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魂街三區,鯉伏山郊外。
夜風很大,從懸崖底部捲上來,帶着初冬特有的乾冷氣息。
月光被雲層遮擋了大半,只有零星光點灑在起伏的山巒輪廓上。
朽木響河在這裏停下了腳步。
兩人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只能聽見風穿過巖石縫隙的嗚咽聲。
朽木響河直接坐了下來,雙腿垂在懸崖外。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着頭,盯着自己的手,紫色的靈壓在周身緩慢流轉。
言寺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着那個背影。
說真的,他有些同情這傢伙。
朽木響河本質上,只是個努力想證明自己的普通人。
他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理解不了貴族圈子裏,那些綿延幾百年的算計和陰謀。
他只想做對的事,得到認可,讓朽木響河這個名字配得上大貴族的門楣。
然後他就成了老狐狸們手裏的刀,被利用,被引導,不知不覺走到現在這條死路上。
言寺換位思考了下。
如果自己沒有那些未來信息,來到屍魂界後拼命努力往上爬,試圖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界裏站穩腳跟……
搞不好,真的會落得和朽木響河同樣的下場。
他走到懸崖邊,在響河身旁坐下,也把腿垂出去,夜風颳在臉上有點刺痛。
“有什麼打算?”言寺開口,聲音不高,剛好能蓋過風聲。
“不知道。”朽木響河依舊低着頭,“我原本以爲只要足夠努力,就能得到父親大人的認可。”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攥成拳頭。
“我原本以爲,只要按照山本總隊長的要求完成任務,就能得到他的器重。”
停頓了很久。
“可是……”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楚。
努力沒有換來父親的認可。
成爲直屬部隊指揮官,也只是因爲山本總隊長忌憚村正的能力,想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也就是說,他做的一切,所有的拼命,所有的戰功,所有的努力,在那些人眼裏,可能根本不值一提。
“言寺,”朽木響河抬起頭,看向身旁的人,眼神裏混雜着迷茫和疲憊,“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言寺沒有立刻回答。
他仰頭看着夜空,雲層很厚,星星很少,月亮也只露出模糊的輪廓。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才重新開口:
“響河,你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朽木響河愣了。
“拋開別人對你的期待。”言寺繼續說。
“別管朽木家需要什麼樣的女婿,別管山本總隊長想要什麼樣的工具。
想想在成爲‘朽木響河’之前,那時候的你自己,到底想做什麼?”
“成爲朽木之前……”朽木響河重複着這句話,眉頭微微皺起。
思緒回到很久以前。
流魂街的日子並不好過。
天生強大的靈力帶來的是更強烈的飢餓感,靈體需要更多靈子滋養,否則會虛弱。
他那時候每天想的事很簡單:找喫的,活下去。
後來因爲實力比普通人強些,他開始管閒事。
揍那些欺負弱小的惡霸,趕走來收保護費的地痞,維護街區的秩序。
沒什麼高尚的理由,只是覺得看不慣。
再後來,一次偶然,朽木家的長女在流魂街遇險,他正好路過,出手救了她。
事情傳開,他進入了朽木家的視線,得到推薦進入學院修煉,正式成爲死神。
再後來是提親,入贅,成爲“朽木響河”。
從那以後,他每天想的事就變了。
要對得起這個姓氏,要讓父親認可。
要成爲配得上大貴族名號的人。
至於自己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我不知道。”朽木響河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
“在流魂街的時候,只要能保護好那條街,就足夠了,後來……”
他頓了頓。
“後來,就只想做好‘朽木響河’了。”
言寺看着他,沒再追問。
有些問題,問出來不是爲了得到答案,而是爲了讓提問的人開始思考。
懸崖上陷入沉默,只有風聲,還有遠處山林裏偶爾傳來動物的叫聲。
“響河。”
一個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
沉穩,厚重,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言寺和朽木響河同時轉頭。
朽木銀嶺站在十步開外。
白色的隊長羽織在夜色裏格外顯眼,風花紗被風吹得向後揚起。
他雙手背在身後,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
朽木響河猛地站起身。
“我到了那三個老傢伙的宅邸後,”聲音驟然拔高,壓抑了一路的情緒終於爆發。
“本想着如果他們能有哪怕一絲愧疚,我都不打算動手!”
“可他們在幹什麼?喝酒!慶祝!商量怎麼瓜分大貴族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向靜靈庭的方向,手指微微顫抖。
“那種人,難道不該死嗎?!”
朽木銀嶺靜靜看着他,等他把話說完,才緩緩開口:
“你對付那三個人,我能理解。”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但爲什麼還要對其他人下手?”
“其他人?”言寺也站了起來。
路上朽木響河確實說過這件事,殺了那三個主謀後就直接離開,沒有驚動任何人。怎麼還有其他人?
“沒有!”朽木響河立刻反駁,聲音急怒,“我殺死那三個人後就走了,根本沒碰過其他人!”
朽木銀嶺盯着兒子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現在貴族議會成員死掉大半,所有的賬,全都算在了你頭上。”
朽木響河瞳孔驟然收縮。
“什……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
他向前跨出一步,想解釋,想證明,但話到嘴邊又哽住,怎麼證明?
他現在是越獄犯,是殺人兇手,是屍魂界的通緝對象,誰會相信他的話?
朽木銀嶺微微搖頭。
“響河,我相信你沒說謊。”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但已經不重要了。”
“因爲你的越獄和離開,你失去了所有能證明自己無罪的手段。”
老人向前又走了步,距離兒子只剩五步。
“既然遭受陷害和懷疑,就應該回顧自己以往的言行舉止,端正行爲,要更加小心謹慎纔是。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錯再錯,把局面徹底推向無法挽回的境地。”
朽木響河的眉毛劇烈跳動起來。
他盯着父親的臉,盯着那雙總是平靜,讓他看不透的眼睛。
爲什麼?
爲什麼到了這種時候,父親還在說這種話?
爲什麼不直接說“我相信你”?
爲什麼永遠都要他“反省自己”、“小心謹慎”?
他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暗淡下去,腰間的斬魄刀村正開始微微顫動。
“放屁!”
一道聲音炸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