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濃稠晦暗的無盡陰影之中。
照火置身幽暗的影界,如同沉墜在寂靜深邃的水底。
他恍惚間生出一絲茫然,片刻後又瞬間清醒——眼前所見,或許本就是影界恆久不變的模樣。
正當照火準備轉頭詢問衛思,現在人已經殺了,如何讓『弒具·幽』進行怨力汲取時一縷突兀的闇火毫無徵兆地驟燃熊起。
這火光既不熾烈張揚,也無尋常火焰該有的溫熱暖意,反倒裹挾着一股滲入肌理、刺骨難耐的詭異炙熱,自他腰腹間那枚清晰的蓮印深處緩緩升騰蔓延,一點點朝着周身向外,迅猛地擴散開來。
照火有一種直覺,這片影界所處的“自然環境”,按理來說並不具備能夠讓火勢完全旺盛、持續充分燃燒的基礎條件。
照火瞬息之間便徹底想明白了其中關節,他當即察覺這絕非世間普通的凡火,而是『弒具蓮印』自身衍生而出的靈氣異象。
那〖詭異的闇火〗勢頭極快,轉眼便蔓延開來,一步步朝着死者陸崇善的身軀席捲而去,不多時就將他整具身體完完全全地包裹在內,絲毫沒有遺漏。
隨後闇火形成一朵蓮形火焰的虛影將陸崇善徹底吞沒,他如同易碎的泡沫般層層消解、徹底彌散,這樣的效率已經完全超過了尋常明火焚燒的速度。
須臾間,象徵着生命的萬物歸零,所有異象盡數收攏不見,最終在濃稠的暗影裏,一朵彷彿真實存在、更爲純粹的“黑蓮”靜靜綻放,可卻因沒人欣賞、沒人試着去託舉——這朵似乎象徵着此人一生有關惡行怨孽的“惡之蓮”, 又緩緩——無聲無息沉沒進深淵的陰影之中。
『弒具』似乎已經完成了進食。
無火的灰燼緩緩飄散、最終化作的那朵黑蓮,已然無聲無息沉落進了無邊無際、幽深莫測的陰影深淵之中,——可原本沉寂消散的那團暗紅火焰,此刻卻循着冥冥間的羈絆,再度緩緩流轉,重新迴歸烙印在照火身上的蓮印之內。
照火撩開腰腹,原本『雷冶青蓮』,稍稍染上了些許更深沉的『暗紅色彩』。
照火敏銳地察覺到,眼前正發生着一種十分奇妙且罕見的靈氣異象。
這縷奇異的火焰並未灼傷他的身軀,也絲毫沒有灼燒掉照火身上的衣物,反倒更像是一種澄澈純粹的『心火』。
鏡像說過......靈能是唯心的力量………………
這火,它看似是火,卻擁有獨特的靈性與力量,能精準地引燃世間一切它本該點燃、也應當被點燃的事物,或許這也是一種有關罪行、惡行的『業火』
忽然——無形之物,化作了有形之物,層層疊疊的甲片隨着照火腰腹上蓮印的位置——彷彿是青與黑、銅與鐵的物質憑空生成、他左腹至左肩驟然生成了一層層的甲片。
隨着甲片流動波浪般的匯聚——那介於槍與劍的『弒具·劍槍』再次顯形凝聚在照火的手上。
照火着了半甲。
那流動的闇火順着身形蔓延,瞬間燃亮了半副甲冑。
他低頭定睛一看,赫然發現自己的左臂連同一部分左腹的部位,已然自動覆上了一層看似厚重實則輕盈的“鎧”。
他的半身,模樣變得極具壓迫感,這通體凝鑄的鐵鎧紋路凌厲、棱角森寒,看着格外猙獰懾人。
照火忽然明白爲什麼,拿着弒具進行懲殺的衛思、衛貞,會被稱之爲惡鬼了,因爲無論『鎧中人』是何種模樣,一旦披上這『惡鎧』,就如同猙獰的『惡鬼』般。
他再一次看見了『弒具·幽』,那一位身形宛若長大之後、眉眼樣貌都與“衛思”
極度相像的幽靈少女。
那一天的窗邊相見,在照火看來,她像是褪去柔弱的衛思。
如今再度相見,她已然戴上了一副暗沉冰冷的鐵面,整副鐵面沒有繁複多餘的裝飾紋飾,質樸的表面分佈着幾處自然隨性的不規則紋路,粗獷厚重的金屬材質之上,還被精心雕琢出精巧的鏤空紋路,大小形制剛好嚴絲合縫地遮住她半張臉龐。
可透過面具,還能看見她——清清冷冷的眼睛、秀秀挺挺的鼻尖、還有微微抿住的——姣好秀美的脣線。
原本就冷冽疏離的幽靈少女,被這半副冷硬獰厲的半張鐵面包裹,瞬間褪去所有屬於女性的柔和,與身披惡鎧的照相輔相成,二人似乎成了一對陰冷肅殺、行走於影界的懲罰惡孽的——『惡鬼組合』。
而且她還是漂浮着的,無疑是更像『鬼』了。
衛思的眼睛有些睜大了,她抱着不解的疑問:“明王......你的弒具爲什麼只着裝了『半具』......我是『完全具裝』的………………
衛思想到了什麼,低頭自問道:“是因爲......我沒有把僞具一同還給明王嗎?”
女孩還想繼續說什麼,卻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不是。
“你不需要把僞具給他。”
衛思怔住了,內心有些欣喜,與故人的重逢,這是——“弒具的聲音”,接下來聽見的,卻讓衛思有些驚訝了,只聽“弒具”清冷地說道:“是我——不想讓他完全具裝,僅此而已。
"衛思一聽,原來是這麼回事,弒具的確......對明王很有意見來着………………
照火自然低頭看着自身,有些不倫不類的“半鎧”,他的弒具只着裝了“半甲”,並沒有實現『完全具裝』。
『弒具·幽』跟他鬧情緒,不願意完全配合他,這種事情,他也還算有預料,倒也沒有很喫驚。
可是——衛思在小手稍稍擦擦眼睛後,聲音卻帶着罕見的驚訝道:“弒具……………………………你是這個模樣…………
衛思一直以來都是隻能聽見的弒具的聲音,從來沒有看見過弒具所“存在意志”
的模樣,而面前忽然出現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青黑色利落的裙甲、臉上覆着半張鐵面、宛如威風凜凜的女武神,讓人不得不遐想面具之下的樣貌,到底是如何怎樣的少女。
衛思將這番模樣,牢牢記在心裏,原來“她”就是一直陪着我.......那個聲音的本體。
嗎?”
“她的名字是幽。”照火沒想到衛思也能看見幽了,“衛思,你也能看見她了照火知道,寧桃可是完全看不見幽的。
“笨蛋.......
“因爲這裏是『影界』,所以我會在這裏被人更容易察覺到存在的痕跡,等………………
重新回到『實界』,衛思......就會慢慢無法發現我了。”
衛思聽見幽罵明王是“笨蛋”,有些微妙地覺得這個讓她有些欣喜的聲音和明王的關係——沒有比她想象的更糟糕,其次......對於離開『影界』......就無法用雙眼親自確認“幽”的存在,這讓女孩的心裏稍稍有感到遺憾.......
照火卻想到,爲什麼幽要在這裏戴上面具,是不想讓衛思發現她和她長得很相像嗎?還是她的樣貌發生了變化………………不能見人?
還是說………………有什麼別的原因………………?
對於弒具中那個靈魂的現身,衛思朝着幽走近了些,對着她抵在裙甲上的手伸出了自己的手 -女孩想觸碰少女的手背。
她心底悄悄生出這般念想,想像當初牽着明王那般,穩穩將照火一同帶進了幽深莫測的影界,她心底還有一份藏不住的期盼,想輕輕牽住幽的手,藉着相互觸碰的暖意,真切又篤定地確認她真實存在於自己的身旁。
『幽』敏銳地察覺到了衛思的意圖,她靜默地保持了不動。
卻一穿而過。
溫柔。
女孩衛思伸出的小手,終究還是沒能觸碰到『幽』,那素白纖細的手背。
“......抱歉,衛思......我是鬼魂,你碰不到我的。
幽輕聲向着衛思開口致歉,面具下秀麗的眉眼,有出現目前不會對照火所展露的“原來是這樣嗎......”
衛思小臉上並未浮現出太多失落與失望,她心底其實早已隱隱有所察覺,倘若幽擁有真實可觸碰的實體,絕不會等到此刻才讓這份真相顯露出來。
在此刻的衛思的眼裏,她所看見、威風凜凜的——『女武神·幽』, 一忽然俯着身穿裙甲的高挑身段,她素白的手放得極慢、極輕,像對待易碎的珍寶,然而這樣“溫柔的舉動”,似乎只是想簡單拂開衛思額前稍稍有些亂的黑髮。
那隻素白的手靠近了。衛思能察覺到,那的確是只有些虛幻的手,她沒碰到她,-衛思卻也感受到額前有一陣微風吹來,女孩看着身着裙甲的女武神,『幽』面具下的秀美的脣線,似乎,像是在笑:“衛思,你想碰到我的話,我只能做到這種地步……………”
照火在一旁沉默審視地看着二人的“親密互動”,他理所當然的得出一個結論:『弒具·幽』果然對衛思有着不低的好感,最起碼比在他這裏要高得多,如果是這樣......利用“情感綁架”『弒具·幽』爲他所利用,的確在理論上可………………
衛思額髮上的微風還是逐漸消散了,雖然並沒有真的親手觸碰到身穿裙甲、戴着面具的幽靈少女,衛思仍然誠心地感謝道:“幽......謝謝你。
“對我來說,這足夠了。”
幽靈般的少女,對於照火取來、“送”給她的名字,這就被衛思念在嘴邊了,她感受到一種微妙的情緒湧上了心頭,卻不好勸說衛思放棄這個“稱謂”。
作爲蓮教血親聖婚、不被世人所容、聖婚教義之下所誕生的末裔——衛思。
幽當然會知道,衛思必定會將照火當做『預言中的救主』......所以女孩會甘願被“明王”驅使,也正是因此,在這般命運下所誕生下的孩子,纔會得到她的垂憐…………………
而『幽』,她......真正的名字,連同存在的意義,早就一起,一併都失去了………………如此一來,她想到這些後,幽只好這樣說道:“這個不知好歹、不知死活的傢伙會一直利用你的,衛思......離這個『笨蛋』遠一點。
衛思聽見了幽說的話,小臉上卻沒有別樣的神情在,顯然沒有將“幽的勸說”,當做要去執行的事情。
幽自然知道事情會這樣發展......只是抿了抿脣,有些怪罪道:“衛思......
-你也是笨蛋!
對於這句“嗔怪”,衛思只是誠實認真地回答道:“我是不太聰明呢………………”
幽有些牙癢癢了,這衛思和她甘願的“明王”都是良藥、水米、油鹽不進的“類型”。
“衛.......就算你也是笨蛋,別被賣了,還給這個傢伙數錢。”
幽朝着照火投去了視線,照火也回敬看着她,兩個人就只是一直一直互相看着。
衛思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才能讓這兩位對她而言、都很重要的人,關係都能好起來。
衛思知道自己有些不善言辭,說多可能就是錯多,反而會更壞了“兩人的關係”。
因爲知道自己不會說話,所以衛思儘可能的,在大多數情況下,還是會主動保持着沉默。
直到『幽』慢慢徹底消散前,照火看着她那雙淺淺抿着的秀脣,少女說出了像是告別意味、又像是警告的話:“殺人,就意味着你做好了被人殺掉的準備,我可不會救你,別死了……………
“笨蛋………………”
照火也平靜地回覆道:“我明白了。”
『幽』在最後的最後,情緒變得不明,讓人聽不出喜怒哀樂的,如此說道:“你不會明白的——槍』
蹤跡;“從來都是這樣。’她便隨着照火身上、半身獨臂的猙獰鐵鎧,一同慢慢消散了。
但,在『弒具·半身具裝』即將徹底消散殆盡的最後一刻,照火揮動手中緊握的『劍——順着奔湧而出的磅礴法力,它化作的無形利刃,不再隱於虛無,難以捕捉反倒化作一道肉眼清晰可見、泛着耀眼鐵銀光亮的巨大霹靂,裹挾着狂風奔湧與驚雷震顫的凜冽鋒銳之勢,硬生生劈開了眼前整片灰濛濛、滿是死寂暗沉氣息的『影界』。
照火有些愕然。
這隨手的一擊,像是某個聲勢浩大的法術效果。
照火在此時此刻,真正明白的或許是:弒具,即便是『幽』不願意主動配合的『半身具裝』,並非『完全具裝』,可『弒具』對戰力與自身武力帶來的增幅,依舊十分驚人,絲毫不容小覷。
“轟隆——!!!”
於無聲處落驚雷。
—喧囂至極的狂風席捲着眼前的任何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