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火心中暗自思量,寧桃和祈霜心恐怕都沒有多少察覺,她們素來敬重愛戴、視作依靠的師尊,內心深處會有多少殺意,——饒至柔只要有恰當合適的機會,她恐怕是“恨不得”立刻除去自己這枚讓她百般不順眼的“眼中釘”吧。

-誰會喜歡一個自己討厭的人呢?

照火反駁道:“雲舒仙尊恐怕未必會喜歡一個總是給她找麻煩的異性吧。

“話可不能這樣說哦,師尊可是從來不招待男人的。”

寧桃卻道:“能進到煙嵐山縹緲宮的男子屈指可數,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師尊從來不會關心男子的事,如今卻派姐姐我來照顧你,在你之前我從未聽聞過師尊會對哪位男子有所關注。

“哎~”

寧桃將照火的雋秀白皙小臉細細又打量了一會,她又接着說道:“這可能也有你雖是男子,卻也是童子......你大概是沾了童子模樣的光吧。

“再加上......你有時候俊得跟個女童似的,所以師尊最起碼不大討厭你吧。

“不過,如果師尊心中真的不喜歡你,可是不會操這麼多心哦。師尊爲了讓我心甘情願陪同你來仙佑城上學、特地能讓我過來照看你,師尊還給了錦囊當做獎勵給我呢。”

照火自然是知道,這大概是祈霜心的情面在起作用,饒至柔“寵愛”着自己的好徒兒,她也只好順着祈霜心的心意和想法,“愛屋及烏”地照顧下他。

同時照火心裏門清,只論跡不論心的話,饒至柔的確也幫了他許多忙,雖然全是祈霜心的情面所致,未必會有多少出自饒至柔的本心。

但照火從來不會計較這些,旁人對他的喜好與厭惡,在他心中本就沒有多少分量,更不會成爲左右他行事的重要因素。

倘若一個時刻盤算着顛覆現有社會秩序、意圖謀反的人,反倒被他人隨意的好惡所牽制、所主導,那未免也太過荒唐,可笑了,實在與他的圖謀格格不入。

只要身爲天仙的饒至柔,自身不觸及濫殺無辜、無意義的屠殺行爲,那麼饒至柔可以討厭他,可以用指甲刺痛他,也可以去鑽他的心;——照火會真正在意的只有一點,那就是他手上到底有多少籌碼,哪怕甚至是藉助祈霜心的存在,究竟有多少可以影響到饒至柔的力量,爲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所用。

至少在聽完陸硯辭有關浮天七姓的論述,他知道煙嵐山縹緲宮的由來後,他再想到祈霜心與饒至柔的關係非淺;饒至柔身爲擁有毀天滅地之能的天仙,無論她有多討厭“我”,在照火看來,饒至柔仍然是暫且可以團結的對象。

饒至柔對〖浮天七姓〗姻親內婚的牴觸,以天仙之力,以身作則,嘗試以一種新秩序去取代一種舊秩序。

照火能看出來饒至柔是具有某種政治訴求的,否則的話,她就不會建立起縹緲宮,去庇護那些與她實際沒什麼關係的七姓女子。

浮天七姓是共治這浮天山與仙佑城的,照火知道,如果自己想改變現由浮天七姓主導的社會秩序,如果僅憑自己的力量不夠的話,那就要適當的與當下秩序的“反對派”結盟。

饒至柔無疑是浮天山、仙佑城當下秩序隱性的甚至是明顯的反對派,花仙子也是當前秩序的反對派,可二者相比,無疑是與饒至柔結盟,更爲理性。 如果他能將饒至柔拉下水,再藉助饒至柔,拉動花仙子,這樣也未嘗不可。

照火當然知道自己的構想很“美好”,但現實未必會這樣簡單如願,因爲每一位個體都有着屬於自己內心中的自由意志。

對於天仙的自我、屬於他們的自由意志更是如此:天仙更不會輕易聽命於人,聽命於“我”之外的他者。

照火也會想起那晚與祈霜心的雪夜對質,那把刀就離他的喉嚨只有咫尺之遙;離徹底斬下他的頭顱,只有毫釐之分。男孩從自己短暫的人生中已經多多少少學到了一件事:或許......越是想要操控人心,越是機關算盡,人心就越是難測,越是玩弄計謀就越會發現人類的計謀終究是有極限的......除非超越人類!

讓自身奪取擁有能夠和天仙匹敵的力量!

而從陸硯辭的敘述裏照火知曉了饒至柔的一些過去,照火雖然還是不理解,堂堂一位仙尊爲何如此敵視異性,但他多少從她庇護與母親同爲、同病相憐的〖七姓女子〗舉措來看,這多半也是和自己的家世有些相關的。

但照火不是專業的心理醫生,饒至柔多半也不會把他,一個在她眼裏——居心叵測的小鬼的話多放在心裏。

二人目前很難走到坦誠相談那一步。

可她的心結要怎麼解開,在照火這裏也是一件不大重要的事情。

因爲照火就是可以將私交與公事分開的人,饒至柔討厭他,饒至柔可以爲他所用,這兩件事其實不衝突。

因爲二者真正有交際的橋樑是祈霜心,照火知道自己只要維護好和祈霜心的關係就夠了。

通過祈霜心就能和饒至柔一直維持着——“我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或許這纔是他和饒至柔目前較爲“和諧”的共處方式。

照火感覺到了,主動和饒至柔之間隔着一個祈霜心,或許也是較爲明智的“人力資源管理方式”。

寧桃拍了拍嬌軟彈嫩的臉蛋,剛剛二人打打鬧鬧,她沒佔到便宜就算了還差點摔一跤,把裙子捋捋後,寧桃又變成了符合款式雅緻、色調清淺白色長裙的嬌俏又溫婉的少女形象了。

寧桃提了下嗓子,說道:“咳………………………………剛剛這些事情,我們以後就不要再提了,姐姐我要回浮天山跟師尊見見面,大概要個幾天,這是之前就約好的。

“明天,是登山院週六、週日雙休吧,你要跟我回浮天山不?”

登山院有雙休,是從七曜周旋,週而復始,再演化出的週一到週日,也可以被稱之爲土曜日與日曜日。轉眼照火又在這裏上完一週的學了。

寧桃的話是引起了照火的衡量,他要調查〖蓮教惡鬼】的事情,如果回到浮天山,想要重新回仙佑城做什麼事情,就要再看寧桃願不願出門了,這意味着他要受制於人。

如果他留在仙佑城,就可以順勢趁着週六、週日去到第六限城區,就可以切實地走訪調查有關蓮教惡鬼的痕跡,所以對照火而言與其受制於人,不如聽命於自己。

他決定獨自留在………………

仙佑城………………

-忽然,一道白裙清麗少女的身影從男孩心中閃過。

照火意識到自己也答應過祈霜心,要時常去見見她,可是......如果現在去見她了,那就勢必會在時間和事情上,都要分心了......

蓮教的事情很重要......

照火在冥冥之中,憑藉直覺感受到了,蓮教......或許隱藏着和自身,甚至是與整個浮天七姓都相關的祕密。——這是值得花時間精力,儘快探明的事情。

維護和祈霜心的友好關係的確也很重要,但是這個節骨眼上——蓮教的事情更值得在意。

照火做出了決斷:“我要寫一封信交給你,你如果要和雲舒仙尊見面,把信交給她就好。

饒至柔自然會知道把信交給誰,她總不會認爲照火會主動寫信給她吧。

這信交到祈霜心的手上了,那就算是一種事實上的聯絡,也是一種情感上的聯絡-事實上祈霜心的確會見信如晤,展信舒顏。或許………………..少女的心裏多少還是會有一些些、一點點、一丟丟的幽怨吧......或許身處寒冷環境的白髮清麗少女,會這樣想道:照火上學放假了,爲什麼會連着不來見我呢………………

於是照火決定將近期親身經歷的各類瑣事,以及身邊值得留意、值得記錄的大小事情,今晚就逐一整理成書信,專門寫給祈霜心細細閱覽。

儘管他自知文筆平實直白,寫出來的內容難免顯得乾巴巴,未必能爲祈霜心排解多少煩悶、消解多少無聊,也定然比不上市面上那些情節生動的故事話本有趣好看。

但這些文字記錄的都是他近期真實在做、在經歷的事,他願意這般認真分享出去,也正是想讓對方知道,自己始終沒有忘記當初與祈霜心分別時的約定,未曾將那未來的再見拋在腦後。

照火最後停筆寫道:只是當下有些事情要更重要。我會奉上再見的禮物。

..這就是你要交出去的信嗎?”

早上,寧桃所見的照火,原本清澈透亮、妝彩稚麗的眼睛,都變得黯淡了些。

“臭弟弟......你要寫這麼多字給師尊啊,眼睛都糟蹋了,給你一個忠告,以後有要我轉交的信可以提前寫呀,不用熬夜趕工。

“只是交待了最近做的一些事情,下次,我會注意的。”

寧桃好像覺得信是寫給饒至柔的,但是照火下意識覺得沒必要跟她解釋信寫給誰的。

照火同時說道:“我可以相信你吧,寧桃。你不會偷看吧。

“姐姐我纔不會做這樣的事情,好嗎?”寧桃有些不滿地道,“你最近做了什麼事情,我還不門清嗎?我還打算幫你瞞着師尊,你參與升靈丹的事情呢!

“——你就是這麼信任姐姐我的嗎?

“哼——!”

寧桃幼白柔軟的臉頰也氣鼓鼓地了。

“一直以來都謝謝你的幫助了,寧桃姐。”照火此時適當遞上了情緒價值。

聽了求人辦事的寧桃姐後,少女纔回道:“這還差不多。”

寧桃接過照火一疊小有厚度、已經密封好的信件,上面還做了塗蠟的密封痕跡,要是信被拆了,收信人肯定知道有人拆過了。

“你手藝還挺巧的。”

寧桃忍不住吐槽道:“這不是上手拆了,就會讓人知道了嗎?”

“我相信你不會拆。”照火答覆道。

“你、你要是真的相信我,就不會做這麼多工序了!當姐姐我是傻子嗎?'寧桃也感受到了照火是一個心機深沉的小鬼,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

“防人之心不可無,害人之心不可有。”照火公式化答覆道。

寧桃只是覺得:“話都讓你說完了,行吧。那我走了。

已經換上一身方便行動、疑似男裝、顯得有些英姿颯爽的豐盈獵裝少女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她擰着白皙的後頸,少女回頭道:“有給你煮了早餐粥,在桌上,你看着喫吧,要是覺得冷了可以自己去廚房熱熱。

“姐姐我是覺得溫些的好喝,熱粥太燙了,對喉嚨不好,你又是個喫東西圖快的性子。

獎。

—所以粥給你早早打出來放冷了。

“反正,你自己看着辦吧,我走了。’“好,謝謝寧桃姐,今天要出門,都還記得做早餐給我喫。

照火又適當遞上誇已經回頭的寧桃,眉眼一挑,臉上有忍不住地淺笑:“哼,知道就好,姐姐我真走了哦,你這兩天就自己弄喫的吧,買着喫也行。

還好照火不是寧桃養着的“寵物”,需要留着足夠的水和預備糧。

“嗯。”

照火答覆了。

聽見最後的答覆,少女寧桃便從登山院職員舍的房間裏離開了。

照火掉頭回自己房間先睡了一會兒,補一補覺。

一覺醒來,寧桃放在桌上的粥冷透了。冷粥對照火是無所謂的。

他不打算熱。

只是睡醒後,獨自走出來房間,—男孩下意識看着外面漆黑的一片許久...許一隻要是在仙佑城,無論何時何地,夜晚總是漫長到讓人分不清昨天、今天、還是明天。

或許………………還有點………………

別的原因。

男孩真的意識到,家裏只有他一個人了。——寧桃真的走了,再次意識到這個事實後,照火心中莫名有些恍惚感悄然升起。

自從和寧桃同居住在這裏後,一直回家,都有寧桃在家裏守着。——要麼她是在廚房裏搗騰,——要麼她就是坐在客廳的專屬於她的柔軟椅子上喫着自己炸的薯片零食,——要麼有時候她剛洗了澡,白皙肌膚、裹着浴巾高暴露出身體、渾身熱氣騰騰衣衫不整,頭髮都是溼漉漉的,撒着嬌喊着剛好放學回家的照火上來幫忙擦乾。

個你已經熟悉的人,忽然從你的生活中離開了,男孩心中莫名的不適感......就一是這個......他說不上來名字,或許也是不願意承認………………

照火和祈霜心一起旅行的時候雖然也是日夜相伴在一起,但是一路上都是走走停停,——雙方心裏都心照不宣知道這場旅行總會有個盡頭,二人總會有個分開的時候。

雙方的心中都已經做好了預期的管理,可能的分別是計劃之內的事情:照火一直知道,他和她的親密旅途,終將會有結束的那一天。

可寧桃的離開,有些微妙的突如其來,是照火未曾有料想到的事情。

——這位少女的離去,完完全全是男孩心理預期之外的事情,他承認,是自己沒有做好預期管理。

寧桃來到仙佑城後,就不愛出門,猶如變成了宅女、自宅警備員般。

寧桃每天固定會在家裏:浴室、廚房、客廳的椅子上,這三個點位上固定刷新。

寧桃或許也會出門,但是她總會比照火先一步到家,所以照火放學時,家裏總是有人的。

這種寧桃時刻都在的印象,忽然就被打破了......照火爲此感到了不適應......

這或許,與人是需要社會交流的生物有關吧。

也或許,有更大的原因是,他和祈霜心在旅途所見一路上的所有風景,這夜晚寄居的都是屬於別人的旅棧裏。

而他和寧桃,是共同住在一個漫長時間裏,都穩定着不太會變動的家裏。

而在這個家裏,只要望向窗外就始終會是天明不會到來的夜晚。

夜色總是溫柔又漫長。

長久地看着窗外晦暗不明的燈光,會讓人身心都感到迷茫。

〖永夜之城】的燈光在人的心靈上,不會有任何指明的作用,它越亮,就越發會讓人感到迷茫。

而在這個同樣會亮起燈光的家裏。

只要是在家裏,無論照火是何時歸家,總是有人在門打開前,就先樂呵呵、臉上有笑意地說上一句:“回來了呀,臭弟弟。”

無論是誰,人一旦習慣了,家裏每時每刻都有人的狀態,可是,那個人忽然從身邊離開了。

—即便是照火,也會有種孤獨的恍惚感忽然湧上心頭。

照火一直覺得自己很習慣孤獨,可是,如果有人突然,不容分說、強買強賣闖進了你的生活裏,又很唐突沒什麼計劃地從你的生活裏離開了,這或許就有點“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見過光明”的意味了。

——這更多的或許還有寧桃是個吵吵鬧鬧的性格吧,平常身邊都有的喧鬧忽然消失了,一時間照火產生了對這偌大的住處感到有些莫名深深的不適應了。

上。

他想要離開這裏。

他向前端起來了已經冷掉很久的粥,卻又放下了,下意識獨自坐在了寧桃的位置男孩對着客廳陽臺的窗外,下意識如同寧桃般,將手腳一點一點蜷縮起來。

-整個人順勢裹在柔軟的椅子裏。

忽然,他明白了。

寧桃在漫長的時間裏,也是獨自一人久久地看着窗外,晦暗不明,讓人迷茫的燈光,靜候等着一個人回來………………

人總是孤獨地面對這一切。所以會情不自禁地感到彷徨。

——而那個人回來了,所以少女的聲音裏纔會那麼歡快。

照火品嚐完孤獨後,離開了柔軟又變得溫暖的椅子。

隨手將冷粥喝淨,他決定獨自一人前往仙佑城第六限城區切身實地、走訪調查有關蓮教惡鬼的相關事宜。

好的:消散。

在一切都忙完後,他決定要早點回家,在寧桃回來前,給她準備好、他早已承諾—親手做一頓飯給她喫。

寂靜的室內,未關的窗戶,吹來了冷冷的風,那柔軟椅子上的餘溫也將因夜風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