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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艾利歐排練過很多次。
之前都非常順利,而眼下的拍攝環境和打光妝造都與她們設計的一模一樣,現在卻總覺得整體氛圍突然就很突兀。
兩人在鏡中交流,仗着其他人不懂,直接現場反覆開拍。
表情不夠美?
鏡子中的美人細眉微蹙,我見猶憐。
鏡頭不夠細緻?
電話蟲在指揮下對準她裸露的肩頸線條,依舊動人。
而當金髮如雲般散落,落在肩頭時,沙菲爾蔚藍的雙眸看向鏡面,脖頸間的天價珠寶依舊緊抓視線,散發着光輝。
靈光轉瞬即逝,像閃電般擊中頭顱。
珠寶?
珠寶!
沙菲爾一瞬間坐直身體,她知道哪裏出錯了!
她的劇本是按照市面上最流行的那種寶石項鍊準備的。
纖細,秀美,價格合適,主打一個面向更多顧客。
爲了風格適配,一個同樣秀美柔弱的千金閨秀形象也由此誕生。
但現在不同了,她佩戴的阿拉巴斯坦藍寶存在感強得嚇人,沙菲爾的氣場一瞬間就被壓了下去。
雙方氣場的失衡讓鏡頭下原本和諧的元素失控了,她們主打的就是氛圍感的朦朧美,如今冒出一個堪稱張牙舞爪的沙漠獵豹,感覺能好纔怪呢!
當然,其他觀衆注意不到這一點,就連西羅布也是。
她們只覺得,哇,好貴,哇,好美。
但這不是沙菲爾想要的效果。
沙菲爾叫停了拍攝,和艾利歐說了幾句,後者瞭然地笑了笑。
她又扭頭說:“達斯琪,能幫我去埃塞爾嬸嬸家裏借一樣東西嗎?”
達斯琪正好就站在她對面,聽了請求後一愣,但還是慌慌張張地立刻答應了。
很快,她想要的第二個演員來了,並且體驗很好。
沙菲爾終於鬆了一口氣,她才察覺到自己後背出了一點冷汗。
今天絕對不能出錯,絕對不能。
只要站上舞臺,你便無所不能。
只要站上舞臺,我便無所不能。
沙菲爾默唸莎朗曾教給她的話。
一切忐忑、緊張、不安都消失了,冰冷沉重的珠寶繼續緊貼她的身體,讓她的體溫也無限趨近於冰涼。
在想法改變後,拍攝也一帆風順。
而當拍攝結束後,除了面不改色的沙菲爾與艾利歐兩人,位於臨時片場??羅格鎮劇院??的其他人全都是腳步打着幌子離開的。
西羅布夫婦更是紅光滿面,眼中異彩連連,當即宣佈自己就在羅格鎮住下了!
斯摩格百無聊賴地聽着達斯琪激動萬分地闡述有多好。
旁邊的同僚全都非常捧場地哇塞出聲,羅莉莎也來了勁,立刻補充。
“燭火照在臉上,真的美死人了!”
照在臉上嗎?
斯摩格忍不住想象那一幕,她的臉半藏匿在燭火中,從而攏上一層金色的柔紗。
羅莉莎說,目睹拍攝的感覺非常奇怪。
沙菲爾在現實生活中雖然貌美到讓人失神,但她性格平易近人,也愛笑愛說話。
心智堅定的人多和對方相處幾次就能逐漸穩定心態,不會再像傻子一樣走路都撞到柱子。
但是一到拍攝的時候,當她穿着那條裙子走出來,緩緩抬眼的一剎那,那個平易近人的沙菲爾似乎就消失了。
只消一眼,就能讓人頭皮發麻,就像被閃電劈中一般,男男女女都只顧着看她。
達斯琪慌張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拍的什麼內容、不行!我不能說!”
同事越是好奇,她們兩個越是閉緊嘴巴,一個字也不吐。
斯摩格忍不住想,這也是她的對策嗎?
越不讓人知道,人越好奇,之後去看的人也就越多。
真狡猾。
*
離開現場的衆人非常熱情地跟大家分享了感想。
羅莉莎說:“美!真的美!沙菲爾好看死了!”
“就是太無聊了,”她說,“搞不明白爲什麼一個動作拍幾十遍,電話蟲都累得口吐白沫了呢。”
“但是那些電話蟲都很聽話。”
弗朗西斯道,他的臉也紅紅的,明顯激動極了。
“艾利歐、就是沙菲爾的弟弟,你們不知道他用了多少電話蟲!”
“他簡直是個電話蟲大師!”
“而且還有珠寶。”
“價值幾千萬呢!”
“那個燈太模糊了,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拍。”
“就是一遍遍拍來拍去,一個動作重複很多次。”
“我也不知道什麼是電影,但是西羅布商會很出名呀。”
“據說是阿拉巴斯坦藍寶!阿拉巴斯坦!就偉大航路那個!!”
藉助這些活潑嘴快的同齡人,到了晚上,整個羅格鎮都知道了帕羅特?沙菲爾在拍一個什麼很漂亮的東西。
所有人都異口同聲說不清楚是什麼,但沙菲爾很漂亮,於是大家就以爲她又在拍照片。
羅格鎮居民對此接受良好。
別說賣照片了,如果有俊男美女上了通緝令,都有人花大價錢去買來收集呢!
大家都在期待着,準備等羅格鎮的恩人,美麗又善良的沙菲爾小姐拍攝結束,就立刻衝去買上一打!
在海軍後廚工作的埃塞爾先生更是直接放話,他和妻子要買上一整箱!
埃塞爾先生:“如果不是那姑娘我早就嗝屁了!買!都買!”
“哎呀,之前的照片就好看死了!”
斯摩格的下屬嘴巴動個不停。
“上校,你說沙菲爾小姐怎麼能長得這麼好看呢,她上次笑的時候好可愛啊!打人也好帥哦!”
下屬傻乎乎地抱住酒瓶,傻笑起來:“不知道這次還能拍什麼呢……啊啊,也打打我吧,菲爾小姐……”
白癡。
羅格鎮的酒館裏,斯摩格面無表情打暈這個發酒瘋的蠢蛋,找人把他送回去。
“跟他說明天上午休息,但是後面的班必須補回來!”
等斯摩格罵罵咧咧找人送完這些又菜又愛喝的下屬,就已經是晚上了。
月明星稀,沒有污染的深藍色天幕像一塊熨好的絲絨布,勻稱又漂亮,星星也變成了晶瑩的光。
等斯摩格回過神來,他就站起了熟悉的街口。
他像傻子一樣站了一會,冷風打到臉上都沒反應。
在想什麼呢?
斯摩格懊惱,對方根本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出來啊!
“上校?”
熟悉的聲音讓他渾身一僵,轉過頭去,沙菲爾站在對面的街口。
拍攝結束不代表電影製作結束,她還和西羅布談了好一會的後續事項,一直到現在才準備往回走。
沙菲爾:“是在巡邏嗎?今晚辛苦了。”
她投去善意的眼神,和海軍打好關係真妙啊。
西羅布夫婦更是打了包票,說有羅格鎮海軍做靠山,其他島嶼的治安官只會大開綠燈,允許他們把短片拿到島上去放。
聽說東海還有十幾座分基地?
那麼多海軍,全都來看能讓她賺多少激勵點呀!
沙菲爾表情更加柔和,看他就像看一張行走的大金鈔。
沒有一絲旖旎,全是對激勵點的渴望。
斯摩格詭異地明白了她眼神的意味。
那麼需要錢,還要捐出去……
斯摩格的心情很微妙,一邊覺得自己腦袋有點發暈,一邊又覺得下屬說的沒錯。
誰讓她眼睛那麼藍,路燈下又帶着朦朧的光,像含着早春的露水,又涼又亮。
像溪裏的小石,觸碰時表皮也柔潤。
斯摩格便說。
“沒有巡邏,今天休息,我過來看看。”
沙菲爾噗嗤一聲笑出來了。
“好吧,”她說,“那你就看吧。”
看什麼呢?
她邁開腿就要和他擦肩而過,斯摩格頓了一下,選擇跟着對方走。
羅格鎮晚上降溫很快,風也很涼。
“上校不冷嗎?”
她大發善心地打破沉默的氣氛:“一直都敞開穿衣服。”
“完全不。”
斯摩格挨着對方,低頭還能看見她微紅的鼻頭。
“倒是你,工作到這麼晚,辛苦了。”
斯摩格說,冷硬的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敬佩與欣賞。
靴子踩在地上很沉悶,旁邊的軟底鞋卻很輕,一重一輕,就像某種音樂的韻律。
一時間,斯摩格聽着聲音有些出神。
他走到這裏是想做什麼呢?
和對方說話又是因爲什麼呢?
“多虧了你,羅莉莎他們也終於像樣了。”
沙菲爾瞟了他一眼:“我還以爲你是想討好上司。”
所以才找人訓練藝團?
斯摩格無語:“誰會無聊地去做這種事。”
沙菲爾:“嗯……會有很多人去做呀,但是上校的確不太一樣。”
因爲看見下屬沒有目標的樣子,所以便想着怎樣整頓士氣,所以才找到了當時在廣場唱歌的街頭藝人。
“……因爲你很專注。”
斯摩格說:“他們太鬆懈了,哪怕是混日子的演藝團,也應該有一個方向。”
沙菲爾瞭然,又把自己往衣服裏埋:“上校是一個好長官。”
“……你很冷嗎?”
他冷不丁問。
沙菲爾:“有一點,但是,這也是一種體驗吧。”
怎麼會有人把受凍當做體驗呢?
彷彿知道他不贊同的想法,沙菲爾笑了出來:“因爲我要做演員呀,上校。”
演員要演什麼呢?
什麼都要演吧。
各種各樣的感情都需要他們演繹,各種各樣的角色都需要他們扮演。
沙菲爾:“所以,每當遇到好事或者壞事的時候,我就會告訴自己,要記住這樣的感覺。”
記住風是怎麼鑽過衣服的縫隙穿進身體,記住壞人在身後追逐時小腿是如何痠軟與無力。
酸甜苦辣,喜怒嗔癡。
就像巧克力盒裏不同口味的巧克力。
全部喫下去、記住所有味道的話,就會演得更精彩、讓大家更喜歡吧?
她的眼睛真的好明亮,就像天空和海洋一同倒映其中,滿天星光都在裏面彈響。
年輕女孩像小孩許願聖誕老人一定要來一樣,眼睛亮晶晶地感嘆。
“我想做一個好演員。”
斯摩格腳步一頓,他聽見那些星星也在自己的腦袋和身體裏唱歌。
完蛋了。
“啊,對不起,竟然一直在自說自話。”
沙菲爾對他笑笑,“上校,您今天……”
她微微睜大眼睛,因爲斯摩格示意她在路燈旁停下來。
習慣命令的軍官取下自己了一直佩戴的手套,語氣平靜。
“把手給我。”
她被冷風吹得有點發痛的太陽穴跳了一下,那雙讓人心驚的藍眼睛抬起來看他。
沙菲爾慢慢地伸出了手,手腕纖細,指尖帶粉,像初春枝頭的花苞。
很難想象這樣一雙手就敢拿起槍托砸人。
他離她不近,是禮貌的社交距離,但是出色的五感能讓斯摩格嗅到對方身上的味道。
或許是沐浴露,或許是洗髮水,或許是洗衣粉。
作爲果實能力者,斯摩格可以操控煙霧。
但現在,他只覺得對方身上淺淡的香氣變成了一張細細密密的網,將他像魚一樣網羅。
斯摩格親自把手套給她戴上,非常禮貌地沒有碰到多餘的肌膚。
“寒冷之後的溫暖。”
斯摩格說,“既然說着要體驗各種各樣的場景,那麼這種感覺也要來一次吧?”
“抱歉,戴起來不太好看。”
確實不好看。
大小不合適,款式也不合適,沙菲爾的衣櫃裏沒有任何衣服能搭配這雙簡單到樸素的黑手套。
“之後再買合適的。”
斯摩格乾澀地說,又聽見那些星星搖頭晃腦地在耳邊唱歌,“……怎麼樣?”
夜色黯淡,而她仰着雪白光潔的臉,好奇地看着他。
然後沙菲爾就笑了。
她的聲音裏帶着笑意,眼前的高大男性低頭彎腰,頭髮也垂在眼前,少了幾分平時的冷硬,像一隻不苟言笑但緊張的大型犬。
“我買嗎?”
這個聲音給了斯摩格底氣。
他棕紅色的眼珠看着面前的年輕女人,覺得自己的手指在發癢。
“我買。”
失去手套的左手手指因此微微蜷縮。
該做什麼呢?
今天晚上一直盤旋在腦袋裏的聲音問。
做點一直想做的事吧。
他往前一步,打破那距離,低下頭,用手心貼住了她的臉。
後者的眼睛微微睜大,然後又笑了,輕輕按住他的手背。
“嗯,我體驗到了。”
她說,“上校,很溫暖哦。”
斯摩格便也笑了。
“不要着涼,我送你回去。”
辦事情要有耐心。
但是,一味縮手縮腳也只會讓人看不起。
要有節奏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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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艾利歐靠在柔軟的沙發上。
西羅布夫婦不僅贊助了一套藍寶石,還給了一筆不菲的代言費。
看他們的表情,商人應該是更想藉此感謝那天晚上的救命恩人。
艾利歐纔不管那麼多,他養尊處優慣了,錢到手後就給這棟房子換了一整套高級傢俱。
沙菲爾回來的時候,掃把還在殷勤地打掃衛生,法師又在用他萬能的魔法偷懶。
“遇到有意思的人了嗎?”
艾利歐含着笑意,看着她今天佩戴的黑色手套,真是不倫不類。
但是很暖和。
沙菲爾取下外套,她那張粉白的臉上還殘留着熱意。
怪不得斯摩格大晚上還露出胸膛,他的手也寬大,體溫也高,手貼在臉上的時候,暖得沙菲爾都要嘆息一聲。
身上沒有難聞的煙味呢。
“嗯。”
沙菲爾摸了一下臉,觸感好像還停留在上面,她想到對方編出來的藉口,忍俊不禁。
“一次巧妙的偶遇哦。”
*
這部短片將在羅格鎮的咖啡館上映。
之所以是咖啡館而不是劇院,是因爲她想致敬當年的盧米埃爾,順便蹭一蹭好運。
以求自己的第一部作品、同時也是這個時代的第一部電影也像他們那樣大賣特賣。
門票400貝利一張,對於作爲港口中心的羅格鎮居民來說並不算貴。
他們只是奇怪,如果要賣照片的話,怎麼還要把他們聚到一塊看啊?
“說不定會唱歌!”
記者傑西卡聽見旁邊興奮的小夥子說,大家早早地排起長隊,在咖啡館門口等候。
後者顯然對貌美的沙菲爾神魂顛倒,臉紅得像猴子屁股。
“沙菲爾小姐真的好漂亮,你說她會不會喜歡我這種類型呀。”
絕不可能,傑西卡刻薄地在心裏回答。
那個女孩是不可能留在羅格鎮這種小地方的,傑西卡想。
羅格鎮是東海進入偉大航路的窗口,海賊王羅傑的故鄉,這個名頭聽起來唬人,但放在整個世界卻根本不算什麼。
她去過偉大航路,去過新世界,還慕名去過香波地羣島。
那裏聚集了全世界的天才與怪物,更有普通人一輩子都追不上的大人物。
那是真正的大人物,不是什麼東海鄉紳貴族,那是就連東海加盟國的國王都得瑟瑟發抖的角色!
傑西卡思緒起伏,她想到主編的叮囑。
主編說,她能用這張臉去做加盟國皇室的王妃,說不定還能成爲天龍人的情人。
非常直白、非常不好聽,彷彿沙菲爾的存在意義就是她的漂亮臉蛋。
但這就是現實。
在這個時代,美麗而沒有力量保護的女孩會面臨很多危險,也會有很多“機遇”,能成爲王妃都算一條好路了,至少不是被打上奴隸烙印,變成玩物。
但是傑西卡不喜歡這個結局,她花大價錢買來了別人手裏的錄像電話蟲,翻來覆去把當時海軍演出時沙菲爾的片段看了幾十遍。
她已經是粉絲了!
粉絲傑西卡一想到在舞臺上閃閃發光的沙菲爾會變成誰誰誰的老婆??哪怕是天龍人的老婆也不行??就覺得很難過。
能唱就唱一輩子,在羅格鎮唱,在東海唱,去偉大航路唱!!
賭上她爺爺的名義,帕羅特?沙菲爾必須成名!!
根本不知道沙菲爾對唱歌這條路一點都不感興趣的新晉事業粉傑西卡小姐眼睛噌噌冒火,就等對方上臺給他們看完照片就衝上去抓着對方立刻開始演歌劇魅影。
啊,我的音樂天使!
唱!爲我唱!!
她明明都想好接下來的報道怎麼寫了,但凡沙菲爾再唱幾次,傑西卡就有自信讓她去哥雅王國最好的歌劇院裏唱歌!!
然後她就能以此爲跳板,讓沙菲爾徹底紅遍東海!
結果這麼一個亮眼的新星,竟然在藝團演出後再無音訊,一連幾天找不着人的傑西卡都快氣死了!
偶像啊偶像,你爲什麼如此沒有事業心?
傑西卡小姐對此深惡痛絕。
她板着一張臉,告訴自己絕對不可能像上次那樣光速屈服。
然後咖啡館的燈突然就滅了。
然後眼前掛着的大白布突然就亮了。
偶像拍什麼照片了?快!讓我看看!!
傑西卡光速抬頭。
然後她愣了。
只見大屏幕上畫面微閃,家裏有電視機的人都知道這是電話蟲在連信號。
不等他們發出疑惑,畫面驟然一暗,整個咖啡館陷入黑暗之中,又一瞬,一行字緩慢浮現在他們眼前。
傑西卡不由喃喃念出。
“藍寶石劇團出品……主演沙菲爾?帕羅特,導演?澤艾利歐,本片由西羅布商會贊助播出……”
沙菲爾怎麼把自己的姓名放前面了?
這是不應該犯的錯誤啊!
記者的天性讓她情不自禁皺眉,但是很快,畫面的變化讓傑西卡來不及多想了。
一行字緩緩出現在她眼前。
短片。
《藍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