛倒是非,特命奴婢押送此人回府,將始末緣由,原原本本,稟明老太太裁奪。此番非爲爭訟,只爲澄清實情,保全兩家體面,不負親誼之重。”
紫鵑言畢,垂手侍立,神色恭謹卻凜然,頗有“不辱使命,出使四方”的風範了。
這一番話,將每一層人物關係和不當之處,都梳理的清晰透徹,有理有節。
頓時將王熙鳳久住列侯府不歸的這個主要矛盾,轉移爲王善保家的侮辱列侯府門風,破壞林賈兩家關係的主要矛盾。
賈母如今對紫鵑的變化更到驚訝,就連昔日姐妹鴛鴦,也覺得紫鵑有了十足的長進。
賈母聽罷,一張老臉氣得鐵青,手中柺杖重重一頓,‘篤'的一聲悶響,指着王善保家的,厲聲道:
“好個不知死活、狗膽包天的老刁奴!我差你去探望,是體恤風丫頭,關切姑娘們,誰許你打着我的旗號去別人府門前撒野?
污衊主子名節,動手拉扯雲丫頭,還敢推搡三丫頭?嫌命長了的下作種子,榮國府的臉都讓你丟盡了!不中用的東西,今番全是你在無理取鬧!”
王善保家的見勢不妙,慌忙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自知無理,也不敢再多說話。
賈母只是嫌惡地掃了她一眼,便轉向紫鵑,語氣和緩道:
“好孩子,難爲你了。列侯府處置得妥當,這等刁奴,就該教訓!回去告訴三丫頭,此事我自有主張,斷不會讓自家奴才的混賬話,傷了親戚情分。”
紫鵑聞言,笑顏溫婉,深深納了個福。
待紫鵑解釋了衝突,轉移了矛盾,緊接着便想修復兩府關係。
“老太太明鑑,奴婢感激不盡。探春姨太太常說,列侯府與榮國府血脈相連,骨肉情深,老太太更是最慈祥明理的長輩。我家寅老爺,每每提起老太太恩情,也感念於心。
只是這些時日,寅老爺在通政使司歷事,寅時出酉時歸,實在騰挪不出片刻閒暇。老爺囑咐過,待此番緊要的歷事完畢,定要親備薄禮,登門請安。”
賈母聞言,也知這林寅乃是後輩中的翹楚,如今入了通政司歷事,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若榮國府要從武轉文,並外結強戚之親,這列侯府是不可或缺的。
“好,好!寅哥兒是個懂禮數的,朝廷公務要緊,萬萬不可耽擱。他既有這份心,也不急在這一時。”
隨即,她目光如電,轉向一旁又氣又臊的邢夫人,冷冷道:
“老大家的!你挑的好陪房!管教無方,縱得這般無法無天,在外頭給我惹下這等塌天大禍!險些壞了兩府的情分!你還有何話說?”
邢夫人被當衆斥責,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更覺羞臊難當,躬身道:
“老太太息怒,是媳婦失察,媳婦該死。”
邢夫人隨後對王善保家的怒斥道:“不長眼的蠢貨!還不滾下去!自去領四十大板,革三個月月錢!看你還敢再這般不知死活,丟人現眼!”
這番處置,聽着雷厲風行,實則也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板子月錢不過是面上規矩,堵住悠悠衆口,骨子裏仍是存了維護之心,要將這惹事的奴才保下來。
畢竟榮國府上下,除了鬥爭的時候,會下狠手;其餘時候,也都是過於寬縱,反倒養得這些奴才個個心大膽肥,沒了規矩體統。
王夫人見狀,也知這是趁勢奪權的好機會,緩緩道:
“老太太,大嫂子既要管教奴才,自是辛苦。這府裏頭的事兒,單靠一個糊塗種子怕是支應不來。周瑞家的雖也愚鈍,到底經的事多些,性子還算穩成。
不如叫她也在旁幫襯着,一則替大嫂子分勞,二則也免日後再有那不長眼的,鑽了空子,損了府裏體面,倒叫外人笑話。”
賈母本意原是存了個端水持平的心思,欲在兩房之間周全,這才抬舉了邢夫人的陪房。
如今眼見邢夫人舉薦的陪房這般不堪,竟在外頭闖下這等醜事,賈母心中更是又驚又怒。
賈母閉目消了消氣,緩緩睜開眼,沉聲道:
“很是!就依你說的辦。周瑞家的,往後府裏緊要差事,你也用心支應着,務必謹慎穩重,再不許出今日這等紕漏!”
周瑞家的連忙跪下磕頭領命。
如今王夫人有李紈和周瑞家的兩個棋子,而邢夫人只有王善保家的一個棋子,還剛犯了大錯。
邢夫人只得再一次眼睜睜瞧着王夫人,三言兩語就把自己的管家差事分走了一半。心裏恨得咬牙切齒,翻江倒海。
榮國府大房和二房的矛盾,經此一事,又重了幾分。
一旦賈母不在,只怕真會落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下場。
空氣靜滯了一會兒,待賈母消了氣,便緩聲問道:“鳳丫頭近來如何了?”
紫鵑恭謹道:“回老太太的話,二奶奶近來身子愈,只是不便勞累,原擔心着誤了榮府的差事,後來聽聞榮府裏的管家之事,已安排的妥當。這才略略寬心。
探春姨太太便留着二奶奶,等身子大好了再回,免得落了病根。二奶奶留在列侯府歇息,探春姨太太和迎春姨太太,遇了事,也有人幫忙拿個主意。”
紫鵑這番話,字字句句將王熙鳳滯留列侯府,悄然引向了幫襯妹妹理家的情分上。
如此既遮掩了私情,又顯得姐妹情深,互助合宜。定性爲幫姐妹管家理事,而不是跟妹夫有了瓜葛。這樣外人聽着,也更加妥當體面一些。
賈母感嘆紫鵑果然歷練的愈發穩重,今日出使,可謂是滴水不漏,有禮有節,話裏藏話;看似甚麼都沒說,卻什麼都說清楚了。
賈母話鋒一轉,問道:“好個鸚哥,愈發能說會道了,你現在列侯府任什麼職司?”
“蒙老太太昔年賞賜,又承寅老爺器重,奴婢如今忝列府中二管家丫鬟。”
紫鵑深知賈母此問,意在探詢她話語的分量,以及是否真能代表列侯府的立場。
賈母聞言,眼中瞭然之色一閃而過,今日之事,王熙鳳儼然置身事外,賈母心中先前的那點期待已涼了半截。
但賈母年輕之時,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國公超品誥命夫人,眼下最要緊的,是如何體面地切割榮國府與王熙鳳的關聯,壓下這樁醜聞,保全兩府顏面。
封建王朝的上流社會,通常行爲都很下流。
因此對這些事情,也看得很開,只要別鬧到檯面上,把價碼談清楚了,沒甚麼過不去的。
如今已到了雙方談價的時候了。
賈母和緩道:“那就讓鳳丫頭好好養病,沒事多幫襯着三丫頭。只是你回去給你們老爺帶句話,自家骨肉親戚,沒甚麼事是不能商量的。”
紫鵑又深深納了個福,鄭重道:“奴婢一定帶到!”
賈母原想着將賈惜春和史湘雲接回來,只是今日鬧成這樣,再提此事,多少有些不太應景,只得作罷。
又隨意與紫鵑敘了些閒話,溫言囑咐幾句,便叫鴛鴦好生送她出去了。
紫鵑退下後,賈母便陷入了沉思,畢竟此事牽連林家、賈家、王家三方利益,該用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過去,再私下通過其他名頭,形成合作和補償,這纔是她要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