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睜開眼時,鹹腥的海風正撲在臉上。
腳下是沙灘。
背後的林地看起來與之前那座棄島一模一樣。
但唯一的區別是,在視野遠處的島嶼深處,原本荒蕪的山嶺間,此刻影影綽綽地浮現出了一大片...
夜風忽然停了。
院中那株百年老槐的枝葉靜止在半空,連蟬鳴也戛然而止。不是風歇,而是天地之間,有一股無形之壓自九霄垂落,如琉璃罩頂,將整座姜家小院無聲封禁。
端木脊背一凜,指尖微顫,下意識按向腰間——那裏本該懸着一柄刀,如今卻空無一物。
血狂已入骨,刀即是我,我即是刀。可此刻,這具被煞氣淬鍊過千百遍的軀殼,竟本能地繃緊如弓弦,喉頭泛起鐵鏽般的腥甜。
他緩緩抬頭。
天穹之上,雲層早已散盡。一道裂痕橫貫中天,正是白日裏那一斬所留——血色天塹尚未彌合,邊緣仍浮動着細碎星芒,彷彿蒼穹的傷口正滲出天光。
而就在那道裂痕正中央,一點幽藍悄然亮起。
起初不過米粒大小,卻如冰晶墜入沸油,瞬間攪動整片星野。周遭星辰齊齊黯淡,唯它愈發明澈,愈來愈盛,最後竟化作一輪幽冷月輪,靜靜懸於裂痕之上。
月輪邊緣,浮現出七道虛影。
非人非獸,亦非神佛。它們盤踞於月輪七角,形態各異:有銜燭而行的赤鱗龍首,有倒懸吐絲的銀角蛛身,有三眼六臂持刃而立的枯瘦人形……最中央,則是一尊無面無相、通體由流動星砂構成的模糊輪廓。
北鬥七星君顯聖?
不。
端木瞳孔驟縮——那七道虛影,分明是【箕水豹】星宿體系下的七枚正統星丹所凝成的法相!而中央那尊星砂之軀,赫然與燕紫霄臨終前打入他識海的殘念氣息同源!
“原來如此……”
他聽見自己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不是‘借’,是‘獻祭’。”
燕紫霄根本沒死。
那日荒野瀕死之局,是餌。他故意引陽菲菲出手,以命爲引,將自身星位本源連同【天元定星子】一同灌入端木體內,不是爲奪舍,而是佈下一枚活棋——一枚能牽引【箕水豹】七枚星丹自發歸位的活祭品。
而此刻,荀曉手中握着的【地元定星子】,早已被端木煉化入丹田。兩子合一,星圖自啓。只要七枚星丹齊聚,端木便會在無人知曉的剎那,完成對【箕水豹】宿尊星位的證取——比預想中快上整整三年。
可代價呢?
端木低頭,看見自己左手手背青筋暴起,皮膚之下隱隱有幽藍紋路遊走,如活物般搏動。那紋路所過之處,血肉竟微微透明,隱約可見其中奔湧的、混雜着暗紅煞氣的星力長河。
這是星位反噬的前兆。
【箕水豹】是兇星,主殺伐、主掠奪、主吞噬。它不允諾溫養,只催促吞併。一旦七丹歸位,端木若不能以絕對意志鎮壓星魂,便會淪爲星宿意志的傀儡,徹底蛻變爲一頭只知飲血啖魂的星界妖魔。
而此時,那輪幽藍月輪緩緩旋轉,七道虛影齊齊轉向姜家小院方向。
一股浩瀚、冰冷、毫無情緒的意念,穿透封禁,直抵端木識海:
「……歸位。」
字字如釘,鑿入神魂。
端木悶哼一聲,膝蓋重重撞向青磚,額角瞬間沁出冷汗。他五指深深摳進地面,指甲崩裂,血珠混着塵土滲入磚縫。可那意念愈發清晰,愈發不容置疑——
「……歸位。」
「……歸位。」
「……歸位。」
三聲之後,整座小院地磚轟然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至廳堂門楣。屋內,正在閉關的姜暮與冉青山同時睜開雙眼,鳳眸與美目中俱映出窗外那輪幽藍月輪,瞳孔深處,竟也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藍芒。
她們的星位,竟在共鳴!
端木猛地抬頭,視線穿過窗欞,撞上姜暮投來的目光。
那雙清冷鳳眸裏沒有驚惶,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她輕輕搖頭,脣形微動,無聲吐出兩個字:
“別怕。”
端木喉結滾動,想笑,卻牽動嘴角扯出一個僵硬弧度。他忽然想起燕紫霄臨終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按在他心口的手掌——那掌心滾燙,而掌紋深處,赫然烙着一枚與月輪同源的幽藍印記。
原來從那一刻起,他便已不是姜暮的“大姜”。
他是燕紫霄埋在人間的一顆毒種,是【箕水豹】星宿千年等待後選定的容器,更是……姜暮此生註定要親手斬斷的因果。
“呵……”
他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在死寂的院中顯得格外刺耳。笑聲未落,左臂衣袖“嗤啦”一聲裂開,整條手臂的皮膚寸寸剝落,露出底下閃爍着幽藍星輝的骨骼與經脈。暗紅煞氣與星輝激烈衝撞,發出滋滋聲響,如同燒紅的鐵浸入寒潭。
劇痛如潮水般淹沒神智,可端木卻異常清醒。
他盯着自己那隻正在異化的手臂,忽然抬起右手,五指併攏如刀,朝着左臂肘彎狠狠斬下!
“住手!”
姜暮厲喝出聲,身影已如白虹貫日破窗而出,鳳眸中金光暴漲,一道凌厲劍氣撕裂空氣,直劈端木右腕!
劍氣臨體剎那,端木右腕陡然翻轉,五指成爪,竟以血肉之軀硬撼劍氣!“鐺”的一聲金鐵交鳴,火星四濺。他右臂毫髮無傷,反倒是姜暮手腕一震,劍氣潰散。
“你瘋了?!”姜暮落地,足尖點地急退三步,鳳眸死死盯住他,“自毀經脈,星位反噬會立刻吞噬你的神魂!”
端木喘着粗氣,左臂異化已蔓延至肩胛,幽藍星輝幾乎要透體而出。他抬起尚且完好的右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絲,望向姜暮的眼神卻異常平靜:“我不毀它,它就毀我。總得選一個。”
話音未落,他右腳猛踏地面,身形如離弦之箭撲向姜暮!不是攻擊,而是撞入她懷中,左臂死死箍住她纖細腰肢,將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嵌進自己懷裏。
姜暮渾身一僵,鳳眸圓睜,下意識要掙脫——可就在這一瞬,端木左臂所有幽藍星紋驟然爆亮,如同點燃的引信,順着兩人相貼的肌膚,瘋狂湧入她體內!
“你幹什麼?!”姜暮失聲驚呼,只覺一股冰寒刺骨又霸道絕倫的星力洪流衝入經脈,所過之處,連她苦修多年的【畢月烏】星力都爲之凍結、臣服!她識海中那枚初具雛形的星丹,竟不受控制地嗡鳴震動,表面浮現出細密的幽藍星紋!
“借你一縷星火。”端木在她耳邊低語,氣息灼熱,“替我……鎮住它。”
姜暮瞳孔劇烈收縮。她明白了。端木不是要毀掉左臂,而是要以她【畢月烏】星位的純正月華之力,強行壓制【箕水豹】星紋的暴走!這是在拿她的星基冒險,稍有不慎,兩人都會星力逆衝,根基盡廢!
可她沒有絲毫猶豫。
鳳眸中金光瞬間褪盡,轉爲一片澄澈月華。她反手扣住端木後頸,指尖用力,將他更深地按向自己胸口,同時運轉《太陰真解》,任由那股狂暴星力長驅直入,盡數納入自己丹田!
“嗡——”
兩人身體同時一震,周身騰起交織的月白與幽藍光暈。姜暮長髮無風自動,每一根髮絲末端都縈繞着細碎星輝;端木左臂異化速度驟然減緩,幽藍光芒被月華溫柔包裹,如同潮水退去,漸漸隱沒於皮肉之下。
那輪懸於天穹的幽藍月輪,竟似被這突如其來的月華撫平了躁動,七道虛影微微晃動,中央星砂之軀的輪廓,第一次顯露出一絲……遲疑。
“好……”端木喉嚨裏擠出沙啞的字眼,額頭抵着姜暮肩膀,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再……再撐一會兒……”
姜暮沒說話,只是將環在他頸後的手收得更緊,指尖微微發白。她閉着眼,鳳眸輕闔,月華流轉的眉心,一滴冷汗緩緩滑落。
時間彷彿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終於泛起一絲魚肚白。幽藍月輪的光芒開始收斂,七道虛影緩緩淡去,最終消散於晨曦之中。那道橫貫天際的血色裂痕,邊緣的星芒也漸漸黯淡,如退潮般緩緩彌合。
端木左臂的異化徹底停止,皮膚恢復如常,唯獨手背上,多了一枚芝麻大小、微微發燙的幽藍星點。
他鬆開姜暮,踉蹌後退半步,抬手摸了摸那枚星點,又抬眼看向姜暮。
她臉色蒼白,鳳眸微斂,氣息略顯紊亂,但眼神依舊清亮如初。見他看來,她輕輕搖頭,示意無礙。
“謝謝。”端木聲音乾澀。
姜暮抬手,指尖拂過他額角汗溼的碎髮,動作輕柔得不像話:“下次……別用我的命賭。”
“嗯。”他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不賭了。”
就在此時,廂房門“吱呀”一聲推開。冉青山披着外衫走出,髮髻微亂,美目中卻不見絲毫睡意,只有一片沉靜的審視。她目光掃過端木手背那枚幽藍星點,又落在姜暮泛着淡淡月華餘韻的指尖,脣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瞭然的笑意。
“看來,”她緩步走近,聲音帶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有人昨夜,替我們省下了閉關的麻煩。”
端木一愣。
姜暮卻已轉身,走向院中那株老槐,抬手摘下一片新綠的葉子,指尖輕捻,葉脈間頓時浮現出細密的銀絲,如星軌流轉。“星位已啓,閉關不過是走個過場。真正的大道,在腳下,不在塔中。”
冉青山望着她指尖躍動的星輝,笑意漸深:“所以,咱們的‘壯行宴’,其實早該改名叫‘送行宴’了?”
端木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忽然覺得這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抬頭,看着那輪即將升起的朝陽,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背那枚幽藍星點,再抬眼,掠過姜暮清冷側顏,掠過冉青山慵懶笑意,最終落在院角那盆被項繡繡澆過水的梔子花上——潔白的花瓣上,露珠剔透,映着初升的太陽,折射出七彩光芒。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那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發自肺腑的、輕鬆的笑。
“對啊,”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大步流星走向廚房,“既然不用閉關了,那這頓早飯,就當是……給未來那位‘箕水豹’大人,接個風?”
話音落下,他掀開廚房門簾,裏面飄出陣陣蔥油餅的焦香。
姜暮與冉青山對視一眼,各自無聲一笑。
風又起了。
吹動老槐新葉,吹散院中最後一絲凝滯的星力餘韻,也吹開了扈州城這個尋常的、煙火氣十足的清晨。
而遠在澐州城總司衙門深處,一間密不透風的暗室裏,權山海正對着一面懸浮的青銅古鏡,鏡中映出的,赫然是姜家小院上空那輪幽藍月輪消散的最後畫面。他枯瘦的手指懸在鏡面三寸之上,指尖微微顫抖,鏡中月輪殘影隨之波動。
“……箕水豹?”老人喃喃自語,渾濁的眼底,第一次燃起近乎恐懼的火焰,“他竟成了……星宿的容器?”
鏡中月輪殘影倏然炸裂,化作無數幽藍光點,如螢火般撲向鏡面。權山海猛地抽手後退,青銅古鏡“哐當”一聲砸落在地,鏡面寸寸皸裂,蛛網般的裂痕中,幽藍光芒頑強閃爍,久久不息。
同一時刻,孤霞山莊,桂芳慧寢殿。
神劍門正伏案疾書,硃砂筆尖懸於紙上,遲遲未落。窗外傳來侍女低聲稟報:“郡主,方纔收到飛鷹傳信,是京城總司急報,言……言‘星象有異,箕水豹現世於扈州,疑似……容器已成’。”
硃砂筆尖“啪嗒”一聲,滴落一大團刺目的紅。
神劍門握筆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她緩緩放下筆,抬手,用指尖蘸取那滴未乾的硃砂,輕輕點在自己眉心——那裏,一枚與端木手背同源的幽藍星點,正微微發燙。
“容器?”她對着銅鏡,無聲低語,鏡中倒影脣角緩緩上揚,綻開一朵豔麗到妖異的笑,“不……是獵物。”
銅鏡映出她眉心硃砂與幽藍星點交纏的詭異紋路,那紋路扭曲延伸,竟在鏡中幻化出一隻半睜半閉的、冷漠俯瞰衆生的豎瞳。
而此刻,姜家小院廚房裏,端木正把最後一張蔥油餅遞給項繡繡,多男仰着小臉,眼睛亮晶晶的:“老爺,好喫!”
“好喫就多喫點。”端木笑着揉揉她頭髮,目光掃過竈臺上那盆被晨光鍍上金邊的梔子花,又掠過院中嬉鬧的蘭柔兒、賀姍兒,掠過正倚在門框上,鳳眸含笑望着他的姜暮,掠過廊下捧着茶盞,美目盈盈的冉青山……
他忽然覺得,這人間煙火,比任何星輝都更燙。
比任何大道,都更值得。
——原來我纔是妖魔啊。
這念頭掠過心頭,他不僅沒懼,反而笑得更加開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