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音呆怔,看向一旁的少年道士。平時總會給她幫腔的便宜師兄,此時竟然一言不發。
他選擇了沉默。
什...什麼?我是要被逐出師門了嗎?
林音不明白自己只不過是離開了一趟,好像,這破舊的山門,就已經沒了自己的位置。
她的心,難過了起來。
這種被他人遺棄,心腸感受到了絞痛。那個寒冷的夜晚,彷彿再次降臨了般。
女孩嘴脣有些抖,卻說道
“好。”
老道瞧見,林音答應了下來,強裝輕鬆地呼出一口氣。
“小今,林問會爲你,尋找到一條更好的修行道路。
“老道我啊,如今自身難保,已經教不了你。”
林音拿出包好的禮金,交給老道。
“師傅,師兄。”
她念及這兩個稱呼。
“以後難有機會,給你們這個了。
“要省着點用。”
林音並非有心,特別想幫這師徒倆理財。
可這對師徒,月初給了禮金,月中就用個精光,月末就要餓肚子。
像留不住財似的,也不知道錢花哪裏去了,連飯都是,喫一頓餓一頓。
雖說修行之人能做到不食五穀,可那是建立在靈氣鼎盛之地的基礎上。
這山門就是幾間破房,靈氣同樣衰敗之極。給這師徒倆送回靈丹,他們總嫌太貴重了。
於是林音只能幫忙着,扶貧性理財,管管給他們的錢。
“好的,好的。”
老道顫抖地手接過。
愛徒送的最後禮金。
他當然珍重。
用洗得發舊的道袍,擦擦眼淚。
這小愛徒,初見就說要給他們師徒倆換新道袍身上這件道袍。曾經也是新衣物,只是如今穿得久了就舊了。再換新就有些捨不得了。
少年道士則是一言不發兩眼望天。
老道看着林音說道。
“小今,我這無名道門的來歷,比你想象的更加遙遠。它創立於太古之前,仙庭都未立的時期。
“這樣的道門,你這樣天生富貴的人,是接手不了的,我只能傳給你師兄。
“我和他都是五弊三缺,天生的窮困命。”
原來是這樣嗎?林音心裏忽然好受了些。
這對師徒怎麼也留不住財,是爲了修行與傳承付出了代價。
會變窮的道統,這讓她接手,她也難說自己真的願意啊。
老道抹了抹眼淚,“小今啊,託你的福啊,你來了後,我們爺倆總是喫了幾年的飽飯了。”
“這世上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和你師兄要去往人間風餐露宿了,這樣的日子,我可不想苦了你,耽擱了你的青春年華。”
林音用白皙的手背,擦了擦眼睛:“好吧,師傅,師兄,一路順風。”
少年道士還是兩眼望天。老道一把按住小道的肩膀。
“小今,我這無名道統,之所以比那強盛無比的至高仙庭,要活得更久遠。
“就是因爲懂時勢,懂明哲保身,才能歷經如此悠久歲月。
“所以...你沾染上的孽緣,我也愛莫能助。”
林音沉默了。
再三猶豫後。
還是問道。
“他...真的就是真魔嗎?”
老道詭異一笑,擺明了不粘鍋。
“我不知道。
“六千年無真魔出世。
“僞魔倒是層出不窮。
“想必這真魔就和這真龍一般。藏在無數僞龍之中。
“只有廢黜萬龍爲草蟒者,可堪稱之唯一真龍。
“同樣,這做不到與世皆敵,舉世無敵於羣仙者,就定是僞魔。”
林音算是理解了,這真魔原來都是唯結果論的。
“真魔會給人世間帶來莫大浩劫。卜算之道的消彌,並非首次出現。
“這是真魔降臨的預兆。
“每一代真魔的死去,未必不會給下一代轉生的真魔,留下後手。
“據我等道統切實的記載,消彌卜算之道,掩蓋擾亂天機。正是真魔慣用的手段。
“真魔一旦尋回往日的力量。那時,大地上會萬魔並起。那無數萬魔唯一服從屈首者,便是真魔。
“如果我們能共同活着,見證萬魔俯首,自然就能得知,誰是真魔。”
“萬魔?”林音還是第一次聽見,真魔的故事,有這般說法。
她問道:“這萬魔又從何而來?”
老道士沉默了一會兒。
還是開口道。
“歷代真魔都具有魔染之力,能輕易蠱惑奪取人心。
“無論何等天驕豪傑,都可能會被這真魔的魔染之力侵蝕心智。
“甚至修行得道,有千載之壽的天仙,都會甘願爲這真魔驅使。”
林音呼吸一窒,一張嬌俏的小臉逐漸變得僵硬。
“那些俯首於真魔之下的天仙,會被褫奪仙號。
“他們被稱之爲——
“天魔!
“而那些被真魔驅使的修行者,則是
“這無數萬魔之一。
“即爲——
“魔修!”
“這樣的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林音語態躊躇着。
“因爲,真魔已經寂靜六千年了。”
少年道士忽然開口道。
“所有的人...都忘記了,對他應當持有的恐懼。即便是天仙...也是一樣的。”
林音才發現,師兄原來是知道這些事情的。
師傅說他這無名道統,來自【仙庭】之前。
甚至比仙庭更久遠。
恐怕...是真的。
老道士緊緊抓住小道士的肩膀就要從山上跳下去。
少年道士最後再看林音一眼。
眼尾發緊,指尖無意識蜷了蜷道袍下襬,像是要把這張臉牢牢記在心裏。
他說道。
“再見了,師妹。”
林音還未來得及回應。
師徒二人,就已經掉到了雲霄之下。
只聽見老道士高亮的嗓音。先還帶着些顫,轉眼就撐得格外亮,像要穿透漫天雲靄:“小今——!”
尾音在雲裏打了個轉,又追着墜落的身影往下沉:“祝你早日——!”
“道成法身
“千壽在握!
“大道渾成
“永生可期!”
林音連忙喊了出來,回應道:“好——!”
隨後老道士哈哈哈笑道:
“青山不改,
“綠水長流!
“咱們有緣再見——!”
“——好!”
她很快想到了什麼。
“每個月!都要!記得!留些飯錢給師兄——!”
“自然是餓不死他——!哈哈哈哈哈!”
一切都歸於平靜。
*
少年道士,回望山峯之上。跨過凡人目力不可及之處。少女正認真摩挲着舊鈴。
即便鈴聲不再清澈明亮。她眼眸中的情緒難解難分。
“別看了,咱們該出發了。”老道士催促道。
少年道士沒有看向他的師傅而是帶着疑問。
“師傅...
“我跟你練了這麼久...
“爲什麼還是得不到...
“你說的大自在,“大自由呢?
“如果...我道成法身,成就天仙。就能如所你說,得到一切了嗎?”
對於徒弟的疑問,
老道士只是說道。
“還是得不到。”
“爲什麼?”
“天仙並非永恆不死,金剛不壞。這世上要殺天仙的方法太多了。”
老道士眼睛一眯。
“道成法身,
“只有千載之壽。”
“如若不藏於芸芸衆生間,我等道統也不會歷經數十萬年,從上一個末法,越過太古仙庭傳承至今。”
師傅一直吹噓他的傳承,大有來頭。
但。
跨越了上一個末法,
跨越了數十萬年。
這他還是第一次聽說。原來世界...已曾遭遇過末法之世嗎?
“這麼有來頭嗎?保真嗎?”小道士怔怔問道。
“真真的。”
老道士十分自信,一副所言不虛的模樣。
世界的往日,是如此漫長。即便道成法身,有千載之壽。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少年道士有些氣餒。
老道士一眼看出這徒兒在想些什麼傲然道。
“這世間有不可磨滅之真魔。自然也有不可磨滅之真仙。”他重重拍下徒弟的肩膀,“痴兒,成就此世真仙吧!
“大自在,大自由
“便可盡在手中。”
少年道士低聲笑了幾句:“這我能行嗎?”
“不試試,誰能知道呢?”老道士倒是很看好徒兒。
少年道士只是繼續看着山峯之上。
“我昨夜觀星像。
“不僅是看到了師傅今天的血光之災。
“還看見了師妹此後往日的紅鸞星動。”
老道士只是擺擺手。
“你哪點心思,還是收收吧。入了我門,以後自然粘染不了一點人世間的榮華富貴。”
“我圖的又不是這個!”少年道士犟着說。
老道士只是裝模做樣,掐指幾下之後說道。
“你們只有五年師門情義。我看傍上富婆是不行了。”
“啊...”
少年道士更氣餒了。
“師傅....你真討厭啊。”
老道嘿嘿一笑。
只是唱道。
“故人今在否?
“舊江山渾是新愁。
“欲買桂花同載酒,
“終不似,少年遊。”
少年道士有些無言了。
“這是...【才子】的詞吧。
“師傅沒想到你一把年紀...居然...”
老道士得意洋洋。
“劣徒啊,你師傅我,也追過【佳人】呢。”
小道士笑了出來:
“真不害臊。”
隨後,他繼續笑問道。
“師傅。
“沒了小師妹接濟。
“卜算又時而失靈。
“我們以後,要靠什麼喫飯。”
老道士一股豪情仰着腦袋與鬍鬚,拿出一展黑旗,用力插在地上。
“爲了度過大亂之世。
“哼哼,咱派祖傳的獨門絕技。爲師還沒傳授過給你。”
他頭也沒回,
只聽見動靜。
“那是什麼?”
老道笑曰:“騙!”
少年收回了視線,看着師傅真心問道:
“騙得了自己嗎?”
老道一手揮動黑旗,上面的字立刻舒展開。
“騙,都可以騙。
“包行的。”
只見旗上寫着。
一面:鐵口直斷。
一面:神機妙算。
小道看着這字,最終還是笑了出來。
“那我就放心了。”
*
陽光明媚,春風繚繞。
少女又將舊鈴掛回了腰間。林音雖穿着襖裙,還是覺得這山上有些冷了。
少女露出一個有些難過的笑容。心中卻也放下了一些東西。
她抹了抹,
燻紅的眼睛。
最近運勢不好,老是遇到掉眼淚的事情。都怪你,照活兒。
我纔不管你是僞魔,還是真魔。
如果,
我們之間真的有孽緣。
如果,
真有再會的那一天。
我一定會讓你好看!
不咬不撓你幾口!
我就不叫林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