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區,一棟散發着廉價酒精和腐爛垃圾混合氣味的老舊公寓樓。
頂層,一間被隔斷出來的“鴿子籠”內。
這裏光線昏暗,微弱的光源來自房間角落裏,一臺用各種“電子垃圾”拼湊而成的電腦屏幕。
閃爍的光芒將一張蒼白而扭曲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宛若地獄深處掙扎的惡鬼。
亞歷克斯?安德森蜷縮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輪椅上,僅存的左眼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字符:
〈ACCESS DENIED(訪問被拒)〉
失敗了。
又一次失敗了。
這是亞歷克斯試圖入侵索恩公司服務器的第十七次嘗試,再一次被那道由自己曾經親手參與設計,如今卻堅不可摧的防火牆,無情地拒之門外。
絕望的火焰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成灰燼。
“啊啊啊!”
亞歷克斯用盡全身力氣,一拳砸在身旁那堆疊如山的速食麪空盒上。
塑料包裝與麪餅碎屑四散飛濺。
這也是他如今唯一能夠宣泄怒火的方式。
孱弱,而又可悲。
亞歷克斯低下頭,看着自己那兩條肌肉早已萎縮、毫無知覺的腿,又下意識摸了摸右眼上那道從額頭貫穿到顴骨的猙獰傷疤。
那裏,只剩下一個空洞的眼窩。
時刻提醒着他曾遭受過的背叛。
三年前,亞歷克斯?安德森還是麻省理工最耀眼的天才,被譽爲“下一個時代”的開創者。
他耗費了數年心血,獨立開發出了劃時代的技術:
一種理論上足以讓思維與數據網絡實現無縫連接的動態算法。
更是通往未來的鑰匙,“腦機接口”領域最關鍵的前置技術條件。
而現在,亞歷克斯卻成了一個躲在布魯克林“鴿子籠”裏,靠着黑客技術接一些散活才能勉強維持生活的殘廢。
“莎拉……”
亞歷克斯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帶着刻骨的恨意。
莎拉,他深愛了五年的女友,“以太接口”項目的首席測試員。
那個曾與亞歷克斯一同在實驗室度過無數不眠之夜,分享着同一個夢想的女人。
弗蘭克?斯登,亞歷克斯最好的兄弟,從大學宿舍到創立公司,也是“以太接口”項目的商業合夥人。
還有索恩?蒙迪歐,那位承諾投資數億美金,用慷慨激昂的言辭,聲稱要幫助他們這些優秀年輕人改變世界的大人物,索恩集團的掌舵人。
亞歷克斯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那個本應是他人生最輝煌的頂點,最終卻淪爲地獄開端的夜晚。
當他興奮地將最終的核心算法錄入服務器,完成了“以太接口”最後一塊拼圖時,莎拉從背後遞給他的那杯香檳。
酒裏加了足量的鎮靜劑。
當麻痹感從四肢百骸傳來,亞歷克斯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弗蘭克?斯登,那個他視作手足的“奸詐小人”,獰笑着將自己的心血奪走。
“亞歷克斯,我的兄弟。”
弗蘭克拍着他那已經失去知覺的臉頰,語氣充滿了憐憫與傲慢,
“你是個天才,但天才……不該擁有一切。這個世界,是屬於我們這種人的。”
最後,是索恩。
那位西裝革履的“幕後之人”,帶着他的保鏢走了進來。
“不錯的發明,安德森先生。”
索恩居高臨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亞歷克斯,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估價不菲的商品。
亞歷克斯試圖掙扎,卻換來了索恩保鏢更殘忍的“處理手段”。
“索恩先生說,他不喜歡一個憤怒的天纔在背後盯着他。”
保鏢的聲音毫無感情,他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按住了亞歷克斯的右眼。
“所以,瞎了一隻眼,你就很難再寫出那些我們看不懂的代碼了,對嗎?”
劇痛襲來,亞歷克斯的右眼被硬生生剜去,視野中的世界瞬間崩塌了一半。
“而且,你也不需要再‘跑’向未來了。”
這些混蛋奪走了亞歷克斯的一切??他的愛情、友情、事業,甚至是作爲一個人最基本的尊嚴。
他們把亞歷克斯從雲端打入地獄,扔回了布魯克林這個真正的“垃圾場”,任其自生自滅。
整整三年,亞歷克斯苟活在仇恨中。
但一切努力,終成笑話。
想要撼動如此龐然大物,僅僅憑藉亞歷克斯一個人的力量,自然不可能。
何況他也壓根沒有足夠的條件和設備基礎,將自身的才華與能力完全展現。
而前不久,索恩工業與維斯佩拉集團聯合宣佈,基於“神經接口”技術改良的全新生物醫療項目,即將進入臨牀試驗階段。
股價一夜暴漲。
電視上,莎拉和弗蘭克,作爲項目的“聯合創始人”,正挽着手,站在聚光燈下,接受着全世界的歡呼與讚美。
而亞歷克斯,這個真正的創造者,卻只能在這裏,無能狂怒。
“爲什麼……爲什麼!!”
亞歷克斯抓起桌上的鍵盤,狠狠砸在地上。
僅存的左眼因爲充血而變得通紅,淚水混合着屈辱,無法抑制地滑落。
他不要公平,他不要正義。
凡俗的律法早已被金錢腐蝕,成爲了掌權者手中的玩物。
他只想要……“看見”!
他只想要“復仇”!
亞歷克斯渴望着鑽進那冰冷的數據洪流,化身爲無形的幽靈,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將那些背叛者撕成碎片!
但他做不到。
自己只剩下一隻眼睛,一具殘破的身軀,和這臺連登錄銀行賬戶都卡頓的破銅爛鐵。
“誰來……”
亞歷克斯將頭埋在雙臂間,身體因爲極致的憤怒與絕望而劇烈顫抖。
“誰來…救救我……”
就在這一刻。
那臺被他砸得七零八落,本應徹底報廢的電腦屏幕,突然閃爍了一下。
“滋…滋……”
電流的雜音在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亞歷克斯猛地抬起頭。
屏幕上那刺眼的數據字符,開始扭曲、溶解。
它們不再是冰冷的0和1,而是化作了無數條遊動的鎏金輝光,在漆黑的屏幕背景上迅速地匯聚、交織,最終,凝聚成了一隻眼睛。
一隻威嚴、漠然,彷彿由純粹真理構成的金色眼眸。
在與那隻金色眼眸對視的剎那,亞歷克斯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被徹底看穿。
他所有的祕密、經歷的種種痛苦,在那道目光之下,都無所遁形。
“汝,渴望看見?”
一道宏大的神聖之音,直接在亞歷克斯的腦海中響起。
“你是……誰?”
亞歷克斯的聲音在顫抖,他甚至開始以爲是自己的大腦因爲過度的刺激產生了幻覺。
林克並未回答,將幻象與時間滯緩領域籠罩於己身的他,壓根不用擔心會被眼前僅僅只是凡人的亞歷克斯所覺察到任何蹤跡。
“汝渴望洞悉一切,渴望穿透虛僞的壁壘,渴望向背叛者復仇。”
“汝的祈求,吾已聽見。”
屏幕上那隻鎏金眼眸,光芒愈發璀璨。
“但,凡人。汝需知曉,‘全知’,亦是‘詛咒’。”
“當你看清這世間一切的真實,你所見的,或許並非光明,而是更深邃的黑暗,更沉重的絕望。”
“即便如此,汝,依舊渴望嗎?”
亞歷克斯的左眼死死地盯着屏幕,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戰慄。
這不可能是黑客。
這根本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情!
這是……神蹟!
沒有絲毫的猶豫。
“我渴望!”
亞歷克斯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那張因爲仇恨而扭曲的臉上,浮現出病態的狂熱。
他已經一無所有,早已身處地獄。
還有什麼,能比現在的處境更糟糕?
只要能復仇,別說是看見更深的黑暗,就算是讓自己永墮深淵,他也心甘情願!
神聖之音似乎發出了一聲讚許。
“那麼,接受吾之恩賜。”
“吾將賜予你洞悉萬物的全視之眼,讓你看穿虛實的界限。”
“你將成爲吾巡視世界的眼睛,你將無處不在。”
話音落下的瞬間,屏幕上那隻鎏金眼眸,猛地爆發出萬丈光芒!
“啊??”
亞歷克斯發出一聲慘嚎。
灼熱的刺痛感,從他僅存的左眼和那空洞的右眼窩處同時爆發!
他只感覺自己的眼球彷彿被投入了熔爐。
在這極致的痛苦中,亞歷克斯卻感覺到了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奇妙體驗。
因爲他看到了。
即便雙目被金光覆蓋,無法視物,但亞歷克斯的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了周圍的一切。
他“看”到自己蜷縮在輪椅上,身體因爲劇痛而劇烈抽搐。
他“看”到房間內那些堆積如山的電子垃圾,那些老舊的芯片、斷裂電線、近乎報廢的硬盤……它們彷彿活了過來。
在璀璨金光的照耀下,這些本該沉寂的金屬與塑料,正散發出微弱的輝光,像一羣被喚醒的螢火蟲。
緊接着,更加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斷裂的電線,像擁有生命的藤蔓,開始自行蠕動、延伸,纏繞上了亞歷克斯的輪椅,纏繞上了他的四肢。
而那些報廢的硬盤與芯片,外殼自行脫落,內部精密的零件開始重組,化作一個個閃爍着幽光的奇特金屬構件,融入血肉。
血肉苦弱,機械飛昇!
亞歷克斯能清晰地看到,冰冷的金屬正在取代自己早已萎縮的神經與肌肉,最終徹底覆蓋了他的面容。
不知過了多久,痛苦如潮水般退去。
璀璨奪目的金光緩緩散去。
【獲得虔誠信徒一位(信仰之力增加↑)】
【神選/代行者:亞歷克斯?安德森】
【生命層階:黑鐵(初誕?蛻變昇華中……)】
【賦予其位格與權能:〈全視之眼?帕諾普特斯〉】
【核心權能?萬物互聯】
“這……就是‘看見’的感覺嗎?”
亞歷克斯低聲說道。
他的視野,早已不再侷限於眼前。
在睜開雙眼的瞬間,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大信息洪流,猛地衝入了亞歷克斯的大腦!
他看到了整棟公寓樓的網絡信號,看到了鄰居們正在瀏覽的網頁,看到了附近街道攝像頭的實時畫面,看到了天空中飛行的無人機傳回的航拍數據……
整個紐約市的表層網絡,在這一刻,都像是一張攤開在亞歷克斯面前的地圖,一覽無餘!
此刻,亞歷克斯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被困在輪椅上的殘廢。
他變成了一個幽靈。
一個行走於虛擬空間,無處不在的數據幽靈!
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狂喜,幾乎快要淹沒了亞歷克斯所有的理智。
“莎拉…弗蘭克……”
他喃喃自語,被數據線纜包裹的“複眼”閃爍着電光。
剎那間,亞歷克斯已經通過社交網絡,鎖定了那對狗男女的ip地址。
曼哈頓中城,一間豪華公寓。
他輕易地侵入了公寓的安保系統,調取了所有的監控畫面。
弗蘭克正端着紅酒,站在落地窗前,意氣風發地打着電話,商議着下一輪的融資計劃。
他那張經過醫療美容調整,英俊瀟灑的臉上掛着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笑容。
畢竟弗蘭克可是頂替了亞歷克斯的“天才名頭”,他原本倒是想直接將亞歷克斯徹底扼殺,以絕後患。
可架不住莎拉吹枕邊風,念及舊情,當時又被成功的喜悅衝昏頭腦,等到弗蘭克回過神來,亞歷克斯已經像只陰溝裏的老鼠,躲進了布魯克林最骯髒的貧民區。
他也只能將後者貶的一文不值,用盡手段封鎖了其一切翻身的機會。
“議員先生,請放心。‘以太接口’的最新版本已經完成了軍用級別的適配測試……是的,國防部的合同,我們志在必得。”
掛斷電話,弗蘭克志得意滿地轉過身,張開雙臂,擁抱了一下站在他身後的性感女郎。
莎拉,如今的她早已褪去了當初那份青澀,一身香奈兒高定套裝,將火辣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渾身散發着成熟的魅力。
“親愛的,我們成功了。”
弗蘭克在莎拉的紅脣上親了一口,
“當然,弗蘭克。”
莎拉嬌笑着,將一杯香檳遞到他手中,
“我們天生就該站在世界之巔。”
兩人相視一笑。
他們早已將名爲“亞歷克斯?安德森”的絆腳石,忘得一乾二淨。
在弗蘭克看來,那個失敗者,此刻大概正在布魯克林的某處垃圾堆裏,和流浪漢搶奪食物。
然而,他們沒有注意到。
辦公室角落裏,那臺用於視頻會議的巨大顯示屏,底部的指示燈無聲無息地亮了一下。
“終於……找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