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廣袤的冰原上疾馳,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很快又被呼嘯的風雪掩蓋。
冰國的疆域遠比地圖上標註的更爲荒涼,除了寒曜城這一片相對集中的文明燈火,其餘土地幾乎被零星的部落和永恆的凍土所分割。
這些部落規模極小,往往依託於某個相對溫暖的溫泉或地熱裂隙而建,以原始的漁獵和粗放的礦業爲生,科技水平停滯在蒸汽時代初期,與藍星主流文明存在數個世代的鴻溝。
即便是作爲首都的寒曜城,其面貌也遠非尋常意義上的現代化都市。
當車隊衝破最後一道風雪帷幕,那座被冰國人稱爲“永冬明珠”的城市輪廓,終於在鉛灰色天穹下顯現。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覆蓋一切的、厚重而冰冷的白。
建築、街道、廣場,乃至高聳的塔樓尖頂,都包裹在終年不化的積雪與冰層之中。然而,在這片肅殺的純白底色上,卻跳躍着另一種顏色——鋼鐵的寒芒。並非精密的合金,而是粗獷、厚重、帶着明顯鍛打痕跡的鑄鐵與鋼
材。
它們構成了建築的骨架、管道的護套,以及遍佈城市上空的縱橫交錯的供暖主管道網絡。
這些金屬結構表面凝結着冰霜,在微弱的天光或內部透出的橘黃色燈火映照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彷彿整座城市是一頭蟄伏在冰雪中的鋼鐵巨獸。
寒曜城的建築佈局異常密集,彷彿是爲了抵禦嚴寒而彼此緊緊依偎。
高矮不一的房屋大多採用厚重的石材和木材混合結構,屋頂傾斜角度極大,以防止積雪壓垮。
房屋窗戶狹小,鑲嵌着多層玻璃。
建築之間,那些被稱爲“暖廊”的封閉式步行通道如同城市的血管網絡,內部依靠地熱和鍋爐提供的暖氣維持着宜人的溫度,使得市民無需長時間暴露在室外極寒中即可進行日常活動。
街道上行人不少,大多裹着厚重的毛皮或複合材料保暖服,行色匆匆,呼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霧。
他們的面容普遍被風霜刻畫得粗糙,眼神中帶着一種長期在嚴酷環境中生存所特有的堅韌與些許麻木。
正如林夜等人所知,冰國在藍星國際社會中的地位極其尷尬。
科技落後,資源開採能力薄弱,武道傳承更是青黃不接,已有十年未曾誕生新的“武聖”級強者。
這使得這個坐擁豐富地下礦藏——尤其是埋藏在永久凍土層下的稀有金屬礦脈——的國家,無力守護自己的財富。
國際礦業巨頭們憑藉先進的技術和設備,以極低的價格獲取開採權,堂而皇之地進入冰國腹地作業,帶走絕大部分利潤,只留下滿目瘡痍的礦坑和微薄的稅收。
冰國甚至沒有像樣的國防軍,僅有維持治安的衛隊。
並非他們不想,而是國力實在無法支撐。
好在,各國雖輕視冰國,卻也覺得爲這片苦寒之地大動干戈得不償失,故而冰國的主權在形式上得以保全,只是這種保全,充滿了無奈的妥協。
因此,當得知大夏——這個藍星頂尖強國之一——派出的特使小組即將抵達時,冰國最高領導人查科夫斯基不敢有絲毫怠慢。
儘管身份懸殊,他仍親自率領內閣主要成員,在寒曜城中心廣場等候。
廣場由巨大的冰巖鋪就,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冰霜巨人持斧雕像,已被風雪侵蝕得面目模糊。
當林夜三人走下裝甲車時,查科夫斯基立刻迎上前。這位年過半百的領導人穿着筆挺但款式陳舊的正式禮服,外面罩着象徵地位的白色熊大氅,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混合着恭敬與熱忱的笑容。
“歡迎,尊貴的大夏使者。我是查科夫斯基,代表冰國全體人民,對三位的到來表示最誠摯的感謝與歡迎。一路風雪,辛苦了。”
他的通用語帶着濃重的冰國口音,但用詞準確,姿態放得很低。
“查科夫斯基先生客氣了,救援生命,不分國界。情況緊急,我們直接去祭祀神廟吧。”
蘇清寒與他握手,語氣平靜但直接,並未因對方的隆重接待而表現出額外的客套。
查科夫斯基連忙點頭:“當然,當然,車輛已經備好。大祭司已在神廟等候。”
查科夫斯基親自引路,一行人換乘了內部使用的、帶有加熱系統的車輛,駛向城市另一端地勢較高的區域。
冰國祭祀神廟,坐落在一座被人工開鑿平整的冰丘之上。
它的建築風格與寒曜城其他建築迥異,並非密集擁擠的實用主義風格,而是一座巍峨,孤高、充滿上古氣息的巨石殿堂。
建築整體呈灰黑色,使用的石材似乎並非本地所產,表面佈滿風雨和歲月侵蝕的痕跡,許多地方覆蓋着晶瑩的冰掛,更添肅穆與神祕。
巨大的石柱支撐着厚重的桅頂,檐角雕刻着難以名狀的奇異獸首。
神廟沒有窗戶,只有正門一處入口,兩扇厚重的、鑲嵌着暗藍色金屬紋路的石門此刻已然洞開,內部透出幽深而不定閃爍的火光。
步入神廟內部,氣溫似乎比外面更低了,但那是一種沉澱的、恆定的冷,而非風雪的刺骨。
房間內的空間極爲開闊高曠,首先衝擊視覺的,是分列大殿左右兩側的龐大雕塑羣。
左側,是代表“冰原之靈”或“正統神明”的陣營。
雕塑形象各異:有身披冰甲、頭戴凜冬冠冕,面容威嚴如亙古寒山的男性神祇;有長髮如冰川瀑布、手持冰晶法杖、眼神悲憫俯瞰衆生的女性神祇;有半人半鹿、通體剔透,彷彿由寒冰自然凝結而成的精靈;還有振翅欲飛、
每一片羽毛都雕刻着繁複雪花紋路的巨大冰鳥......它們或站或坐,或沉思或遠眺,共同點是姿態莊重,神情肅穆,散發着不容褻瀆的威嚴與一種非人的,屬於自然偉力的神聖感。
右側,則是與神明對立的“怪物”或“混沌之影”。
這部分雕像的形象,猙獰詭譎:有身軀臃腫,遍佈膿包般冰瘤、張着獠牙巨口的吞噬冰魔;有由無數扭曲人形冰雕聚合而成的哀嚎魂羣;有如同流動陰影,僅具模糊輪廓,卻能引發靈魂戰慄的不可名狀物;還有彷彿是從最
深沉噩夢具現出來的,結合了多種生物恐怖特徵的雜交異形......它們掙扎、咆哮,或潛伏暗處,充滿了侵略性、痛苦與混亂的氣息。
兩派雕塑隔着一道寬闊的、鋪着暗色石磚的中央通道遙遙相對,營造出強烈的視覺對立與精神壓迫感。
牆壁上同樣刻滿了古老的壁畫和難以辨讀的象形文字,敘述着冰原誕生,神魔爭鬥,先民遷徙與信仰確立的史詩。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類似松針與冷灰混合的奇異薰香味道,更深處則隱隱有低沉的,彷彿無數人齊聲呢喃的誦經聲傳來,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形成奇特的共鳴。
這裏的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着冰國人根深蒂固的、與嚴酷自然環境緊密捆綁的原始宗教信仰。
腳步聲在寂靜的大殿中迴響。
一行人走到神像隊列的盡頭,那裏是一個高出地面的石制祭壇。
祭壇後方,厚重的帷幕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子緩步走出——————她便是冰國的大祭司。
大祭司的着裝,與殿內肅殺寒冷的氛圍形成鮮明對比,也與室外零下數十度的環境格格不入,穿着堪稱“暴露”。
她上身僅着一件由某種銀白色金屬絲與半透明冰蠶絲編織而成的抹胸,下身是同材質的、開叉極高,僅能勉強遮住臀部的短裙,露出大片蒼白得幾乎不見血色的肌膚。
四肢和脖頸上纏繞着細密的、掛着微小冰晶墜飾的銀鏈。
足踝赤裸,踩在冰冷的石地上。
她驚人的身材曲線,在如此單薄的衣物下展露無遺。
大祭司的面容極其美麗,卻因過於濃重的宗教妝彩而顯得失真且詭異。
眼眶用深藍色與銀白色的油彩勾勒出誇張而妖異的紋路,雙頰塗抹着豔麗的玫紅,嘴脣則是近乎黑色的深紫。
長髮如雪,未加束縛,披散至腰際,髮間綴滿細碎的冰棱,隨着她的步伐輕輕碰撞,發出風鈴般的微響。
她的眼神空洞而深邃,彷彿映不出任何塵世的光影,只倒映着無盡的寒冰與虛無。
最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作爲武者的她,實力較低,在這呵氣成冰的環境裏,裸露的皮膚竟沒有出現絲毫因寒冷而起的戰慄或雞皮疙瘩,反而泛着一種玉石般溫潤的光澤。
傳聞她自幼被選爲神眷之女,已與冰原之靈融爲一體,寒暑不侵。
“遠道而來的客人。”
大祭司開口,聲音空靈縹緲,彷彿從極遠的風雪中傳來,卻又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她使用的是一種古老晦澀的冰國祭祀語,由旁邊一位身着黑袍的老年祭司同步翻譯成通用語。
“你們踏上了受冰原之靈注視的土地。你們的來意,吾已知曉。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林夜三人,在那空洞的視線下,彷彿連靈魂都有瞬間的凝滯。
“那支深入冰淵的隊伍,他們驚擾了沉睡的意志,觸犯了古老的禁忌。冰淵,並非死物,它是活的,有呼吸,有脈搏,有喜怒。它的憤怒,化作了吞噬生命的迷霧與改變規則的寒潮。
她抬起蒼白的手臂,指向祭壇上一盞幽藍色的冰燈,燈內火焰無聲燃燒。
“冰原之靈告訴我,他們的靈魂尚未被完全吞噬,但已成爲激怒冰淵的錨點。若強行闖入,只會讓冰淵徹底閉合通道,將他們永遠放逐於時空的夾縫,或直接碾爲冰塵。
蘇清寒上前一步,微微頷首,眼神相當誠懇:
“尊敬的大祭司,我們尊重貴國的信仰與傳統。請問,如何才能平息冰淵的憤怒,安全救出我們的同胞?”
大祭司的目光落在蘇清寒身上,停頓了片刻,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贖罪,與獻祭。”
大祭司緩緩說道。
“闖入者需洗滌身上攜帶的塵世之熱與'不敬之念”。你們三人,需在神廟側的淨室中,以雪松煙燻、冰泉沐浴、誦讀禱文,完成爲期一整夜的淨化儀式。明日黎明,冰淵呼吸’最平穩的時刻,攜帶合適的祭品,進入其領域。”
“祭品?”餘寒衣問道。
“一顆完整的、新鮮的‘冰淵巨鯨”的心臟。”
大祭司的聲音毫無起伏。
“冰淵巨鯨是巡遊於深層冰隙間的靈性生物,它的心臟蘊藏着純淨的冰原生命力與一絲神性。唯有以此等祭品,方能表達足夠的歉意,換取冰淵短暫的‘寬恕'與'通路’。”
林夜靜靜地聽着,目光掃過大祭司毫無溫度的臉龐,又掠過祭壇後那些猙獰或莊嚴的神魔雕塑,最後與蘇清寒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們明白了。”
蘇清寒代表小組回應。
“感謝大祭司的指引。淨化儀式與祭品,我們願意遵照貴國的傳統進行準備。還請儘快安排。”
大祭司微微頷首,不再言語,轉身,曳地的雪發與冰晶墜飾輕輕晃動,身影重新投入帷幕之後的黑暗之中。
身側那名老年祭司上前,開始給林夜三人詳細交代淨化儀式的具體步驟與注意事項。
查科夫斯基在一旁搓着手,臉上帶着如釋重負又有些忐忑的笑容:“三位使者深明大義,體恤我國習俗,查某感激不盡。淨室與所需物品即刻準備妥當。至於冰淵巨鯨......雖然罕見且危險,但我國衛隊會盡全力在明日黎明前
獵取一頭。請三位先隨我去休息室稍作歇息,儀式入夜便開始。”
離開神廟,回到相對“溫暖”的市政廳休息室,屏退冰國人員後,林夜當即在加密頻道中低語。
“我三人身上有污穢?開什麼玩笑,我們龍隱的飯菜都是特供的,沒有任何的添加劑和激素,哪來什麼污穢,那大祭司明擺着就是在瞎扯淡。”
蘇清寒站在窗邊,望着窗外又開始飄落的雪花,以及遠處神廟那沉默的輪廓。
“傳說需要載體,儀式需要祭品,她的說法合情合理,無論她是真的通靈者,還是幕後操縱這一切的‘大能的代言人,這個步驟都是將我們引向最終舞臺的必要環節。她想讓我們按照她的劇本走,更衣焚香什麼的,得照做。
“對了,小師弟,你那趙家小女友有沒有給你什麼解毒的特殊靈器,我總感覺,咱們所做的這些環節有貓膩。”
餘寒衣的聲音,也罕見的出現在了加密頻道裏。
“是的,大師姐,我也感覺她所設立的這些環節,貓膩不小,不光是解毒的,還需有凝神的,那女人與我對視僅一瞬,我便覺得她深不可測。”
林夜靠坐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點着扶手。
他心中所想,皆與二人不謀而合。
大祭司引導的意味太過明顯。
都特麼這麼落後了,還信仰這些有的沒的,這不純純自欺欺人啊。
“沒問題,東西我有,找個機會,我塞給你們,等沐浴完了之後,將之激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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