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
里奧·華萊士坐在汽車後座,目光從車窗外曼哈頓擁擠的街景上收回。
剛剛結束的州際鐵路與港口融資閉門會議,比預想的還要耗費精力。
紐約州和新澤西州的代表們在跨州基建基金的份額分配上寸步不讓,這需要他耗費極大的耐心去尋找那些隱藏在條款背後的利益交換點。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手指習慣性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接下來的行程是什麼?”里奧問道,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
副駕駛座上的伊森·霍克翻開日程表。
“今天晚上的公務行程還有一項。”伊森說道,“參加《漢密爾頓》逝世222週年特別紀念場。”
敲擊膝蓋的手指停住了。
里奧睜開眼睛,眉頭微皺。
“《漢密爾頓》?音樂劇?”
“是的。”
“這和賓夕法尼亞州政府的任何戰略目標有關係嗎?”里奧的語氣冷了下來,“是在中場休息時能敲定哪筆基建投資,還是演出結束後能拿到哪位關鍵議員的選票承諾?”
“都沒有。”伊森回答得理直氣壯。
“那就取消。”里奧重新閉上眼睛,“我不需要把三個小時的時間浪費在看一羣人穿着緊身褲在臺上唱rap。”
伊森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個深藍色的燙金信封,遞到了後座。
“這恐怕不行。”
里奧看着那個信封,大腦開始快速運轉,試圖在這張看似毫無政治意義的演出門票背後,尋找那根隱藏的線。
在華盛頓和紐約的圈子裏,從來沒有單純的娛樂。
一個州長在敏感時期出現在一場具有政治隱喻的歷史劇紀念場上,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誰寄來的?”里奧問,開始逐一排查。
“是那些在會議上沒拿到好處的民主黨建制派對手?想看我在這個講建國者的戲裏出醜?”
“不是。”伊森搖頭。
“能源資本的遊說集團?試圖用這種方式暗示我應該像漢密爾頓建立國家銀行那樣,在碳排放交易市場給他們留個後門?”
“想象力很豐富,但也不是。”
“那就是某個喫飽了撐的歷史學會?或者是那些總是試圖把我和歷史人物強行綁定的媒體?”
“都不是。”
里奧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盯着伊森的側臉。
“凱倫?”
“凱倫女士最近忙着處理你在中西部那些偏遠農業縣強行推行農產品統購統銷引發的媒體抗議,她沒空管你晚上看什麼戲。”
里奧沉默了。
所有外部的可能性都被排除了,那麼答案就只剩下一個。
“是你。”里奧的聲音低沉下去。
伊森推了推眼鏡。
“也不是我寄的票。”伊森說,“我只是在接到邀請函後,順便安排人提前完成了理查德·羅傑斯劇院的安保排查,規劃了三條緊急撤離路線,並確認了你的包廂位置沒有任何視野盲區和狙擊死角。”
里奧看着伊森。
這意味着,伊森在拿到這封不知道是誰寄來的邀請函的第一時間,就越過了他,默認他一定會去,並且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在這個世界上,能讓伊森·霍克做出這種僭越舉動的原因只有一個:伊森認爲,這場戲對里奧的政治生命,或者說心理狀態,有着某種不可替代的價值。
“爲什麼?”里奧問。
“因爲你最近太緊繃了,而且,你確實需要看看,一個把一生都獻給制度建設和權力擴張的人,最後是怎麼死的。”
伊森把信封放在後座的扶手上,轉過身去不再說話。
里奧盯着那個信封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伸手拿了起來。
雖然伊森的行爲有些逾矩了,但是在里奧現在這個身份的情況下,還能對他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已經不超過五指之數了。
打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票。
“爲什麼只有一張?”里奧皺眉。
“這是特別紀念場,一票難求。”伊森解釋道,“主辦方只給賓州州長留了一個最好的包廂位置。”
“那你呢?”里奧問。
“工作人員後來在角落裏補了一張最便宜的視線受阻座位的票。”
車隊在理查德·羅傑斯劇院的後巷停下。
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里奧通過專屬通道進入了二樓的貴賓包廂。
這個位置確實極佳,不僅能將整個舞臺盡收眼底,還能清楚地看到一樓觀衆席的反應。
他坐進柔軟的紅絲絨座椅裏,目光在劇院裏掃了一圈。
在左側二樓最邊緣的一個角落裏,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後面,他看到了伊森。
伊森坐在那裏,大半個身體被柱子擋住,從那個角度,他估計只能看到半個舞臺。
但他似乎對此毫無意見,因爲他根本沒看舞臺。
他正藉着劇院走廊漏進來的一點微光,低頭翻看着腿上那份厚厚的新澤西港口吞吐量分析報告。
里奧收回目光。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着印有《漢密爾頓》標誌T恤、揹着個大帆布包的女孩走了進來。
她大概十六七歲,滿臉雀斑,眼睛裏閃爍着那種只有狂熱粉絲纔有的興奮光芒。
她看了看手裏的票,又看了看包廂裏的座位號碼,最後目光落在了里奧身上。
女孩愣住了。
她的眼睛瞬間瞪大,嘴巴微張,那種想要尖叫但又拼命忍住的表情,讓她的臉憋得通紅。
里奧微微皺眉,他已經做好了應對狂熱粉絲索要合影或者簽名的準備,他甚至已經在腦海裏演練好了幾套既能禮貌拒絕又不失州長風度的說辭。
但那個女孩並沒有撲上來。
她只是緊緊地抓着包帶,走到里奧旁邊的空位上,小心地坐了下來。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裏,她像一隻受驚的小鳥,用餘光偷偷地觀察着里奧。
直到劇院的燈光開始變暗,樂團開始調音,她才終於鼓起勇氣,湊近了一些。
“那個……”女孩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試探,“你好,華萊士州長,我叫諾拉。”
“你好。”里奧冷冷地回了一句。
似乎是里奧的回話讓諾拉稍稍放鬆了些,她搖了搖膝蓋,湊近了些,又說道:“他們都說你像漢密爾頓,你自己也這麼覺得嗎?”
里奧看着舞臺上逐漸升起的幕布。
“我從未在任何公開或私下場合說過這種話。”里奧的回答很嚴謹。
“可是……”諾拉並沒有被這種官方辭令嚇退,反而展現出了驚人的執着。
“我在C-SPAN上看了你所有的演講。你辦公室裏掛着漢密爾頓的畫像,你每次推行東北聯盟的政策時,都在強調信用擴張、工業基礎和強大的聯邦協調權力。”
“你爲了建立統一的資金池,甚至不惜跟那些地方銀行和州議會死磕。”
諾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閃發亮。
“這簡直就是漢密爾頓在1790年推行《關於公共信用的報告》的現代翻版。你把州債務整合進聯盟,用未來的稅收做抵押發行新債券,這不就是第一任財政部長乾的事嗎?”
里奧轉過頭,有些驚訝地看着這個明顯才高中生模樣的女生。
在這個流量爲王,政客們都在試圖用十五秒的短視頻來吸引選民注意力的時代,他第一次遇到一個把他那些政治修辭全部記住,並且能準確找出歷史原型的人。
而且,還是個高中生。
燈光徹底暗下。
舞臺中央,那個穿着十八世紀禮服的年輕漢密爾頓登場。
音樂聲轟然響起。
伴隨着強烈的節奏,開場曲開始講述這個一無所有的加勒比海孤兒,是如何依靠着驚人的才華、不屈的野心以及一支筆,一步步寫出自己的命運,最終走進美國曆史的核心。
諾拉看着舞臺,低聲說道:
“你看,這一部分確實很像你。”
“從匹茲堡的廢墟裏爬出來,靠着一篇篇充滿攻擊性的專欄文章和不擇手段的政治手腕,硬生生地砸開了建制派的大門。”
第一幕過半。
里奧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他原本以爲這只是一場充滿政治正確的通俗娛樂,但舞臺上那個年輕漢密爾頓展現出的某些特質,卻意外地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他看着那個年輕人如何狂熱地渴望一場戰爭,渴望在硝煙和鮮血中證明自己的價值,以此作爲跨越階層壁壘的敲門磚。
他看着漢密爾頓如何在混亂中尋找秩序,如何敏銳地察覺到那些鬆散的州政府根本無法支撐起一個偉大的國家。
他看着喬治·華盛頓,那個被後世奉爲神明的第一任總統,是如何像使用一把鋒利的刀一樣使用漢密爾頓,既依賴他的才華,又必須時刻警惕他的野心失控。
這些不僅僅是歷史,這是權力的底層邏輯。
對於里奧來說,這比任何一部教科書都要生動。
但隨着劇情的推進,當舞臺上的敘事開始觸及國家財政體系的建立,以及漢密爾頓與傑斐遜之間的路線衝突時。
里奧的眉頭開始越皺越緊。
他的身體重新靠回椅背,那種帶着審視和批判的政客本能,開始壓倒作爲一個觀衆的沉浸感。
“這段不對。”
當舞臺上,漢密爾頓和傑斐遜在一場充滿火藥味的Rap對決中,以極具節奏感的言辭交鋒解決了關於建立國家銀行和接管各州債務的巨大爭議時。
里奧忍不住在諾拉耳邊低聲指出。
“這太輕率了。”
“財政方案的形成過程被壓縮得過於簡單。國家信用的建立,不是靠幾個聰明的隱喻或者押韻的句子就能完成的。”
“真實的債務整合,是一場場殘酷又枯燥的拉鋸戰。”
里奧的目光盯着舞臺,彷彿在看着他自己在賓夕法尼亞州議會里經歷的那些日日夜夜。
“國會的談判不可能這麼有節奏,內閣的爭論更不可能在幾分鐘內解決。那是無數次在煙霧繚繞的密室裏的互相威脅、利益置換,是把地方利益綁上聯邦戰車的痛苦過程。”
他看着諾拉。
“真正的政治,比這無聊一萬倍。”
諾拉轉過頭,看着這位眉頭緊鎖的州長,眼睛裏閃過一絲無奈。
“所以,”諾拉小聲回答,“沒人給撥款委員會寫音樂劇。”
隨着幕布緩緩落下,第一幕結束。
劇院裏的燈光亮起,觀衆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那是爲了中場休息而設的十五分鐘。
里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他已經看夠了。
第一幕展示了權力的建立,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
至於第二幕,無論它是關於愛情、醜聞還是最終的死亡,那都只是藝術家的自我感動,對他的政治實踐沒有任何指導意義。
他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掛着工作牌的舞臺經理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他的眼睛在看到里奧的那一刻,亮得像探照燈。
“華萊士州長!我的天哪,真的是您!”
舞臺經理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作爲週年特別紀念場,劇組被告知有一位極其重量級的VIP在這個包廂,但直到現在他們才確認身份。
“州長先生,這太榮幸了。我們安排了特別的中場後臺交流環節,主演們如果知道您在,一定會瘋狂的,請務必跟我來。”
里奧本想拒絕。
但他餘光瞥見,伊森不知何時已經從那個柱子後面的座位上消失了,此刻正站在包廂外走廊的盡頭,對着他微微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非常明確的暗示,這可能是安排好的公關環節,拒絕會顯得傲慢。
里奧壓下心中的煩躁,跟着舞臺經理穿過錯綜複雜的走廊,來到了後臺的演員休息區。
當里奧走進去的時候,原本嘈雜的空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扮演漢密爾頓的演員朱利安,正穿着那身被汗水浸透的戲服,坐在化妝鏡前喝水。
看到里奧,朱利安放下水杯,站了起來。
“又一個只喜歡第一幕的政治家。”
朱利安的第一句話,就讓里奧的腳步微微一頓。
“看來我不是第一個在中場想要離開的人。”里奧不動聲色地回應。
“當然不是。”朱利安走到里奧面前,遞給他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華盛頓的那些大人物們,最喜歡看第一幕了。”
“他們喜歡看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如何靠着聰明才智和野心爬上權力的頂峯,他們喜歡看那支能夠寫出憲法的筆,喜歡看那個能把一盤散沙捏合成一個國家的鐵腕。”
朱利安喝了一口水。
“因爲那滿足了他們對自身權力的所有自戀想象。”
“那你覺得,來看戲的政客,通常是怎麼給自己對號入座的?”里奧問,帶着一絲探究的意味。
“通常有三種反應。”
朱利安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種,認爲自己就是漢密爾頓。他們覺得自己的每一項政策都是在奠定國家的基礎,他們覺得那些反對自己的人都是短視的蠢貨。”
“第二種,認爲自己的對手是亞倫·伯爾。一個只會見風使舵、沒有政治信仰、只會躲在暗處放冷箭的投機分子。”
“第三種……”朱利安笑了笑,“那些帶着夫人來看戲的,通常會認爲自己的妻子會像伊麗莎白那樣,在自己死後,寬恕自己的過錯,並替自己保存那份偉大的歷史遺產。”
“從來沒人說自己像伯爾。”
一個幽幽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扮演亞倫·伯爾的演員正靠在衣架旁,一邊卸妝一邊冷冷地補充道。
“可華盛頓和那些州首府裏,最不缺的就是伯爾。那些等待時機、永遠不表態、直到看清風向才下注的人。”
里奧看着這兩位將歷史人物演活了的演員,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交錯感。
“那麼,”里奧看着朱利安,“作爲一個每天晚上都在演繹他的人生的人,你覺得,我像誰?”
朱利安看着眼前這位被稱爲鐵鏽帶暴君的州長,看着他那雙即使在後臺這種放鬆的環境下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眼睛。
朱利安轉過身,拿起搭在椅子上的那件代表着第二幕權力巔峯的深色外套。
“把第二幕看完吧,州長先生。”
朱利安穿上外套,語氣變得深沉。
“第一幕是關於如何獲得權力的。”
“第二幕,是關於權力如何毀掉一個人的。”
“等你看完了,也許你就不想當任何人了。”
第二幕開場。
劇院裏的空氣似乎比之前更加沉悶。
里奧重新坐在了那個視野極佳的包廂裏。
諾拉依然坐在旁邊,但她敏銳地察覺到,身邊這位州長身上的氣息變了。
第一幕時,里奧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但現在,他更像是一個被困在某種不可見力量中的囚徒,身體緊繃,目光死死地鎖在舞臺上。
舞臺上的漢密爾頓,已經登上了權力的最高峯。
他是財政部長,是華盛頓最信任的左右手,是新國家經濟秩序的締造者。
但他開始失去東西。
連續不斷地,以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失去。
里奧看着漢密爾頓爲了堅持那套不妥協的財政路線,毫不猶豫地與昔日的盟友麥迪遜和傑斐遜徹底決裂,甚至將他們逼成了死敵。
他看着漢密爾頓在權力的巔峯感到孤獨和空虛,最終在私人生活上失去控制,捲入了那場臭名昭著的雷諾茲醜聞。
里奧的眉頭深深地鎖了起來。
他不理解。
在政治的修羅場裏,醜聞是致命的毒藥,最好的處理方式是掩蓋、否認、或者用另一個更大的新聞去轉移視線。
但舞臺上的漢密爾頓做了什麼?
當政敵以此來要挾他,暗示他利用公款謀私利時。
他爲了證明自己沒有在財政上貪污,竟然選擇了公開出版一份長達九十多頁的名爲《雷諾茲小冊子》的自白書。
他極其詳盡,甚至帶有自我羞辱性質地,向全美國公開了自己如何被敲詐、如何背叛妻子的每一個細節。
“愚蠢至極。”
里奧在包廂的陰影裏,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幾個字。
“他這是在幹什麼?”
里奧的雙手緊緊地抓着座椅的扶手。
“他親自把裝滿彈藥的槍交到了敵人的手裏!他爲了保護那個虛無縹緲的政治名譽,也就是所謂的沒有貪污公款,親手炸燬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和私人生活!”
“在政治上,任何徹底的坦白,都是一種自殺式的自我傷害!”
在里奧看來,爲了保護那套至關重要的制度,爲了保住互助聯盟和東北的工業復興,哪怕是被潑上再多髒水,哪怕是揹負着暴君和獨裁者的罵名,也絕對不能向敵人交出任何足以摧毀自己權力根基的底牌。
“哪一段不符合曆史?”
一個突兀的聲音從包廂門口傳來。
伊森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他看着里奧那張因爲憤怒和不解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都符合。”
里奧轉過頭,狠狠地瞪了伊森一眼。
“所以,這個編劇才顯得如此討厭。他把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寫成了一個爲了某種可笑的榮譽感而自我毀滅的白癡。”
“他不是白癡。”
諾拉在旁邊突然開口了。
“漢密爾頓只是無法忍受。”
諾拉看着舞臺上那個因爲小冊子而陷入絕境的男人。
“他無法忍受別人定義他。”
“他是一個靠着自己寫字,一步步從加勒比海的颶風中爬出來的人。他的一生,他的國家,他的制度,都是他親手寫出來的。”
“他可以接受失敗,可以接受被千夫所指。”
“但他絕對無法接受,關於他自己是誰、他做過什麼的故事,由他的敵人來講述。”
諾拉轉過頭,看着里奧。
“他寧願自己毀了自己,也要把解釋權握在自己手裏。”
里奧突然沉默了。
無法忍受別人定義他。
無法忍受他人掌握解釋權。
這難道不是他里奧·華萊士一直在做的事情嗎?
當華盛頓的建制派試圖將他定義爲一個可以用內閣位置收買的政客時,他選擇了玉石俱焚;當媒體試圖將他的復興聯盟定義爲非法的金融割據時,他用強硬的行政手段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建立東北聯盟,推行鐵鏽帶新政,在每一份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他所做的一切,不也是在拼命地、用一種近乎獨裁的方式,把這個國家的解釋權,死死地攥在自己手裏嗎?
他和舞臺上那個正在走向毀滅的漢密爾頓,在靈魂最深處的某種偏執上,竟然有着驚人的相似。
舞臺上的劇情還在繼續滑落。
喪子之痛。
政敵的圍剿。
他始終無法停止解釋自己,他用一篇又一篇刻薄的文章攻擊傑斐遜,攻擊伯爾。
他像是一臺失去控制的打字機,試圖用文字去填補那個越來越大的黑洞。
直到,那個決定命運的清晨。
威霍肯決鬥場。
晨霧瀰漫。
兩把手槍。
里奧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死死地盯着舞臺。
他不關心歷史的結局,因爲他知道漢密爾頓死了。
他在意的是,爲什麼。
“一個建立過財政系統、影響過憲法、親手把一個鬆散的邦聯捏合成一個偉大國家的人。”
里奧在心裏瘋狂地質問。
“他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做,他有那麼多的未竟之志。”
“最後,他爲什麼會接受,讓一個他打心眼裏瞧不起的政敵,在十步之外,用一顆鉛彈,來決定自己的生命?”
舞臺上。
漢密爾頓戴上了眼鏡,舉起了槍。
燈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在唱那首關於死亡的內心獨白。
里奧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一種尖銳的判斷在他的意識中成型。
“他不是因爲勇敢才站在那裏的。”
里奧得出了結論。
“他是因爲恐懼。”
“他害怕退縮。”
“他害怕如果他拒絕了這場決鬥,他就會被伯爾,被那些政敵貼上懦夫的標籤。”
“他害怕那種由別人講述的、關於他軟弱的故事,會毀掉他用一生建立起來的那個強硬不屈的身份。”
“他無法承受一次公開的退讓。”
“他寧願把死亡解釋成一種爲了捍衛榮譽的選擇,也不願意活在一個他無法控制其解釋權的世界裏。”
這是何等可悲的死法。
被自己那套關於“永不後退”的人設,活活逼死。
“砰!”
槍聲響起。
漢密爾頓倒下了。
他把槍口抬高了一寸,將子彈射向了天空。
而伯爾的子彈,擊中了他的腹部。
演出結束。
燈光大亮。
劇院裏的觀衆紛紛起立,掌聲雷動,有人在擦拭眼淚,有人在歡呼。
只有里奧。
他坐在包廂裏,一動不動。
他沒有站起來。
他沒有鼓掌。
他的眼神冰冷得像兩塊石頭,死死地盯着那個已經空無一人的舞臺。
“你在想什麼?”
諾拉在一旁,看着這位與周圍氣氛格格不入的州長,小心翼翼地問道。
里奧收回目光。
他看着這個十六歲的女孩,聲音裏透着一種清醒。
“我在想。”
“一個人,用盡一生的才華和心血,建立了一個偉大的國家。”
“最後,卻把自己的命。”
“交給了一種虛無縹緲的榮譽。”
這是何等愚蠢的浪費。
里奧站起身。
他不想再在這個充滿感傷主義氣氛的劇院裏多待一秒鐘了。
他需要離開這裏,回到那個充滿了骯髒交易、算計和權謀的現實世界裏去。
因爲在那裏,他知道至少自己該如何活下去。
“請等一下,華萊士州長。”
就在里奧準備走出包廂的時候,剛纔那個舞臺經理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按照週年特別場的傳統,演出後會有一個十分鐘的紀念座談。劇組請了一位哥倫比亞大學的歷史學博士,還有兩位主演和幾名學生代表。”
“主持人剛纔在後臺看到您了,他想臨時邀請您也上臺,分享一下您對這部劇,對漢密爾頓的看法。”
伊森立刻上前一步,擋在里奧面前。
“對不起,州長今晚的行程已經結束了,他不接受任何未經安排的公開活動。”
伊森的拒絕十分乾脆。
他轉過頭,看着里奧。
“里奧,你不能去。”
伊森壓低聲音。
“媒體的記者就在下面,你現在的一言一行都會被放大。如果你上去,這場座談立刻就會變成一場政治新聞發佈會。”
“他們會逼問你對當前政策的看法,會將你的每一個回答和漢密爾頓的歷史爭議強行綁定,這樣做風險太大了。”
里奧看着伊森,又看了一眼舞臺。
舞臺上,工作人員正在快速地擺放椅子,那個歷史學博士和幾位演員已經陸續登臺。
里奧突然改變了主意。
“伊森。”
里奧回答道:
“如果我現在走了,明天的報紙會怎麼寫?”
“他們會寫,被稱爲現代漢密爾頓的鐵鏽帶暴君,在看完這部劇後,選擇了落荒而逃。”
“他們會說,我害怕面對歷史的審視,或者說,我默認了那些關於我獨裁和專斷的評價。”
里奧推開伊森的手。
“我無法忍受別人當着我的面討論我,卻不允許我回答。”
里奧大步走出了包廂,走向了那個他原本不屑一顧的舞臺。
他不僅要回答,他還要在這個舞臺上,劃清他與那個死在決鬥場上的幽靈之間的界限。
……
舞臺上的燈光有些刺眼。
里奧在最邊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臺下的觀衆還沒散去,看到這位最近在全美掀起政治風暴的州長突然登臺,現場爆發出了一陣夾雜着驚呼和興奮的掌聲。
第一輪問題,主持人拋出了那個老掉牙的梗。
“華萊士州長,很多政治評論員都說,您在鐵鏽帶推行的那些強勢的產業整合政策,非常像漢密爾頓當年建立國家銀行的手筆。您覺得,您像他嗎?”
里奧看着臺下的觀衆。
“在制度觀上,我們確實有一些相似之處。”
里奧沒有否認那些事實層面的重合。
“我們都相信國家信用的力量;都相信一個國家不能僅僅依靠農業,必須有強大的工業能力作爲骨骼;我們都認爲,在一個充滿危機的時代,中央政府或者說行政權力,不能只做一個冷眼旁觀的裁判,它必須下場,必須擁有執行力量。”
“但是。”
里奧的話鋒一轉。
“我拒絕接受現代漢密爾頓這個稱號。”
“爲什麼?”主持人有些驚訝。
“因爲在這個國家,任何一個活着的政治家,如果坦然接受了一個歷史悲劇人物的稱號。”
里奧看着剛纔扮演漢密爾頓的朱利安。
“那等於他提前接受了對方的結局。”
“我不打算死在任何人手裏,也不打算死在任何一種抽象的榮譽上。”
臺下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第二輪,輪到演員提問。
扮演伯爾的演員拿過麥克風,看着里奧。
“州長先生,在您看來,亞倫·伯爾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是一個只會躲在暗處、懦弱的等待者?還是一個被漢密爾頓長期壓制、阻斷了政治上升通道後,被迫絕地反擊的受害者?”
這個問題問得很巧妙,實際上是在影射目前華盛頓那些被裏奧強硬手段壓制的建制派政客。
里奧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
“伯爾?”
里奧冷笑了一聲。
“他最大的能力是等待,但他最大的缺陷,也是等待。”
“他就像是一隻附着在政治機器上的寄生蟲。他沒有建立任何屬於自己的制度,沒有提出過任何能夠改變這個國家運行軌跡的藍圖。”
“他一生的政治存在感,都建立在對漢密爾頓的反對上。”
里奧的目光掃過全場。
“當一個人無法通過建設來證明自己存在的時候,他就只能通過擊倒另一個人來證明。”
“伯爾殺了漢密爾頓,但他並沒有贏得歷史,他只是證明了自己是個殺手。”
一直坐在臺下的諾拉突然站了起來。
“州長先生,那您呢?”
諾拉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很大聲。
“您有自己的伯爾嗎?”
全場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等里奧的回答。
那些在華盛頓恨他入骨的建制派,那些被他強行剝奪了利潤的資本家,那些在黨代會上被他按在地上摩擦的政敵。
他們都是潛在的伯爾。
里奧看着那個女孩。
“在這個位置上,通常有很多人想當伯爾。”
里奧的聲音相當平靜。
“因爲殺人,比建國要容易得多。”
“但是,年輕的女士。”
“很少有人願意支付射出那顆子彈後必須承受的後果。”
第三輪。
坐在里奧旁邊的那位哥倫比亞大學的米麗婭姆博士,推了推眼鏡。
她是一個典型的東海岸知識分子,對里奧那種破壞程序的強權作風一直持批評態度。
“華萊士州長。”
米麗婭姆博士的語氣帶着一種學術審訊的意味。
“假如是您。”
“假如您站在漢密爾頓的位置上。您的名譽被污衊,您的政治前途面臨毀滅,您作爲個人的尊嚴受到了極大的挑戰。”
“您會不會去威霍肯決鬥場?”
“不會。”
里奧的回答沒有哪怕零點一秒的猶豫。
“那您會怎麼做?”米麗婭姆博士緊追不捨。
“我會取消會面。”
“我會凍結對方用來購買武器和僱傭人手的相關資金賬戶。”
“傳喚雙方的助手和見證人,將他們隔離審查。”
“最後,我會把所有涉嫌威脅政府高級官員生命安全的證據打包,交給司法部門,讓警察去處理。”
全場愣了一下。
然後,爆發出了一陣鬨堂大笑。
這聽起來太沒有騎士精神了。
扮演伯爾的演員笑着搖了搖頭。
“這是一個典型的州長的答案。”
“不。”
里奧沒有笑。
他看着那個演員,眼神裏沒有一絲玩笑的成分。
“這是一個打算活過四十七歲的人的答案。”
笑聲戛然而止。
米麗婭姆博士看着里奧,她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她要逼出里奧在道德底線上的真實態度。
“那麼,如果取消決鬥的代價,是您必須道歉呢?”
米麗婭姆博士死死盯着里奧。
“您願意道歉嗎?”
現場突然變得鴉雀無聲。
取消決鬥,只是手段上的退讓。
但道歉,意味着在政治上公開承認對手擁有一部分解釋權,意味着承認自己錯了。
對於一個以強人姿態立足、將權力視爲一切的政治怪物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觸碰的逆鱗。
里奧停頓了下來。
五秒。
十秒。
劇院裏的空氣彷彿凝結成了冰塊。
伊森站在臺下,手心裏捏出了一把汗。
他太瞭解里奧了。
在這個問題上,無論回答是或否,都會被媒體無限放大,成爲攻擊他政治性格的把柄。
終於,里奧開口了。
“如果道歉……”
里奧的聲音很緩慢,卻又帶着一種直達本質的赤裸。
“能夠保住我建立的制度,保住跟着我幹活的人員,保住那些我認爲必須實現的未來。”
“我會道歉。”
他並不在乎個人那點可憐的自尊。
“但是……”
“如果道歉,僅僅是爲了讓對手確認,他們可以用威脅來控制我。”
“如果道歉,只是讓他們覺得,只要把槍口對準我,我就必須退讓。”
里奧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絕不。”
米麗婭姆博士皺了皺眉。
“華萊士州長,您有沒有想過,漢密爾頓當年走上決鬥場,也可能認爲自己面對的,正是您所說的這第二種情況?”
里奧看着那位歷史學博士。
他張了張嘴。
但這一次,他沒有給出完整的答案。
因爲在那個瞬間,他突然在腦海中看到了那把已經上膛的黑洞洞的槍口。
那是整個被他激怒的華盛頓,是那臺龐大而腐朽的國家機器,正在暗中瞄準他。
座談結束了。
……
深夜的曼哈頓。
雨還沒有停。
車隊離開理查德·羅傑斯劇院後,並沒有按照原定計劃返回酒店。
里奧坐在後座,看着窗外的霓虹燈。
“伊森。”里奧突然開口。
“老闆?”
“改道,去威霍肯。”
伊森愣了一下。
“去新澤西?現在?”伊森看了一眼手錶,“凌晨一點了。安保團隊沒有提前規劃那邊的路線,我們無法封鎖區域,這有風險。”
“去。”里奧說道。
車隊在雨夜中穿過林肯隧道,駛向哈德遜河對岸。
十幾分鍾後,車輛停在了威霍肯漢密爾頓公園附近。
由於是臨時改道,安保人員只能在遠處散開警戒。
里奧推開車門,走進了雨中。
伊森打着傘,緊緊跟在他身後。
兩人穿着參加音樂劇的正式服裝,皮鞋踩在泥濘的小路上,有些滑。
他們沿着夜間公園的小徑,尋找着那個紀念地點。
突然,一束強光照了過來。
“嘿!你們兩個!在那裏幹什麼?”
一名穿着雨衣的巡邏警察走了過來,手裏拿着手電筒,警惕地看着這兩個在凌晨一點穿着高檔西裝在公園裏亂晃的男人。
“公園已經關門了,你們是不是喝醉了迷路了?”警察上下打量着他們。
伊森立刻上前一步,擋在里奧前面,從內袋裏掏出了證件。
“這是特殊公務。”伊森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警察用手電筒照了一下證件。
賓夕法尼亞州長辦公室。
警察愣住了,他驚訝地看了看伊森,又看了看站在陰影裏的里奧。
“州長?”警察有些結巴,隨即,他看到了里奧那張經常在電視上出現的臉。
“我的天……”警察顯然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很快把手電筒垂了下來。
“你們也是看完《漢密爾頓》的夜場,跑來這裏朝聖的?”警察試圖用一種輕鬆的語氣化解尷尬,“每年都有很多看完戲的戲迷,半夜跑來這裏找決鬥的那塊石頭。”
“朝聖?”
里奧從伊森身後走出來。
“不。”里奧的聲音很冰冷,“我是來看看,一個蠢貨是怎麼死的。”
警察尷尬地笑了笑,識趣地退開了。
“你們一直往前走,最靠近懸崖邊上,有塊碑的地方就是。”警察指了指方向。
里奧和伊森順着警察指的方向走去。
很快,他們站在了懸崖邊上。
這裏就是威霍肯決鬥場遺址。
站在這裏,能夠清晰地看到哈德遜河對岸。
雨幕中,曼哈頓的燈火依然璀璨,那一座座直插雲霄的摩天大樓,構成了這個世界上最龐大、最貪婪、也最充滿活力的金融帝國的天際線。
而這個帝國最初的金融地基,正是由死在這裏的那個男人親手夯實的。
里奧站在這塊狹小的懸崖邊上。
他意識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伊森。”里奧看着對岸的燈火,“1804年的那個清晨,當漢密爾頓渡過哈德遜河來到這裏,站在伯爾面前的時候。”
“他只要一回頭,就能看到紐約。”
“看到他投入了一生心血建設的城市,看到他建立的國家銀行,看到那些因爲他的政策而開始繁榮的港口。”
“他擁有如此多值得活下去的東西,他手裏握着這個國家未來的鑰匙。”
里奧的眼神中充滿了不解。
“但他還是轉過身,面對着那把槍,走上了這片決鬥場。”
雨水打在里奧的臉上,順着他的下巴滴落。
“你覺得,他爲什麼來?”里奧問伊森。
伊森站在里奧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看着這位在政治上無往不勝的州長,看着他面對歷史遺蹟時的掙扎。
“因爲他沒有你那麼冷血,里奧。”
伊森回答得很直接。
“第一,他害怕失去名譽。在那個年代的紳士階層裏,名譽受損等同於政治死亡。他寧願在物理上死去,也不願在社會性上被宣判死刑。”
“第二,他極度自負。他相信自己能夠控制結局。他以爲他把槍口抬高,伯爾就會良心發現,也會把槍口抬高。他以爲他能像操控國會辯論一樣,操控一個充滿仇恨的對手的扳機。”
伊森停頓了一下。
“第三,他已經把永不後退當成了自己身份的一部分。”
“他從加勒比海的颶風裏打拼出來,靠的就是這種從不妥協的鬥犬精神。當這種精神成就了他之後,這種精神本身,就成了鎖死他的牢籠。”
“他退不回去了。”
永不後退。
里奧閉上眼睛。
他自己,不也是這樣嗎?
在匹茲堡,在哈裏斯堡,在華盛頓的黨代會上。
他每一次面對建制派的圍剿,面對資本的要挾,他從來沒有退過一步。
他用掀桌子的方式贏得了所有的勝利。
他把不退讓變成了自己政治圖騰的核心。
但如果有一天,他也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如果退一步就是身敗名裂,就是失去所有的支持者。
他會怎麼選?
里奧承認,自己一直把漢密爾頓當成一個純粹的制度建造者去學習。
他學習漢密爾頓如何設計複雜的財政工具,如何利用債務來捆綁國家利益,如何用強權去碾壓那些短視的政客。
但他很少認真研究,漢密爾頓是如何把自己逼進那條無路可退的死衚衕的。
每一個政治人物,在讀歷史的時候,都願意繼承漢密爾頓的財政、工業和野心。
但很少有人,願意正視並繼承他的錯誤。
因爲承認那個錯誤,就等於承認自己也有可能因爲驕傲和偏執而死。
里奧在雨中站了很久。
一陣冷風吹過,伊森打了個寒戰。
他從大衣的口袋裏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個東西。
“里奧。”
伊森把那個東西遞了過去。
“我們在劇院離開的時候,工作人員把演出紀念品誤塞進了我的資料袋裏。”
里奧低頭看去。
在伊森的手掌上,靜靜地躺着一支做工精緻的塑料決鬥手槍模型。
那是《漢密爾頓》音樂劇的周邊商品。
“你需要把它留作辦公室的裝飾嗎?”伊森的語氣裏帶着一絲難得的幽默感,“也許可以放在你辦公桌上那個羅斯福雕像的旁邊,作爲某種提醒。”
里奧看着那支塑料手槍。
他伸出手,拿了起來。
槍很輕。
里奧看都沒看一眼,他直接揚起手臂,將那支塑料手槍狠狠地扔向了懸崖下方。
手槍在黑暗中劃過一道拋物線,掉進了下方洶湧的哈德遜河裏。
“走吧。”里奧轉過身,“回曼哈頓。”
清晨五點半,天還沒亮。
車隊停在了曼哈頓下城的三一教堂門前。
這裏是華爾街的起點,也是亞歷山大·漢密爾頓最終的安息之地。
教堂的墓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顯得莊嚴肅穆。
里奧一個人走進了墓園。
他來到了那座白色的漢密爾頓紀念碑前。
他站在那裏,看着碑石上雕刻的名字。
他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張深藍色的《漢密爾頓》特別紀念場的票根。
他彎下腰,將票根輕輕地放在了墓碑前的臺階上。
但在手指鬆開的那一瞬間,他又停住了。
里奧看着那張紙片。
兩秒鐘後,他把票根重新拿了起來,塞回了口袋裏。
伊森站在幾步之外,看着這一幕。
“爲什麼拿回來?”伊森不解地問。
“紙被雨水打溼後會變成一團難看的垃圾。”里奧站直身體,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教堂的墓園管理員明天早上還要打掃,這會增加他們的工作量。”
他拒絕爲了成全自己內心的一點象徵性的傷感,去給一個素不相識的清潔工增加哪怕一分鐘的無意義勞動。
歷史的幽靈不需要憑弔。
現實的機器需要繼續運轉。
里奧看着那座冰冷的墓碑,在心裏做出了一個決定。
“漢密爾頓先生。”
里奧在心裏默默地說道。
“我會繼承你對制度、工業、信用和國家力量的執着。”
“我會用你的方法,去打造一個比第一國家銀行更龐大、更堅不可摧的利益聯盟。”
“但是。”
“關於決鬥,關於用生命去捍衛那種可笑的名譽,關於那些屬於舊時代紳士的自毀傾向。”
“到此爲止。”
“我從你身上學到的最後一課,就是不要像你一樣死去。”
“我不保證在接下來的競選中我會變得溫和,我甚至可能會比以前更加殘暴,更加不擇手段。”
“但我保證一件事。”
里奧轉過身,背對着墓碑。
“我一定要活得比我的敵人都久。”
在走向車門的路上,一直沉默的羅斯福終於在里奧的意識深處開口了。
“里奧。”
“你剛纔說你不會去決鬥。”
“但如果有一天,你也被逼到了那個決鬥的清晨呢?”
“如果有一天,在你的對面,站着的是那些想要徹底毀掉你、毀掉你建立的互助聯盟、毀掉那個新秩序的真正敵人。”
“你手裏拿着槍。”
羅斯福逼問道:
“你會像他一樣,爲了在史書上留下一個寬容悲壯的道德評價,把槍口抬高一寸嗎?”
黎明前的曼哈頓,陰冷的冬雨依然在下。
里奧停下腳步。
他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我不想要紀念碑。”
里奧在心裏回答。
“我也不要體面。”
“如果他們真的把我逼到了那個位置。”
里奧睜開眼睛,瞳孔中閃爍着一種令人膽寒的兇光。
“我會直接瞄準他們的心臟。”
“並且,在他們倒下之前,我會清空所有的彈夾。”
里奧拉開車門,大步邁入車內,將曼哈頓那陰冷的雨夜,徹底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