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
餘漣要將頭低下了。
照火卻在此時說道:“我並不是在評價你報復行爲和手段的好壞,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對你自己好一“沒必要把“復仇”建立在讓自己連飯都喫不飽的狀態下,事情很多時候不會這樣順利。
餘漣這才明白了,照火不是覺得她的“報復行爲”有多壞,而是她的“報復手段”讓自己過得不好,這個生活狀態是“壞的”。
“既然現在,你的報復完成了,她們也都被退學了,那你日後就好好喫飯吧。
照火一向是多願意說幾句,讓人先把飯喫飽的,就算有再大的復仇計劃,也不能耽誤了進食這回事。
生存需要進食,進食是一切生理活動的基石,這就是照火的樸素認知。
而餘漣不得不在心底默默承認,倘若當初沒有跟着照火同學一同完成鉤沉社的委託任務,她也就不會獲得陸硯辭同學爲表彰任務順利完成而頒發的獎賞,更不會因此拿到一筆數額頗爲可觀的意外收入。
因爲照火同學來了,所以她“來財”了。
——照火同學原來還是招財貓嗎?可照火同學用黑布矇住了一隻眼睛,原來還是獨眼貓啊……………
餘漣不敢嘴上當着男孩的面說這樣的“調侃話”,但是心裏是會這樣竊竊地想。
同時,若是缺少了這筆意外之財作爲支撐,那麼在她獨自“精心籌劃”的退學報復計劃得以順利實施之前;她恐怕早已因長期營養攝入不足而身形瘦弱、發育不良,整個人會變得格外單薄瘦小,如同田埂間一陣微風就能輕易吹倒的嫩苗一般脆弱不堪;說不定在退學報復實現之前,自己就已經就地昏迷了,先走一步了,也就是被登山院以體質過弱爲由先一步“退學處理”了。
餘漣心裏會覺得照火是“招財貓”, “獨眼貓”,同時也在心裏尊敬、感激着他,畢竟照火同學模樣生得好是事實,貓的模樣一般也生得好………………
儘管.......與往日朋友的告別已成了既定的事實,可是沒有照火,她就沒有勇氣和力量踏出那一步。
雖然在照火目前看來,餘漣就已經是營養不良、身材矮小,像颳風就能吹倒的秧苗了,在照火目前的眼光裏,只有飽滿豐盈的寧桃,體態才能算得上健康二字;照火不會小看脂肪,也不會嫌棄脂肪,脂肪的多少很重要,有時候脂肪就是驅動人最後的儲備能源了,所以男孩下意識是喜歡豐盈和豐滿的人,這總是意味着充足與豐收。
“好的………………我以後會好好喫飯的。 餘漣點頭稱是。
照火卻想到剛剛纔在陸硯辭那邊接受了新的委託,餘漣收了玉佩現在也是正式的鉤沉社成員了。
雖然是他收到了任務,但不影響將任務在發佈到下一層,畢竟餘漣也是他的幫手。 一任務層層外包是很正常的,多一個人能參與幫忙調查;多一個人手總歸是好的。
他便對餘漣說道:“餘漣,我有一個任務要交給你,你儘可能從你可以收集到情報的角度,幫我去調查〖蓮教】和【蓮教惡鬼】。
餘漣卻想到了什麼:“惡鬼………………
“這個......我聽說過。但是我......不完全肯定這和照火同學說的【蓮教惡鬼〗是一回事。”
照火道:“說說你知道的情報。”
“這是最近一段時間開始流傳的新怪談,我從別處聽來的,也有不少同窗同學之間私下裏也在悄悄議論這件事。
餘漣想了想,小臉有些低垂道:“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第六限城區,那些欺壓普通百姓的幫派社團,一個一個開始收斂起了自己的行爲。
“這些社團幫派,他們還是要收保護費.......但是對於不交保護費的老百姓,也不敢做得太過分了。
“因爲.......會有惡鬼索債。’惡鬼索.......照火想到非法、行事粗暴、會做下惡行的幫派社團,的確是陸硯辭口中那個蓮教惡鬼會索命的範圍。
於是照火繼續問道:“能再說詳細點嗎?或者你還知道更多的事情嗎?”
餘漣想了想,小臉變得有些更陰鬱了:“這個惡鬼怪談的起源,我不僅僅是在同學那邊聽說過類似的傳聞。
“我母親過來登山院給我送錢、送衣物、送些零碎的時候......還跟我講過,因爲是發生在他們街坊身邊的事情,所以讓我多注意一下......保護自己。
..我母親跟我講這件事的時候,她當時的表情和語氣情緒很沉重,我覺得這應該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事情。
“可是......照同學......我是覺得這是一個真事,但是到底有多真......畢竟是傳聞,畢竟這是我從他人的身上聽來的,不是真實發生在我身邊周圍……………讓我親眼目睹的事,這也不是我親自經歷過的事......我不能完全保證真實性。但願我的話不會誤導你。’“但說無妨,我會自己分辨的。”照火能明白餘漣說這種話,是怕她自己誤導了他。
餘漣點點頭繼續說道:“在第六限城區,渡厄街,是我和父母住的地方。
“渡厄街一直有着名爲【聯興】的社團幫派扎據在那裏,——這夥人,人數衆多、行事囂張,平日裏就靠着恃強凌弱在當地橫行霸道,沒人敢輕易招惹。
“有一天………………….聯興盯上了一對毫無依靠的孤兒寡母,仗着人多勢衆,便合夥對這對母子百般刁難、肆意欺凌,不僅時常上門騷擾,還處處影響母子僅有的生計來源,讓母子倆的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這對孤兒寡母原本是有丈夫的,丈夫是個老實本分的普通人,只因不願屈從聯興幫派的......不合理要求......便遭到了幫派頭目的記恨。
“聯興的人暗中設下圈套,最終殘忍地將他害死,卻還僞裝成意外事故,試圖掩蓋罪行。
“丈夫離世後,這對母子徹底失去了唯一的庇護,而聯興的頭目見女子年輕貌美,又沒了丈夫的保護,竟生出了卑劣的心思,想要強行娶這位剛剛失去丈夫、還沉浸在悲痛中的寡婦爲妻,進一步掌控......她們母子的生活。
“但是,大家其實都心知肚明,聯興頭目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計劃好的,寡婦的丈夫正是因爲不願意......獻妻,才落得身死的下場………………”
說到這裏,餘漣更是小臉神情難捱了。
“得好……………模樣隨母、就被他們強取欺辱,明目張膽的收作了鸞童。
可她變成了寡婦還是寧死不從,最後在家上吊了。可她的兒子………………這個男孩長“在他們一天天欺辱下,這個男孩最後也尋了短見,但是......在他自殺前的前一天,這個男孩獨自走到渡厄街上,大聲憤怒痛斥了幫派聯興的惡行,也怨恨哭訴痛斥了街坊鄰居的膽怯漠視………………
“他哭訴着——爲什麼連一個願意幫他們家的人都沒有?——爲什麼連一個能伸出援手的人都沒有?”
餘漣本就陰鬱蒼白的小臉上,又露出了有些難看的悲傷神色,照火知道既然餘漣也住在那裏過,那她的父母仍然住在那裏,這個失去一切的孤兒在痛斥街坊鄰居的時候,——餘漣這般感性容易共情帶入的人,在聽着、講着這個事的時候,多半也覺得自己被當面痛斥了。
“我的母親跟我講這個事,就是爲了告訴我,在登山院不要惹事,要努力提升自己的修行,要好好學習,碰到那些家世好的同學,一定不要冒犯他們,一定要學會躲事。
“我的母親………………還跟我說,我模樣生得一般,就不要想着多打扮,這樣不會遭人惦記………………醜不是壞事,醜是福氣.......
“我們這樣家境貧寒卑微的人是出不了頭的,就只能當看客......要是碰見了什麼事,就只能是......我們在這裏路過……………一切都是碰巧.....我們什麼也沒看見........我們什麼也不能說………………我們只是在這裏路過。
“我們要當作沒看到,不關我們的事,我們管不了,我們真的管不了,我們自己都喫不飽。
“我們就只是………………
“………………在這裏路過。
"I餘漣沒被短髮遮住的那隻眼睛逐漸染上了眼淚,變得溼潤紅了。
我的母親就只是一直重複說着這樣的話,但是我知道,媽媽她其實也很難過,“可是…………因爲我沒出息......讓我的父母自身也難保。”
照火只是一言不發,繼續選擇靜靜傾聽着餘漣所訴說的故事。
——所謂故事,就是已經發生,不可改變、無法挽回的事。
“那個男孩的血....從渡厄街一路趟過,流遍了他走過的所有地方,他臨死前要詛咒——他就算變成了鬼,也是一隻惡鬼,他要凌虐殺死所有欺負過他的人。
“血債一定要——血償。他的遺言就是這樣……………
“他死後不久......城衛隊知道這裏出了命案,就把他收屍了......收走了。”
餘漣說到這,有些意難平道:“可是沒有人敢去檢舉聯興幫做的惡事,大家都知道是他們犯下了大量的惡行。
“可是附近的街坊因爲貧困......囊中羞澀......搬離不了渡厄街,如果檢舉了聯興做的一切,以後就沒辦法在渡厄街過下去了,渡厄街就已經是第六限城區最便宜的地段了。
“再搬......再搬就都乘不上地梭找不到事做了,找不到事做,拿不到工錢,最後只能越搬越遠、越搬越偏,最後很可能是搬到第七限、第八限、第九限……………甚至是更差、更沒有保障、更百無禁忌的地段,最後一定是在仙佑城徹底留不下了。
“聯興不會經常做這樣過分的事情,街坊都知道,只要忍忍,交足了保護費………………
就不會欺負到我們頭上來。
“如果模樣長得好,就不應該住到渡厄街來,我爹這樣說。但我知道,他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無能爲力,才說這樣的話,如果他有能力......就不會袖手旁觀了。”
但照火也知道,幾乎所有人都可以這麼說,因爲我沒有能力,所以我選擇袖手旁觀,這或許是一種明哲保身,能放之四海的“處世正論”。
踐行正道、善事,從來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正是因爲如此——照火比誰都渴望着力量,如果擁有着比任何人都強大的力量......或許就可以抹平一切的代價。
照火也在此時想起了,曾經短暫相遇過的人, ——戴玉也是從仙佑城離開的人,那時她和他已經提前說過了:“是、是這樣的。是有很多人初到那裏,會被仙佑城的繁華所吸引了目光,那裏有着無數的高樓,無數的商鋪,總是不眠不休,街道上總是燈火通明,高樓也總是五彩斑斕,七彩燦爛。
“可他們一旦在仙佑城待久了,就會知道那裏不是能輕鬆做到生活下去的地方......”戴玉情不自禁地帶上一些恐懼的意味,“那也是個...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照火不得不承認,他和祈霜心,他和寧桃,他和陸硯辭,他和她們所看見的仙佑城、他和她們會去到的浮天山,一定只會是光鮮亮麗、繁花似錦、歌舞昇平的一面,他和她們只會走到燈光夜晚霓虹、那繁華絢爛的一片去。
—因爲她們都是強者,生來就擁有着大多數人沒有的東西,她們是【浮天七姓〗,她們生來就在浮天山上,她們甚至都不是刻意忽視,而是從來沒有在更惡劣的生活環境下待過、經歷過、感受過、掙扎過。
可是隻有從浮天山走到仙佑城下,從林宅後山走到登山院,再走到第六限城區,用眼睛,用耳朵,親眼目睹、聽聞聽見, -在這之上所探知到的世界,或許纔是更接近這個真實世界的模樣。
如果只是一直在象牙塔裏,躲在山上,不下沉到大地上,那就只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一無所知,——就不算真正知曉世界的模樣。
餘漣的故事並沒有講完,此時此刻,照火知道,她的故事還缺乏了最重要的要素。如果只是這樣,就算不得上新怪談了。
那麼,這個故事,這個過去已經發生、難以再挽回的故事,其中缺乏的最重要的於是餘漣繼續說道:“在一個電閃雷鳴的夜晚,第六限城區——渡厄街——卻沒有下雨,聯興幫的龍頭和他最臭名昭著的那幾個打手,他們所有人的人頭都被砍了下來——高高堆積在一起,宛如一座京觀。
“他們烏漆嘛黑的血......流滿了整條渡厄街。
“聯興幫就此覆滅了。
“他們都在說……………
“有一隻惡鬼在這個永遠的夜晚裏潛伏着。他緊盯着每一個施善行還是行惡行的人,只要人的身上罪孽太重、太過。
——罪人們的頭顱,就會在某個電閃雷鳴的剎那被砍下。
“而這…………………
“是一隻會索‘血債”的惡鬼,恰巧在這裏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