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溪水漫過伊戈爾的膝蓋,刺骨的寒意讓他那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伊戈爾看向冰之精靈消失的地方。
清澈的溪水下,一枚雕刻成鳳凰形態的雪白吊墜,正靜靜地躺在潔白的砂石之上。
略微遲疑後,伊戈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其緩緩拾起。
入手的感覺非常奇特。
並非預想中巖石的冰冷,而是一種溫潤中透着深邃寒意的觸感。
那種感覺……
彷彿他握住的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塊沉睡的萬年寒冰核心。
伊戈爾將吊墜小心地撈起。
溪水從鳳凰栩栩如生的羽翼上滾落,透過斑駁的陽光折射出瑰麗的虹彩,美得令人窒息。
而在吊墜周圍,微小的冰晶如同星塵般緩緩環繞,散發出與那冰銀色光輝同源的冰冷氣息。
“這是……”
伊戈爾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地一跳。
憑藉他多年傭兵生涯走南闖北、見識過不少奇物珍寶的眼力,他瞬間斷定,這吊墜絕非凡品!
無論是那從未見過的材質,還是其上自然流淌着的、雖然內斂卻精純無比的魔力波動,都明確無誤地指向一個令人振奮的可能??
這極有可能是一件失落已久的古代遺物!
是那些只在吟遊詩人傳說和古老卷宗中纔會提及的,蘊含着遠古力量的寶物!
不過,此時此刻。
比這吊墜本身更吸引他目光的,是那團隨着吊墜離開水面而重新顯現出來的冰銀色光輝……
那隻自由的,靈性極高的冰元素小精靈!
它散發着純淨而冰冷的元素波動,形態靈動變幻,時而如一團跳躍的冰焰,時而如一顆微縮的星辰。
那光芒凝實而純粹,甚至……比他曾經在奧萊恩家族慶典上,遠遠瞥見過的那隻被家族奉若珍寶的元素精靈,還要更加耀眼!
元素精靈!
沒有契約者的元素精靈!
一切超凡力量的起點,法術的根基!
只要成功簽約,他就能成爲一位掌握魔力的元素使,擁有與奧萊恩家族抗衡的力量!
伊戈爾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幾乎要忍不住伸手去捕捉那團光輝。
然而,就在這股衝動升起的剎那,他卻忽然又頓住。
與元素精靈簽訂契約的方法……他不會。
是的,他不會。
如何與元素精靈溝通,如何引導其力量,如何最終締結牢不可破的精靈契約……
這套方法素來是各個貴族家族嚴格保密、絕不外傳的核心祕辛,是維繫他們權勢和力量的根基。
據說,這需要複雜的儀式、特定的咒語、甚至還需要某些珍貴的魔法媒介,才能顯著提高成功的幾率。
但他。
伊戈爾。
一個不被家族承認的私生子。
一個只能在家族邊緣掙扎求存、最後還被像垃圾一樣清掃出來的傭兵。
怎麼可能接觸到這等層次的祕傳?
一瞬間,伊戈爾那亮起的目光又黯淡了。
自由的小精靈很少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而能量態的元素精靈想要離開,哪怕是元素使也無法阻攔。
難道要眼睜睜看着這改變命運的機會,就這麼從指尖溜走?
不!一定還有辦法!
伊戈爾死死盯着那團依舊在他掌心上方盤旋的冰銀色光輝,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憶着過去翻閱過的那些雜書、手札、以及在酒館喝酒時聽到的各種似真似假的傳聞。
剎那間,他心中一動,回想起自己以前聽人提過的一個古老概念??自然共鳴。
自然共鳴!
據說,在各大貴族家族建立起完善的契約儀式之前,最初的元素使們,並非通過複雜的咒語和儀式與元素精靈簽約。
他們是靠着長期的相處,真誠的溝通,滿足精靈的訴求,最終與精靈產生羈絆,實現精神層面的深度共鳴,從而水到渠成地達成精靈契約!
至於各大家族後來完善的簽約方法,本質上只是提高了這種共鳴產生的效率和成功率而已。
但決定是否簽約的最終主動權,始終掌握在元素精靈自己手中!
換句話說,只要他能與這隻小精靈長期相處,取得它的信任,獲得它的認同,最終實現精神共鳴……
他就有可能達成那最古老、最純粹的精靈契約!
想到這裏,伊戈爾的目光有些複雜。
這是一個笨辦法,一個賭概率的辦法。
需要時間,需要耐心,也需要一點點運氣。
然而,黑木之森危機四伏。
他帶着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體內傷勢雖愈卻無比虛弱。
他又能在這片看似暫時安全的溪谷堅持多久?
還有奧萊恩家族的追兵,那些傭兵又會不會循着痕跡找來?
這隻小精靈,又願意和他在一起待多久?
伊戈爾不知道。
他低下頭,看着懷中不知何時再次安靜睡去的女兒。
那小小的、依偎着他的溫熱身體,是他此刻唯一的溫暖,也是他絕不能放棄的責任。
深吸了一口林間冰冷而潮溼的空氣,青年的目光重新變得如同鋼鐵般堅定。
沒有退路了。
他必須嘗試。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他也必須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抓住!
“小傢伙……”
他對着那團冰銀色光輝,用極其輕柔、生怕驚擾到對方的聲音低語,儘管他知道元素精靈未必能理解人類的語言:
“我不知道你能否聽懂……但我需要你的幫助。”
“而我,也會盡我所能……對你真誠相待。”
做出決定後,伊戈爾強壓下內心的焦躁,迅速行動起來。
想要元素精靈自然簽約,絕不是一天兩天的問題。
當務之急,是先解決生存問題,尤其是孩子的食物。
他自己可以靠野果和溪魚勉強果腹,但嬰兒不行。
好在的是,作爲一個出色的傭兵,他自然有着自己的辦法。
他先是在溪流附近找到了一處相對乾燥、背風的巖穴,作爲自己和女兒的藏身之地。
而後,又憑藉着豐富的野外經驗,藉助蛛絲馬跡找到了一羣在附近飲水的野山羊。
憑藉着出色的身手,他並沒有花費太長時間,便用手搓的藤蔓繩索成功捕獲了一隻哺乳期的母羊。
用乾淨的布片蘸着羊奶小心餵養女嬰後,青年終於騰出手來,開始了他的“求愛”之旅??
目標是那隻高傲而美麗的冰銀色精靈!
伊戈爾不知道任何具體的儀式,也沒有傳承的咒語。
他只能迴歸最原始的本能。
他找來山谷中最清澈甘甜的泉水,用寬大的樹葉盛着,放在小精靈最喜歡盤旋的那塊光滑的溪石上。
他採摘林間最新鮮的、帶着晨露的野莓和不知名的漿果,雖然他知道元素精靈可能並不需要靠食物維持存在。
他會在寂靜的夜晚,對着那團在月光下愈發顯得清冷神祕的光輝,低聲訴說自己的故事。
訴說他的出生,他的童年。
老波洛的教導,傭兵團的熱血與汗水,心愛之人溫暖的笑容。
主母的構陷,傭兵團的覆滅,愛人的慘死,奧萊恩家族的冷酷。
他訴說心中那刻骨銘心的仇恨,以及……懷中這個孩子帶給他的沉重卻無法割捨的責任與希望。
“我必須活下去,我必須獲得力量……不是爲了我自己,是爲了她,爲了我的小艾琳娜,也是爲了所有因我而死的人……”
伊戈爾聲音沙啞,帶着無盡的疲憊,卻也有着鋼鐵般的堅定。
那隻冰銀色的小精靈,大多數時候只是懸浮在那裏,靜靜地散發着光輝,對他的所有舉動似乎都無動於衷,保持着一種近乎冷漠的觀察。
有時,它會突然消失,一整天都隱匿在鳳凰吊墜附近,不肯現身,任由伊戈爾如何嘗試溝通都毫無反應。
有時,當伊戈爾因爲內心的焦躁而流露出一絲急迫的情緒時,那精靈甚至會立刻後退,光芒也變得閃爍不定。
挫敗感如同附骨之疽,時刻啃噬着伊戈爾的信心。
“是不是我的方法完全錯了?”
“它是不是根本看不上我這點微末的元素親和力?”
“這樣下去,要等到什麼時候?黑木之森……我們還能躲多久?”
無數個負面念頭在青年腦海中翻騰。
遠處森林深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魔物的低沉嗥叫,更是如同催命的符咒,不斷提醒着伊戈爾自己和孩子所處的環境是何等險惡。
但他知道,他不能急。
精靈能感知到他的情緒。
他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耐心。
一天,兩天,三天……
時間在等待和嘗試中悄然流逝。
轉眼,伊戈爾在這片與世隔絕的溪谷中已經度過了七天。
這七天裏,他靠着溪中的魚、林間能找到的野果以及那隻野山羊的奶,勉強維持着自己和女兒的生存。
他不敢走遠,活動範圍始終侷限在溪流附近和相對安全的巖穴周圍。
黑木之森的夜晚總能聽到遠處魔物令人毛骨悚然的嗥叫。
但這片小小的溪谷,卻始終異常安靜,彷彿一片被無形力量庇護的淨土,連大型野獸都很少靠近。
這給了他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但也讓他內心的焦灼與日俱增。
他知道,這片寧靜不可能是永恆的。
第七天的夜晚。
月色格外皎潔,清冷的銀輝灑滿溪谷,爲一切都披上了一層夢幻的薄紗。
伊戈爾像往常一樣,坐在溪邊那塊光滑的大石旁。
那隻冰銀色的小精靈就在他身前不遠處緩緩盤旋,吸收着月華中的魔力,散發出柔和而冰冷的輝光。
經過七天的相處,這小精靈似乎對他不再像最初那樣警惕,允許他靠得更近一些了。
但那種若即若離的感覺依舊存在,那層無形的隔膜彷彿堅不可摧。
伊戈爾看着它,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希望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遠在天涯。
連日來的挫敗,讓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和痛苦。
他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刻意控制情緒,組織語言。
今夜,他只想傾訴。
他對着精靈,用沙啞低沉的聲音,開始喃喃自語,更像是內心壓抑情感的一次徹底宣泄:
“波洛,那個總是醉醺醺,卻比任何人都關心我的老傢伙……他最後看我的眼神,是讓我快走……”
“他用身體擋住了那名超凡傭兵的致命一擊……”
“艾拉,我的艾拉……她甚至沒來得及看艾琳娜最後一眼……”
“那個女人……還有我那所謂的父親!”
“他們憑什麼決定別人的生死?!憑什麼奪走我的一切?!”
“就因爲我身上流着他們覺得骯髒的血?”
“就因爲我那點可笑的、他們看不上的天賦?!”
“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
他的聲音因爲激動而顫抖,拳頭緊緊握住,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但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到巖穴方向,語氣又瞬間變得無比柔軟而沉重:
“可是,看着她……看着什麼都不知道的小艾琳娜……”
“我知道,我不能只想着仇恨。”
“我得帶她離開這裏,我得讓她活下去,平安長大,讓她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這是我答應艾拉的,也是我活下去的意義……”
“爲此,我願意付出一切,付出任何代價!”
伊戈爾的精神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敞開。
極致的悲傷、焚心的憤怒、深沉的愛與如山般沉重的責任……
這所有的情感如同洶湧的潮水,毫無掩飾地奔湧而出,衝擊着周圍的無形領域。
他並沒有刻意去引導溝通。
然而,就在他情緒激盪到頂點的那一刻??
他清晰地感覺到,身前那團一直保持着恆定韻律盤旋的冰銀色光輝,驟然停頓了一下!
懷中的鳳凰吊墜綻放微光,進而如羣星般璀璨。
而下一刻,他聽到一道空靈而縹緲的女聲,在他心底緩緩響起:
“你,真的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嗎?”
伊戈爾身形一震。
“願意!我當然願意!”
他甚至沒思考這聲音來自何處,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而緊接着,伊戈爾便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又龐大的吸力驟然作用在他的意識上……
剎那間,世界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