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
從公交車上下來,沿着街道走了兩步,沈延忽然用手在眉上搭了個遮擋,抬頭望去。
高大寫字樓外的玻璃幕牆反射着強烈的陽光,讓人難以直視。
光污染啊。
往剛纔眺望的那棟大樓前進一段距離,一跨進寫字樓大門,某種闊別已久的氣息猛地撲面而來,喚醒了他塵封的一些記憶。
前世當過很長一段時間牛馬,這種班味都快醃入味了。
雖然十幾年沒再接觸,此刻一看到類似的場景,一下子就應激了。
還好只是既視感。
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先前快到的時候他有給江憐燈發消息問她有沒有到,女孩說還有一會兒。
想了想,他轉過身剛要走出門。
“小沈。
"
迎面走來他已熟悉的兩人。
江憐燈和她父親。
男人笑着朝他揮手,態度十分親切。
他身邊的江憐燈顯然有些不好意思,朝他打了個招呼就怯怯地低下頭去。
“叔叔好。”
在這裏能碰見這個男人,沈延其實並不感到奇怪或是心虛。
之前江憐燈有跟他講過,她告訴過爸爸沈延在幫她搞賬號的事情,所以在這裏碰面,他顯得坦坦蕩蕩。
女孩的描述是:“爸爸一聽就一臉驚訝地看了我好久。”
此時此刻,面對這位始終斯文的男人,沈延臉上的笑容總有些訕訕。
畢竟上次是自己把江憐燈帶出去玩,這次是把江憐燈帶去工作。
下次呢?
他要是江憐燈爸爸,看見有個毛頭小子在逐漸入侵自己女兒生活領域的各方各面,他也得急。
叔叔還是太有禮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自己也沒抱着壞心思啊。
“行了,我把小燈就送到這兒,你們年輕人的事情你們自己上去解決吧,我就不摻和了。”江時亦笑容溫和,鏡片後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沈延身上。
沈延知道他始終都在考察着自己,面上不卑不亢,也一直正面迎上對方的注視。
換位思考,他能理解作爲一名父親的心理。
“爸爸再見。”
“再見叔叔。”
目送着那道身影遠去,沈延扭頭,江憐燈已站在身邊,和他對視一眼。
沈延笑了笑。
“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按動按鈕後玻璃電梯啓動,能夠看見地面在不斷離他們遠去。
沈延和江憐燈都背對電梯門,觀賞這一景象。
熟悉的草木香緩緩靠近,下巴處的髮梢晃動,江憐燈小嘴微微張大,額頭隨着一聲輕輕的“咚”靠到玻璃上。
好像十分新奇。
於姐給他發的地點是帶樓層的,總不至於這一整座樓都被他們包下。
那沈延就得重新審視溫素瑜的背景了。
在一開始,他就在網上查過這家公司的公開資料。
大概十年前還只是幾個人的小作坊,喫網絡這碗飯的,剛好乘上了新媒體發展的東風,逐漸積累起來實力。
有點小名氣,但不多。
但在幾年前,這家公司又抓住了短視頻的風口,迅速傾斜資源,於是一時間聲名大盛,發展到瞭如今的規模。
私底下他也好奇地和於姐聊起過相關的事情,也不知道是特別信任他還是對此沒什麼保密措施,於姐很大方地跟他聊了聊公司目前的規劃。
招攬江憐燈這種有特色的個人賬號,其實就是爲了下一步轉型做準備。
畢竟蹭熱度的內容不可能時時都有,公司也需要培養一批能夠產出優質且長遠內容的視頻製作者來維持運轉。
於曉還特意強調,這個戰略是那位溫總一直堅持要推行的。
聽得沈延心上不自覺地一跳。
這麼一說,那位溫總還真是......高瞻遠矚啊。
雖然前世和此世並不完全相同,類似的發展脈絡還是可以說道說道的,這條路線至少以沈延在前世的未來眼光來看,絕對是沒問題的。
不過她女兒也不差,都有着驚世智慧。
想到這裏,沈延不由得嘆了口氣。
就在此時,感到衣袖被輕輕拉了拉,他投去視線。
漂亮的瞳中映着電梯廂外的光芒,好像帶着星星眼一樣,江憐燈正一臉關切地望着自己。
哪怕她什麼話都不說,沈延也能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得知到這一事實。
很奇妙吧。
沈延彷彿現在才察覺到電梯運行的背景音,小小的密閉空間內,在透過玻璃傳進的輝煌光芒當中,他與這個單純而又特殊的漂亮女孩久久對視,一起遠離着地面上的人間。
他剛張開嘴。
“叮”
電梯到了。
沈延轉過身去,映入眼簾的便是標準的公司前臺。
於曉一副剛剛還在跟前臺小姐姐攀談的樣子,看見他的同時,臉上顯露出驚喜的表情。
“於姐好。”他很乾脆地喊道。
“於姐姐好。
“哎呀,小沈你來啦。”她的視線平移,又放到了他身邊的江憐燈身上,“小燈也來啦。”
“這麼巧啊,你們......一塊來的?”
聽了她的話,沈延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詭異。
是不是一起來的看不出來嗎?
“剛纔在樓下正好一起碰上。”
“怪不得,來來來,你倆跟着我走就行。”
小燈的真實面容她已經見了好幾次了,但這位沈小弟於曉着實是第一次見到真人,視線隱蔽地在英俊少年的臉上繞了又繞,又在兩個優質青年之間幾乎沒有空出多少的距離上打轉了幾圈。
以於曉的識人術來看,能夠容許對方待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之內,這兩個人的關係......
不能說不熟,只能說是相當好。
尤其是她對江憐燈有所瞭解的基礎上。
你看看你看看,一路上小姑娘都緊緊跟在男孩後面,就差馬首是瞻了。
想到這裏,接近某間規格明顯不同的辦公室時,於曉趕緊加快了幾分步伐,想要帶兩人快速離開。
直到進入一間空着的會議室,把門帶上之後,她才鬆了口氣。
自己就沒在這公司裏這麼心驚膽戰過!
“坐坐坐,隨便坐,給你們請的那位畫師還在路上。”
於曉毫不客氣地坐在主位,沈延和江憐燈一起坐在了會議桌的同一邊。
“說真的,小沈,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公司做顏值主播。”自從落座之後,她就一直盯着男孩的正臉,搞得沈延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於曉拍着胸脯一臉信誓旦旦,“按你的條件,我們這裏保證給你極大的資源傾瀉。”
“你自己本來就長得爭氣,我們隨便砸砸都能砸出個頂流!”
“於姐,老實說,我還真想過。”沈延態度誠懇,“之前窮困潦倒的時候,我確實想過靠臉喫飯。”
“但那屬於下下之策,現在我的生活穩定,沒必要走那條路。”
“而且錢要是來得太快,會腐蝕人心的。”
主要是因爲現在他抱緊了樓下超級富婆細細的大腿,明映朧是不可能允許他餓死的。
“你小子。”也不是什麼陌生人了,於曉笑着點點他,“倒看得通透。”
嘴上這麼說,實則心裏也掠過一絲讚賞。
從事網絡行業,這種雖然比不了延的級別,但也有點本錢的男孩女孩她都見過不少,一開始發誓得比誰都堅決,賺了波快錢迅速被腐蝕墮落的她也見了太多太多。
有這種覺悟,稱得上可圈可點。
這個時候,沈延又笑了笑說:“好了於姐,就別說我的事了,還是聊聊小燈的事情吧。”
“沒問題,我去把投影開一下.......”
心裏嘀咕着對方對於女孩的稱呼,於曉起身想要把會議桌前的那臺投影儀打開。
“這個燈怎麼亮着?”
把那隻神似攝像頭、亮着紅光的設備端起來看了看,對上黑色玻璃後的鏡頭時,她的表情瞬間僵硬,脣角不經意地抽了一下。
不是神似攝像頭,這就是攝像頭,還是一直開着的!
誰有權力能夠調用公司裏所有的攝像頭權限應該她不用多說了吧。
手微微顫抖,於曉把設備慢慢放了回去,裝作什麼都沒察覺到的樣子,打開了位於它旁邊的投影儀。
自己剛纔好像沒說什麼不能說的吧。
回座位的途中,她悄悄擦了擦額上冒出的冷汗,在心中反思着。
沒等多久,於曉說的畫師就急匆匆趕到了。
沈延觀察了一下,這女孩扎着雙馬尾帶了個黑框眼鏡,說話也比較靦腆,看樣子就是個大學女生小畫師。
她跟江憐燈面對面許久,兩個人半天也憋不出來幾句話。
聽於姐說還不是第一次跟這位畫師合作了。
沈延忽然有種無力吐槽的衝動。
怪不得江憐燈一遇到他,就把溝通的問題全都全權託管給他了。
這小畫師算是半個乙方,接收要求就行,換成他來把江憐燈的要求翻譯轉述一遍,效果就好很多。
而且他自己想要讓視頻呈現出什麼樣的效果,這裏需要美術如何配合,他也只需儘管提建議。
剛剛畫師沒來的時候,於曉用投影儀給他們演示了一下畫師這段時間以來的成果,不得不說,雖然她本人不說話,但做出來的成品效果還是不錯的。
哪怕是江憐燈本人,望着不遠處不斷變換畫面的大銀幕,都能看得出她眼中充滿了憧憬。
畢竟她本人描述的時候大半都是雲裏霧裏且夢幻的,沈延好幾次跟她打電話到深夜,就爲了一條一條地自己想象之後再措辭向她確認。
這邊確認了,又要朝畫師那邊描述。
好在最後的成品和他描述的差不多,江憐燈自己也滿意,看到激動處興奮地扯扯延的袖子,朝他投來崇拜的目光。
女孩只是呆不是傻,她自然知道是延幫她把要求給理了清楚。
被美少女用這樣的眼神盯着,沈延心中的成就感暴漲。
辛辛苦苦在深夜發揮語文造詣和想象力,不就是爲了這一刻嗎。
美術展示完畢,於曉又把江憐燈製作完成的歌曲給了幾人聽,是加上了樂器和調音之後的完整版本。
音色婉轉,透着淡淡莫名的憂傷,讓人能夠不知不覺沉浸進去。
聽着聽着,耳邊好像出現了重音,會議室內蔓延着兩道幾乎一模一樣的曲調。
身邊坐着的女孩閉緊雙眼,纖長的睫毛在那張吹彈可破的臉蛋上投下一小塊陰影,她跟着音樂極小幅度地搖擺着身體,與音響中相同的旋律從她口中輕聲泄出。
沈延其實在私底下已經聽過這首歌了。
在只有二人的社團教室,江憐燈坐在窗邊,只對他一人清唱着這段空靈的旋律。
也許是先入爲主的印象,沈延就是覺得,清唱版本的要比樂器版本要好聽得多。
歌曲、美術都解決了,剩下的大多是他的任務了。
“我已經大概有點思路了,這樣吧於姐,下週我們學校要去研學,我就在研學之前把成品視頻交給你,可以嗎?”
“可以啊,完全可以。”於曉表現得挺驚喜,研學這件事她自然知道,但她還以爲這種青年學生就是愛把事情往後拖呢。
隨後沈延簡單描述了一下自己想要呈現出來的效果,與另外三人交流了一番,都覺得沒有什麼問題。
主要是符合江憐燈的期望,兩個人好像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一樣,從隻言片語當中就能理解對方的想法。
目光貌似無意地從那顆發着紅光的小點上經過,於曉心裏有些發虛。
溫總應該不會一直守在屏幕前看了一個小時的這兩小孩相親相愛吧?
“都講的差不多了吧,今天的會議還算順利,感謝各位。”於曉看了看錶,“也快是午飯的時間了,要不在我們食堂喫個飯再走,或者我帶你們出去?"
被這麼一問,沈延先是看向江憐燈,“小燈想怎麼樣?”
女孩愣了愣,然後才慢吞吞說道:“我覺得,食堂就可以了......”
“好,那我也食堂。”
那位畫師也點點頭。
看見他們這樣一個說話一個附和,“…………………行,那跟着我走吧。”
跟着於曉出了門,公司裏的人明顯比剛纔要少了些,沈延目光掃過各個空着的工位,接着移到目之所及的走廊前方。
在不遠處,一間裝修明顯不同的辦公室門忽然打開,接着率先出現在視野當中的,是一截搖盪的裙襬。
視線往上,和從房間裏邁出來的女孩對上視線,沈延的腳步越放越慢,直至後背傳來一陣猝然的撞擊和江憐燈微弱的訝聲。
站在門口,溫素瑜細長的眸子先是微微一眯,然後向幾人展露出一個溫婉似水的微笑。
“中午好啊,於姐。”
“中午好,沈延。”
“你們在這兒幹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