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
照火知道陸硯辭的答案……………未必會有多出人意料。
當身着黑紅繁複至美華服的女孩,她答覆的聲音如同春風拂過時,算是佐證了他的一個猜測。
陸硯辭或許和他一樣,在某些方面確實擁有着相同的興趣愛好。
“我想………………
“......我想擁有一間很大的書房。”
照火明白了,陸硯辭要說的是自己已經有了的東西,又或者是在這之上——自己還沒有的東西......
身着黑紅華服的女孩將手中的摺扇輕輕擱在膝頭,瓷白的手指搭在扇骨上,小腦袋歪着,像是在確認什麼………………
“大概......也不用太大,夠放我的書就行。
她的眸光像是落在花海上,落在那片隨風搖曳的花瓣上,卻又像沒有真的在看花。
陸硯辭或許看的是更遠的地方,照火能察覺到,在浮天山的盡頭,那是在浮空的狀況下——天與地的交界處,湛藍與青綠在那裏模糊成一片......世界與世界逐漸沒了界線。
“窗戶要開得很大,陽光要能照進來,書桌要對着窗戶,這樣看書累了,一抬頭就能看見外面。’"女孩微微垂眸,像是在認真構思那間只存在於想象中的書房。
照火注意到了陸硯辭的敘述中,在她的想象裏,她似乎沒有生活在浮天山之下的仙佑城,甚至是與浮天之山一切相關的事物,包括那巨大的陰影似乎從她遐想的生活去除了,因爲陽光在“仙佑”的永夜之城,永遠是稀缺的………………
男孩想起了自己剛到仙佑城時,抬頭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星星,只有浮天山無邊無際的陰影壓下來。那些在永夜裏出生、長大的人,或許一生都不知道陽光照在皮膚上是什麼感覺。
而陸硯辭顯然知道。
她不僅知道,還記得。
記得那樣清楚,清楚到能在想象裏,所以她才能把每一扇窗、每一束光都安排妥當。
“還要有一把很舒服的椅子,可以坐在上面看書。書架上要擺滿我喜歡的書,是我自己一本一本挑的、一本一本讀的、一本一本捨不得放下的。
男孩繼續安靜地聽着,傾聽着女孩在沒有‘必須做的事’情況下,她會選擇一種什麼樣的生活。
風從花海深處吹來,帶着各種花混雜在一起的香氣,有幾片花瓣落在陸硯辭的膝頭,落在她黑紅華服的衣襬上,她沒有拂去,就任它們停在那裏,像一朵有心意的裝飾。
女孩看了一眼身上的花,於是說道:“我還要養一盆花,放在書桌上。"陸硯辭又特意強調:“照火同學.......因爲我沒有像你這樣貪心,我不想要什麼一片花海………………
“所以…………………
“我只要這一盆花就夠了。
照火覺得自己被拉踩陰陽了......他哪貪心了呢......但是——即便被陸硯辭這樣微微刺了一下,稚麗雋秀的童子仍然保持着沉默,直到女孩的敘述徹底結束之前,他不會打岔她,或者隨便評價她想要的“平靜生活的樣貌”到底是好是壞。
因爲談論、討論的話題是一 『如果沒有非必須要去做的事情,你會去做什麼?』,他拒絕花仙子的理由- -他說給陸硯辭聽的理由是:“我大概是因爲.......種花這種行爲,對我來說,是非必要,是非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照火說是要去種花,也只是迎着這片花海原野的風景說要種花,其實做什麼可以吧,只是要勞動、勞作,不能停滯、停下,人總要給自己找個事情做,即便那個事情你並不熱愛 -可還是要做,不做不行,如果不做,亂七八糟的思緒就會攀升上大腦......讓你想起你其實並不快樂………………
就像他在林宅後山劈柴的那些年。
他並不喜歡劈柴,劈柴很累,冬天手會裂,夏天汗會流進眼睛。
可他還是每天劈劈完自己的份,再劈一些存着。
不是因爲熱愛,是因爲如果不做點什麼,他就會一直想那些不該想的事-父母的死,張生的話,還有那個在夢裏反覆出現,被『阿爾法』、被『靈氣出現』所吞噬的舊日世界。
人總要給自己找個事情做。
哪怕只是劈柴。
哪怕總是將一塊巨石推向高處、再忍受石頭掉下來,再推上去,再掉下來,再推上去,如此反覆,就算如此,我們依然必須相信『推石者』是幸福的。
照火很佩服那些能苦中作樂的人,即便對着那些不熱愛、並不喜歡的事情,也能做好,做出優異成果的人,他敬佩這樣的人......他跟着學藝的木匠師傅或許並不熱愛手頭的活計,但能靠着一雙靈巧和耐心、勤勞與智慧兼顧的雙手,產出優異的產品,那些兼顧美觀和實用的造物,就能算是優秀的作品吧——造物、切實的勞動,不僅實現了自我的謀生,也實現了自我存在的價值。
並不喜歡,但不耽誤把事情做好,——照火一向佩服這樣的人。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放在野餐布邊角的那隻錦囊。寧桃繡的桃花歪歪扭扭,針腳卻走得細密。寧桃也不喜歡繡花吧?她說過,她更喜歡騎着飛梭兜風,更喜歡在廚房裏研究新菜式。
可寧桃還是熬了好幾個夜晚,一針一線地縫了這個香囊,還偷偷在裏面藏了『儲物錦囊』,裝了喫的,怕他餓着。
一有些人就是這樣,不喜歡,但也願意,願意委屈自己,或許是因爲……………這其中暗含了自己想要傳遞出去的那份......笨拙溫柔又真摯的心意。
因爲是閒聊,是在“我還想和你談論宇宙和天空”,這只是在花海原野的愜意又美好的下午......乘着風閒聊,所以認真的傾聽與低垂拂過的風面前,在心中肆意地胡思亂想......這兩者都是一體可行的、並不矛盾的,儘管就是在喫着碗裏的想着鍋裏,看着面前的,想着外面的,像是腳踏兩隻船般,但照火就是可以一心多用的,雙線程運行,男孩身邊的女孩繼續說道:“這盆花......不用開得多好看,只要活着就行,每天給它澆澆水,看着它發芽、抽枝、開花、凋謝......一年又一年。
這是陸硯辭又一次主動提起“花”。
第一次是在鉤沉社,照火問她要不要去花海原野看花,她用摺扇掩着半張臉,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照火同學,原來喜歡花嗎?”
現在她說,她要養一盆花。
照火的目光主動落在女孩瓷白的小臉上,陸硯辭畢竟還是個小女生、小女孩,對花還是有好感的吧,而且她身上的衣服就是有着一朵黑紅之蓮,這也是花吧,不過——那是與花海原野上所有的花相比,也格外迥異的一朵花......他沒有說破,陸硯辭或許喜歡花的事實,只是繼續安靜地聽着。
青靈卻從衣領裏探出小半個腦袋,紅信子輕輕吐了吐,似乎也在聽。照火抬手,指尖輕輕按住她的小腦袋,把她按回去。青靈微微不滿地甩了甩尾巴,卻沒再鑽出來,只從他袖口露出一截青色的尾尖,輕輕晃着。
—或許連小蛇青靈,都喜歡聽她說話,但又或許只限定在喝到微醺,變得“過分溫柔的陸硯辭”。
所以照火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冒出這個念頭。可能是陽光太好,可能是甜酒太甜,可能是陸硯辭的聲音忽然變得太輕太柔了,像花海原野的風,吹得人心裏那些平時繃得緊緊、硬邦邦的東西都軟了。
“再養一條魚吧。
"女孩忽然加了一句,語氣比剛纔還輕快了些。
“養在透明的缸裏,放在書桌旁邊,看書看累了,就看看魚,魚不用想太多,因爲魚都是笨蛋,游來游去的,看着就讓人心情好。
照火想起了『常來客棧』的那個夜晚,他泡在浴桶裏,總之也是水裏,像條快熟了的魚,如果小白鴨沒來,那可能真就熟了。
他記得——那時候白裙清麗的少女祈霜心還沒睡,闖進屏風內問他,“你、你要出來嗎?”
“需、需要我幫你嗎?”
他回了一聲“去幫我拿杯水吧。”然後聽見少女輕手輕腳走遠的腳步聲,去幫他拿水了,——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會在幾個月後,坐在這裏,聽另一個女孩說,她想養一盆花、一條魚。
人似乎無法預言未來的事情,只有發生了......身臨其境的那一天,那一刻,纔會反應過來,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但男孩也有些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變得這麼叨叨絮絮,思緒萬千,大腦變得格外活躍………………想暢談一番......想回憶一番,他微微咂吧了下嘴裏的味道,那是甜甜的、無度數的“兒童飲料”......纔對。
照火低頭又看了一眼衣領裏探出小半個腦袋的青靈,又看了看陸硯辭瓷白的小臉,沒有說什麼,因爲他也想起來了青靈喜歡在水裏游來着,小蛇青靈經常也跟他在浴桶裏一起共浴,她遊起來那叫一個歡快。
但他有時候看着青靈在水中無憂無慮、歡快的瞎遊,他心中的焦慮也會得到一些舒緩………………
青靈從來不會爲了什麼而“煩惱”, 總是樂得其成的歡快樣子。
這就是人爲什麼會養寵物的原因吧,可以從手頭的事情中抽離,可以去看看“天生的樂天派”是怎麼生活的………………
所以,不要爲明天憂慮,因爲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
這句話是誰說的?他記不清了。可能是在某個舊書裏讀到的,可能是鏡像說的,也可能只是他自己在某個夜裏忽然想明白的。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這棵樹下,陽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身邊有個女孩在輕聲說着關於書房、花、魚和遠方的夢他不想爲明天憂慮。
至少現在不想。
身邊有這樣像青靈、寧桃每天“傻傻樂樂”的人,照火也承認——即便自己真的“命不久矣”,雋秀稚麗的童子也會因爲她們的開心快樂而感染,有時候嘴抿緊了,離坦然的笑出來………………或許也只有一步之遙。
於是男孩的脣動了一下。
很輕,很淺。
幾乎看不出來。
但陸硯辭看見了。
她沒有說破,只是垂下眼眸,端起那杯甜酒,抿了一小口,淡粉色的脣邊沾了一點淺色的酒液,在陽光下閃着溼潤潤的柔麗麗的光。
來了。
“照.......你真的想當個木匠嗎?”
陸硯辭話鋒一轉,把問題拋給了照火。照火從那種怡然自得的恍惚狀態中抽離出“嗯......木匠可以,如果沒有什麼必須要做的事情………………”
陸硯辭抿着脣,像是在笑道:“木匠照火,照師傅,如果我的書櫃要壞了,可以找你來修......或者,你重新親手給我做個吧……………
“如何——?”
“可以。 照火答應了。
“這是『我們的約定』嗎?”陸硯辭又問。
“算吧。”
照火想了想後,卻又找補道:“只是這個『約定』建立在許多許多事情要完成的基礎上。
女孩想冷笑一下,卻又真真化作了有些意味不明的淺笑:“這還真是讓你‘爽約了………………”
“誰都有必須要做的事情。”照火繼續找補道,“我們只是在閒談。”
雖這麼說,他卻把那枚掛在腰間的木工工具———把小小的、他自己打磨的刻刀一取了下來,放在掌心看了看。刀刃在陽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映出他半張雋秀稚麗的臉。
他想,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所有必須做的事都做完了。
他會找一個陽光充足、風也乾淨的地方。
不是花海原野——這裏已經是花仙子的了。是另一個地方,也許在浮天山的某個角落,也許在仙佑城的某條街巷,也許在更遠的地方,遠到浮天山的陰影已經怦然落地,浮空的大陸與大地接軌。
他會開一家小小的木工作坊。
門口種一棵樹,空,樹下放一張長椅。
誰累了都可以來坐坐。
不收費。
“那我說個照火同學愛聽的吧。
陸硯辭忽然笑道:“我想開一家書院。”
“書院?”
“嗯,書院。
陸硯辭抬起頭,黑曜石般的眼瞳裏映着照火的影子,也映着頭頂那片湛藍的天“不是登山院那種......只是爲了考取浮天山戶籍、爲了修行進境而存在的書院。
“是一家真正可以讀書的地方。不管你是修士還是凡人,不管你是七姓貴女還是街頭乞兒,只要你想讀書,就可以來。
照火一聽有些怔住了。
陸硯辭又接着說道:“書院裏要有好多好多書,不是那種堆在架子上落灰的古籍,是大家都能看得懂、讀得進去的書。
“要有小說、話本、詩集、遊記,要有種花的書、做飯的書、養狗養貓養蛇的書。
“要有教人認字的書、教人算數的書、教人修行的書,也要有教人怎麼做人的書。
“當然......
“也有教人怎麼當木匠的書。
她說着,眼底那抹猩紅不知不覺全褪去了,只剩下黑曜石般沉靜的暗色,還有一點點-照火看得清清楚楚那一點點藏得很深、幾乎看不見的、但很………………
柔軟的光。
那不是“野心家”的光,也不是“復仇者”的光。
只是一個女孩,在花海原野的樹下,做着一個關於“讓更多人能讀書”的、十分溫柔的夢。
照火忽然覺得,這樣的陸硯辭,比任何時候都要好看。
不是因爲她瓷白冷麗的肌膚,不是因爲她精緻天工的五官,也不是因爲那身黑紅繁複至美華服在陽光下泛着的絕世奢麗。
是因爲她在說這些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軟的。
像一朵終於肯鬆開些許花瓣組成的圍欄圍牆、讓陽光照進花心中央、黑紅色的冷麗小花忽然變得暖暖的了。
“還要有一棵大樹。”
陸硯辭繼續說,聲音裏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要很大很大,枝繁葉茂,夏天可以遮陰,秋天可以看落葉。
“樹下要放幾張石凳,一張石桌,可以喝茶、下棋、聊天。”
女孩又補充道:“還要有一隻貓,不是那種名貴的貓,是路邊撿的、沒人要的、髒兮兮的小野貓。
“養在書院裏,每天給它餵食、梳毛、曬太陽。它會趴在書架上睡覺,會在陽光好的時候躺在石桌上打滾,會在你讀書的時候跳到你腿上,用腦袋蹭你的手。”
她說着,聲音越來越輕,像在做夢。
照火靜靜地看着她。
他從未見過陸硯辭這副模樣。
那個總是用摺扇半遮面容、用清冷疏離的語氣說話、用矜貴傲慢的姿態示人的陸家貴女,此刻像個普通的女孩,在花海原野的樹下,做着一個關於未來——溫柔的夢。
在一段沉默過後。
“挺好的。”
照火說。
““你這個………………比我的種花......當木匠要強。
怎麼還攀比上了?”陸硯辭抬扇子掩嘴笑道,“這只是‘閒聊”,我故意說個照同學會喜歡的罷了。
““原來,你這麼懂我嗎?”照火倒是這麼反問。
不懂。”陸硯辭抬起扇子,像是黑色寶石般的瞳孔,望向了遠方,“我怎麼會懂你呢?照火同學,我不懂你呢——她說這話時,語氣裏沒有賭氣,也沒有自嘲。
只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事實。
照火卻覺得,她懂。
雖不是全懂,也不是每時每刻都懂。
但至少在某個瞬間,在她說“想要一間書房”而他也會想到“要讓更多人能讀書”的那個瞬間——他們是懂的、是成功互相理解了的。
是我唐突了。”照火也承認,“有時候自己也弄不懂自己在想什麼......他人又“如何能弄得明白了呢?'陸硯辭的摺扇收了又放,顯然是在贊同—就是。
“但還是謝謝你,照火同學,你願意想法子,把我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女同學,從鉤沉社裏招呼出來………………”
“舉手之勞。”照火客氣道,“陸同學也未必不討人喜歡。
陸硯辭笑了笑,帶着倦意就說:“喫了喝了,這太陽也好,我困了,想睡一會兒,還請照火同學幫忙看護下,別讓我這幾十斤肉,讓花海原野......可能出沒的獸類叼了去。”
“睡吧。”照火說,“如果我還活着,就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陸硯辭掩嘴又笑了笑:“不要說這種像是上門提親、求婚一樣的話。
稚麗雋秀的童子在一段沉默之後,道:“是我又唐突了。’"“那倒沒有。”陸硯辭小臉笑顏綻開如至白冷瓷遇春日朦朧,她放下了手中扇,微微歪着腦袋道。
“多說點,也無妨。
“我聽着——“倒是也很開心。”
照火又沉默了。
他沉默不是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因爲他知道,再說下去,有些東西就會越過那條線。
那條他給自己劃的,和所有人都保持着安全距離的線。
於是照火說道:“你睡吧,陸硯辭同學,我會守着你,我不會睡,我會打起精神來的。”
陸硯辭沒有乘勝追擊,儘管抓住了幾個照火的破綻,但身着黑紅繁複至美華服的女孩見好就收,討了些嘴頭的好處,討了一些嘴上的彩頭就鳴金收兵了,或許在這個美好午睡之後,她即便是在漫長的未來以後,她也會記住,在這一天,兩個人於『花海原野·樹下的約的心態會有些變化,或許沒有,但她一定會記住,定』,即一『花海之約』
女孩得體矜持地淺淺笑道:“那就有勞了,照火同學。
“嗯。”
於是陸硯辭便睡了。
女孩躺下去的時候,黑紅華服的衣襬鋪在野餐布上,像一朵盛開在草地上、從奢麗變得安靜可愛的小紅花,就是有點黑了,但黑的不是臉,是衣物。
不過,這反倒襯得她瓷白的小臉更精緻漂亮了。
她的黑髮散落在枕邊——照火把自己疊好的外衣墊在她頭下當枕頭——齊整的姬髮式微微亂了,幾縷髮絲貼在瓷白的臉頰上,隨着她的呼吸輕輕顫動。
她的睫羽很長-和照火有些像。
但二人相似的地方已經有些太多了。
女孩睡着的時候,不再用摺扇半遮面容,也不再端着矜貴的姿態,只是安安靜靜地閉着眼睛,像所有這個年紀的女孩一樣,柔軟,脆弱,毫無防備。
照火看了一會兒。
然後移開目光。
他怕自己看太久,忍不住會去揉下她的臉。
女孩像一隻清冷非常有距離感的小黑貓,忽然酣睡了,這次不上手揉揉臉,下次肯定就沒這個機會了。
照火畢竟是克己守禮的好男孩,就算心裏覺得這種機會未必會再有,但他還是管住了小手。
因爲......他也不想辜負她的信任吧,尤其是陸硯辭這樣“警惕感十足”的“小黑真的是貓肯定是隻往高處走、與衆生保持距離,永不落地的“貓”。
貓”,她要可睡在樹下的女孩是什麼樣的?
照火這下就見識到了。
女孩睡得很安靜,呼吸很輕,輕到要很仔細才能聽見。眉頭偶爾會微微蹙一下,像是在夢裏遇到了什麼不太愉快的事,隨即又舒展開,恢復成那副瓷白無瑕的模樣。
風從花海深處吹來,幾片花瓣落在她的髮間,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交疊放在腹前的雙手上。她沒有醒,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將臉埋進照火那件疊成枕頭的院生服裏。
她在聞他的味道。
女孩在聞男孩的味道。
照火意識到這一點時,他沒有動。
也沒有叫醒她。
只是抬手,輕輕拈走落在她睫羽上的一片花瓣。
指尖擦過她的眼睫時,她的眼皮輕輕顫了一下,像一隻停在花蕊上的蝶,被風驚動,卻沒有飛走,因此眼睛也就沒有睜開,依然在安安穩穩地睡着。
哈欠和睏意一樣,都是會傳染的,可是照火已經答應了陸硯辭,要在她睡着的時候,守護住她這嬌小秀麗、瓷白精緻的幾十斤肉……………
但還是很困……………
是喝了酒嗎?
可那隻是沒有度數的甜酒才......稚麗雋秀的童子開始不明白了。
個孩子”都喝的是“甜酒”,可又受了春日暖暖的風,那股子微醺入睡起來“兩的衝動......自然是難以阻擋的。
喝酒誤事……………
照火決定記好了。
於是稚麗雋秀的童子他開始數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四,五,六。
數到第十七的時候,睏意湧上來,像潮水,把他往黑暗裏拖。
他咬了一下舌尖。
微微的疼痛讓清醒回來了一瞬。
他又開始數。
這次數到二十三。
再次咬舌尖。
-他在和自己較勁。
和身體裏那個叫囂着“睡吧、睡吧,反正她不會知道”的聲音較勁。
他不會睡。
他答應了。
答應了的事,就要做到。
在精神漸漸恍惚間。
在強打着起精神間。
忽然——忽然——“哥哥………………”
那是有人忽然在呼喚他,那像是有誰在對他說話,那又像是誰在跟誰說話的聲音。
“哥哥......”
原來……………
那是妹妹在對着兄長說話的聲音。
“哥哥…………
那也是很痛苦難受、少女、女孩的聲音——“你......真的要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