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心中浮出一個猜測。
他讓二女抱緊自己,沿着這片無形界壁左右探查了十幾丈。
最後直接掠到半空中。
可無論他換到什麼方向,甚至動用刀罡劈砍,那道無形的牆壁始終橫亙在天地之間。
...
轟——!
那不是世界崩塌的聲音。
不是天穹碎裂、地脈斷絕、星軌逆轉的巨響。
而是姜暮識海深處,那一簇猩紅血劍光徹底爆發時所引動的寂滅之音!
血光炸開的剎那,沒有驚天動地的氣浪,沒有焚山煮海的烈焰,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靈力外泄——只有一片絕對的“空”。
空得連時間都凝滯了半息。
空得連昇王爺臉上那副志在必得的狂喜,都僵成了扭曲的蠟像。
空得連他指尖正在蔓延的白色寄生液,都在距離姜暮心口半寸之處,突兀地停止了蠕動。
不是被禁錮,不是被壓制,而是……被“抹除”了存在邏輯。
就像一幅正在繪製的畫,突然被一隻無形之手,將某一段顏料連同畫布本身,一同從現實裏裁了下來。
“祭道”二字,本非殺招,亦非遁術,而是姜暮在三年前闖入劍冢最底層禁地時,於一具萬載不腐的枯骨掌心拓印下來的殘缺古篆。當時他尚是五境小修士,僅憑本能摹刻下那三筆,便吐血三升,神魂潰散七日方醒。後來才知,此術出自上古“斷界宗”,專爲斬斷因果、焚盡道痕而設,代價是每祭一次,便削去自身一道命格、一縷真靈、一份與天地的契約——輕則修爲倒退,重則神魂殘缺,永墮無明。
可此刻,姜暮已無路可退。
他眉心裂開的縫隙中,血劍光如活物般暴漲,瞬間吞沒了整個幻境空間的光線。那光芒不刺目,卻讓一切形質顯出本質:賀姍兒跪伏在地的殘影,是層層疊疊的劍意絲線纏繞成的傀儡;昇王爺遮天蔽日的魔神法相,不過是一團被強行撐大的黑色霧繭;就連腳下這片神劍門山門廢墟,也不過是無數破碎記憶碎片拼湊出的蜃樓倒影……
原來從賀姍兒在屋內撕裂曹仁齊嘴角開始,幻境便已悄然織就。
真正的昇王爺,或許根本不在這裏。
或許還在某個地宮深處沉眠,或許早已借體重生失敗化作飛灰,又或許……他壓根就沒想過要親自動手,只等着姜暮自己在這幻境裏耗盡星力、耗盡心神、耗盡最後一絲清醒,再如摘果般取走這具“萬中無一”的軀殼。
姜暮嘴角溢血,卻笑得極冷。
他早該想到的。
一個能被周沅枝親手釘死在劍冢石壁上的老王爺,一個連皇帝都忌憚到不敢明着下手的梟雄,怎會蠢到在自家後院,當着一個七境少年的面,毫無顧忌地展露十八境威壓?那不是找死,是求速死。
可幻境太真。
真到能模擬出十八境星力碾壓時骨骼寸斷的劇痛,真到能復刻出火神法相潰散時魂火搖曳的灼燒感,真到連他丹田裏那股奔湧不息的【太素天罡血河真炁】,都被幻境篡改成即將枯竭的錯覺。
若非最後關頭,他咬破舌尖嚐到那一絲鐵鏽腥甜——而幻境裏,本不該有味覺。
味覺是肉身最原始、最頑固的錨點。
他猛地睜眼,瞳孔中血光未散,卻已清明如寒潭。
“你騙我。”姜暮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如刀,“你連七境都不到。”
昇王爺臉上的蠟像驟然龜裂。
他張開嘴,想怒吼,想否認,想催動更狠的幻術反噬——可姜暮眉心那簇血劍光,已如跗骨之蛆,順着兩人之間那層虛假的“接觸”,逆流而上!
“啊——!!!”
一聲非人慘嚎自昇王爺喉間迸出。
他那高大魔神般的幻象,竟從指尖開始,一寸寸剝落、褪色、化爲齏粉!彷彿被投入強酸的紙人,連煙都不曾冒起,就消散於無形。
幻境根基動搖。
四周景象如水波般劇烈晃動。
神劍門的斷壁殘垣扭曲拉長,賀姍兒跪伏的身影忽而膨脹爲百丈劍靈,忽而坍縮成一枚懸浮的猩紅小劍,最終“啪”地一聲脆響,化作漫天星塵。
風停了。
雲散了。
連那輪懸於天際、燃燒着金烏烈焰的假太陽,也咔嚓一聲,碎成千萬片琉璃光斑。
真實的世界,赤裸裸地撞進姜暮眼底。
他仍站在庭院中央。
腳下是青磚,磚縫裏鑽出幾莖枯草,被夜風吹得微微顫抖。
賀姍兒倒在三丈外,胸口凹陷,衣衫盡碎,卻還剩一口氣,在喉間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她雙目圓睜,瞳孔渙散,指甲深深摳進青磚縫隙,指腹滲血——那是真實肉體承受重擊後的反應,不是幻影。
而昇王爺……
姜暮緩緩轉頭。
庭院門口,靜靜立着一個瘦小佝僂的黑袍老者。
他面容枯槁,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皺如樹皮,一頭灰白亂髮披散在肩。他左手拄着一根烏木柺杖,右手垂在身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乾癟枯瘦的手腕——腕骨凸起,青筋虯結,掌心赫然烙着一枚暗紅色的【兇】字烙印,正隨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明滅。
這纔是真正的昇王爺。
一個油盡燈枯、靠祕術吊命的將死之人。
方纔那毀天滅地的十八境幻象,不過是這具朽軀,以畢生精血、神魂爲薪柴,點燃的一場盛大篝火。
篝火燃盡,只剩餘燼。
老王爺抬起渾濁的眼,望着姜暮,忽然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憤怒,沒有驚懼,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
“好……好一個‘祭道’。”他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生鐵,“本王活了一百二十七年,見過三千八百種破幻之法,唯獨漏了這一種……以命爲刃,斬己入道。”
他咳嗽兩聲,咳出兩口暗紫淤血,濺在青磚上,騰起一縷腥臭白煙。
“你可知,爲何本王要布這幻境?”他喘息着,枯爪般的手指緩緩指向姜暮心口,“因你身上,有件東西,本王渴求已久……卻又怕得要死。”
姜暮抹去脣邊血跡,沒說話。
老王爺卻自顧自往下說:“【太素天罡血河真炁】……不是凡品,是上古‘血魄宗’失傳的至高心法。可它真正可怕之處,不在於威力,而在於——它天生剋制一切陰穢之術。”
他頓了頓,渾濁目光如鉤:“包括本王賴以續命的【一宗罪】。”
姜暮心頭一震。
血魄宗?他從未聽過此名。但體內真炁確有異象:每逢月圓之夜,丹田血河便會自主沸騰,蒸騰出絲絲縷縷赤金色霧氣,浸潤四肢百骸,使傷口癒合速度遠超常人;更奇的是,他曾在鬼市見過一隻百年厲鬼,那鬼物一見他靠近,竟渾身戰慄,主動退避三舍。
原來如此。
這功法,竟是妖魔剋星。
老王爺深深看了姜暮一眼,眼中竟掠過一絲奇異的亮光:“小子,本王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交出功法總綱,本王保你一世榮華,凌駕九卿之上。若不肯……”他枯瘦手指輕輕一叩柺杖。
“咚。”
一聲輕響。
姜暮腳下的青磚,無聲無息地化爲齏粉。
他低頭,只見自己雙腳已陷入地面半尺,靴子邊緣,正有無數細密黑絲,如活物般向上攀爬,所過之處,皮肉泛起一層詭異的灰白。
【一宗罪】的侵蝕,開始了。
這不是幻境。
是真實的、來自瀕死老魔的臨終反撲。
姜暮瞳孔驟縮,血狂刀橫於胸前,刀身嗡鳴。
可就在刀鋒將振未振之際,一道清越劍吟,忽自天外而來!
錚——!
那聲音不大,卻似一道天光劈開混沌,直透神魂。
姜暮猛然抬頭。
只見一道銀白劍光,自雲層裂隙中悍然斬落,不帶絲毫煙火氣,卻將整片夜空剖成兩半!劍光所及之處,那些正瘋狂侵蝕姜暮軀體的黑絲,如同被滾油潑過的雪,嗤嗤作響,瞬間汽化!
劍光餘勢不減,直取老王爺咽喉!
“周沅枝?!”老王爺枯槁面容第一次徹底失色,手中烏木柺杖猛地插入地面,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向後暴退!
可那劍光,快得超越了反應。
“噗嗤!”
一聲輕響。
老王爺右臂齊肩而斷,斷口處沒有鮮血噴湧,只有大團大團粘稠如瀝青的黑色膿血,汩汩冒出,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
他踉蹌數步,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捂住斷臂創口,抬起頭,望向劍光來處。
雲開月現。
一襲素白劍袍的女子,踏着月華緩緩落下。
她容貌清絕,眉宇間卻凝着萬載寒霜,腰間懸着一柄無鞘長劍,劍身古樸,劍尖猶帶一滴未落的銀露——正是方纔斬斷老王爺手臂的那一滴。
周沅枝。
八境巔峯,神劍門叛徒,亦是姜暮此生見過最接近“劍仙”二字的人。
她落地無聲,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掃過重傷垂死的賀姍兒,最終落在姜暮身上。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姜暮脊背一涼。
“你,”她開口,聲音如冰泉擊玉,“竟敢擅闖神劍門禁地,還毀我山門根基。”
姜暮握刀的手緊了緊,正欲開口。
周沅枝卻已轉身,看向跪地的老王爺,眸中寒意凜冽:“昇王叔,當年您親手將我逐出山門,斷我劍骨,廢我靈臺……今日,侄女特來,討回利息。”
老王爺喉嚨裏發出嗬嗬怪笑,枯爪般的手猛地撕開自己左胸衣襟。
皮肉翻開,露出一顆跳動的心臟——那心臟漆黑如墨,表面佈滿蛛網般的暗金紋路,紋路中心,赫然嵌着一枚巴掌大小、形如鎖鏈的青銅符籙!
“鎖心印?!”周沅枝清冷眸光首次劇震,“你……竟真煉成了‘心獄鎖龍訣’?!”
“哈哈哈……”老王爺仰天狂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周沅枝!你以爲本王爲何甘願苟延殘喘百年?爲何不惜以‘一宗罪’污損自身?便是爲了今日!爲了用這顆被鎖千年的‘龍心’,餵養你體內那道未覺醒的‘劍祖血脈’!”
他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病態的熾熱:“你逃不掉的,沅枝!你的血,註定是本王重登帝座的薪柴!”
話音未落,他竟一口咬破舌尖,噴出一團濃稠黑血,狠狠拍向自己心口青銅符籙!
“嗡——!”
符籙驟然爆亮,暗金鎖鏈瘋狂扭動,竟從心臟表面活生生剝離下來,化作一條金光熠熠的蛟龍虛影,咆哮着撲向周沅枝!
周沅枝臉色煞白,手中長劍嗡鳴不止,似在恐懼。
就在此刻——
姜暮動了。
他沒有衝向周沅枝,也沒有斬向那條金蛟。
他身形如電,直撲老王爺身後那根插入地下的烏木柺杖!
血狂刀灌注全部真炁,狠狠劈落!
“咔嚓!”
柺杖應聲而斷。
斷口處,沒有木屑飛濺。
只有一道幽暗的裂縫,如活物般急速蔓延,瞬間爬滿整根柺杖,繼而順着地面,蛛網般輻射開去!
“不好!”老王爺狂笑聲戛然而止,猛地回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你怎麼知道?!”
姜暮一刀劈斷柺杖,反手將刀尖狠狠插進地面裂縫之中,真炁狂湧!
“因爲,”他聲音低沉,帶着血沫的沙啞,“你這柺杖……和曹仁齊屋裏那扇門軸,是同一塊‘鎮魂木’做的。”
曹仁齊屋裏,那扇門軸,曾在他推開房門時,發出過一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咯吱”聲——與眼前柺杖斷裂時的脆響,分毫不差。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鎮魂木,萬年不腐,卻極難加工,唯有用蘊含至剛至陽之力的兵器,才能留下完整裂痕。而老王爺,一個修習陰穢祕術的將死之人,怎會隨身攜帶這種東西?
除非……
這柺杖,從來就不是柺杖。
而是陣眼。
是維繫整個幻境、乃至壓制周沅枝血脈的……最後一道枷鎖。
裂縫如毒蛇蔓延,所過之處,地面青磚無聲湮滅,化爲飛灰。那條撲向周沅枝的金蛟虛影,猛地一頓,發出一聲痛苦尖嘯,周身金光急速黯淡,竟開始崩解!
“不——!!!”老王爺發出絕望嘶吼,枯爪般的手伸向心口,試圖按住那枚正在崩解的青銅符籙。
晚了。
裂縫已蔓延至他腳下。
“轟隆!”
一聲沉悶巨響,並非來自地面,而是源自老王爺胸腔!
那枚青銅符籙,連同他那顆漆黑心臟,同時炸開!
沒有血肉橫飛。
只有一團純粹到極致的、令人心悸的“空”。
空洞,虛無,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響。
老王爺的身體,從心臟位置開始,無聲無息地坍縮、消失,如同被一張無形巨口,一口口嚼碎、嚥下。
短短三息。
一代梟雄,昇王爺,就此化爲天地間一縷青煙,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庭院死寂。
唯有夜風,卷着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掠過姜暮染血的刀尖。
周沅枝緩緩收回長劍,指尖微微顫抖。她深深看了姜暮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似有驚疑,似有探究,最終化爲一片沉靜的湖水。
“你救了我。”她聲音很輕,卻不再冰冷,“爲什麼?”
姜暮拔出血狂刀,刀身血光流轉,映着他蒼白卻堅毅的臉。
他抬眼,望向周沅枝,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因爲我查到,賀青陽死前,曾祕密聯絡過一個人——那人,姓周。”
周沅枝握劍的手,驟然收緊。
指節泛白。
夜風,忽然變得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