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姜宇剛把咖啡杯放到嘴邊,楊四微就推門進來了,手裏抱着文件。

“姜總,”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張一某導演和鞏麗老師在會客室。沒預約,說就是路過,上來坐坐。”

姜宇差點被咖啡嗆到。

“路過?”他把杯子放下,張一某和鞏麗路過這裏的概率,大概和他路過陝西黃帝陵差不多。

“幾個人?”

“就兩位,張導手裏提了個禮盒。”楊四微頓了頓,“保安那邊說,他們是自己開車來的,沒帶助理,停在地庫的訪客車位。”

姜宇放下咖啡杯,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安排在一號會客室,把我珍藏的那盒普洱拿出來。另外………………”

他看了眼手錶,“通知周牧,上午的彙報推遲到十點半。”

“好的。”

五分鐘後,姜宇推開一號會客室的門。

張一某和鞏麗正站在窗前,俯瞰着東三環的車流。

聽到開門聲,兩人轉過身。

姜宇的第一反應是:這兩位的氣場,真的能把商務會客室變成戛納紅毯現場。

張一某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中式立領襯衫,袖子隨意捲到手肘,他手裏提的那個藤編禮盒??六角形,竹篾編出“福”字紋樣。

“張導,鞏麗老師,”姜宇迎上前握手,“您二位大駕光臨,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安排接待。”

“哎,就是路過。”張一某的通話還是那麼有辨識度,他笑着舉了舉禮盒,“朋友從雲南茶山直接寄來的老班章,說是05年的古樹頭春。我喝了覺得好,想着姜總懂茶,順路帶過來一起品品。

姜宇心裏快速盤算:新畫面到華貿中心,直線距離十五公裏,中間隔着大半個北京城。

鞏麗今天穿了身淺米色套裝,剪裁簡約卻完美勾勒出身材線條。

“姜總,打擾了。”她的聲音比銀幕上略低沉,帶着某種沙質的質感,“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

她遞過來那個深藍色絲絨首飾盒。

姜宇接過時,盒子沉甸甸的。

三人寒暄了一陣,氣氛輕鬆下來。

這時,行政部小姑娘輕輕推開門,端進來一套茶具。

小姑娘動作小心,把茶具放在茶幾上後就悄悄退了出去。

“好茶具。”張一某是懂行的,拿起一隻聞香杯細看,“釉色清亮,青花髮色沉穩,是雍正本朝的官窯器。”

“張導好眼力。”姜宇開始溫杯、投茶、醒茶、沖泡,動作行雲流水,“請。”

三人舉杯。

茶入口,濃郁的蘭花香瞬間在口腔炸開,隨即是綿長的回甘。

“確實是頂級的古樹料。”姜宇閉眼品了品,“樹齡至少三百年以上,採摘時間應該是清明前後三天。這茶現在市面上,一餅得這個數。”

他比了個“八”的手勢。

“八萬?”鞏麗挑眉。

“八十。”姜宇放下杯子,“而且有價無市。張導這份禮,太重了。”

張一某擺擺手:“茶嘛,就是給人喝的。再好的茶,鎖在保險櫃裏也是浪費。”

他頓了頓,終於切入正題,“其實今天來,一是送茶道謝,二是......有個項目上的事,想和姜總聊聊。’

姜宇心裏有數了,面上依舊平靜:“您說。”

張一某從隨身的挎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文件夾的厚度顯示裏面的內容不少,邊角處貼着密密麻麻的彩色便籤。

“《十三釵》。”他打開文件夾,抽出劇本的前三十頁,還有一疊手繪的概念草圖,“嚴歌苓的小說改編,我磨了兩年劇本了。”

姜宇接過,快速翻閱。

劇本頁邊空白處擠滿了手寫批註。

張一某的字跡很有特點,筆畫硬朗。

那些批註的內容五花八門:“此處光影需陰冷”“旗袍的顏色要褪色但不下賤”“女學生的恐懼要稚嫩,妓女的恐懼要滄桑”……………

概念草圖則是炭筆畫,線條狂放卻精準:破敗的教堂穹頂、染血的旗袍下襬,冬日南京蕭瑟的街道、十三雙形態各異的繡花鞋。

“1937年,南京。”張一某的聲音低沉下來,“一座教堂,十三個風塵女子,一羣女學生,幾個傷兵,還有一個冒牌神父。日本人要進來抓女學生,妓女們穿上學生的衣服,替她們去死。”

他說得很簡練,姜宇繼續翻看。

“我想拍出那種真實感。”張一某繼續說,“不是簡單的槍林彈雨,是整個城市的絕望。建築的倒塌、街道的焚燬、人羣的奔逃,冬天的霧靄......這些都需要大量的特效支持。特別是戰爭場面,我要的不是‘砰砰砰',是那

種......壓迫感。你懂嗎?就是觀衆看的時候,會覺得窒息的那種壓迫感。”

他看向姜宇:“國內能做這種級別戰爭特效的團隊,不多。光影數字在《魔女》裏展現的破壞效果和物理模擬,我看過不下十遍。特別是汽車撞進報刊亭那段,玻璃碎裂的軌跡、報紙飛散的角度,招牌掉下來的速度......很真

實。所以我想問問,你們接不接這種歷史戰爭題材?”

姜宇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品了一口,借這個動作爭取思考時間。

《金陵十三釵》他當然知道。

前世這部電影2011年上映,號稱投資六億,成爲當年華語電影票房冠軍,也引發了巨大的爭議。

電影的特效確實下了功夫,以他現在的眼光看,還有很多可以提升的空間;尤其是人羣模擬和大型破壞場面,當時的國內技術確實有限。

“技術上沒問題。”姜宇放下茶杯,“這類歷史題材,我們需要做大量的考據工作。1937年南京的城市建築風格、磚瓦結構、木材種類,甚至當時街道上跑的黃包車款式、店鋪招牌的字體......每一個細節都要有依據。這會大幅

增加前期研發成本和時間。”

“錢不是問題。”張一某很乾脆,“新畫面全額投資,只要效果好,預算可以談。時間上......我希望後年開春能開機,所以特效前置工作最好今年底就開始。”

“那我們可以先做技術預演。”姜宇有了思路,“選幾個關鍵場景,比如教堂被炮擊、街道焚燬,人羣逃難,我們做出三十秒的測試片段。您看了效果,我們再談具體合作方式和預算。

“好!”張一某臉上露出笑容,明顯鬆了口氣,“我就喜歡和懂行的人合作。那這事兒就這麼說定了,我讓製片主任和你們團隊對接。”

這時,鞏麗輕輕放下茶杯。

“姜總。”鞏麗開口,聲音平靜,“其實我今天來,還有個不情之請。”

來了。

姜宇心想,正戲開始了。

“您說。”

“我聽說,追光影業的《2012》還有兩個主要角色沒定?”鞏麗的目光直視着姜宇,那雙在銀幕上能訴說萬種風情的眼睛,此刻帶着毫不掩飾的渴望,“就是那對離婚的夫妻,小說家和他前妻?”

姜宇心裏一動。

這消息應該只在環球、獅門、追光影業三家投資方的高層之間傳閱過。

選角方案上週才最終確定,今天才週五。

鞏麗的渠道,確實厲害。

“是有這麼兩個角色。”姜宇承認,“選角權不完全在我們手上。導演羅蘭?艾默裏奇、環球和獅門作爲主要投資方也會推薦人選。追光影業作爲中方投資方和特效提供方,確實有兩個推薦名額,但......最終要過導演那關。”

鞏麗的表情沒有變化,她顯然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甚至可能演練過如何回應。

“所以我願意降片酬。”她說得很乾脆,“降到200萬美元。”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連張一某都轉頭看了她一眼。

鞏麗現在的國際片酬,如果是女主角,至少在500萬美元以上。

如果是她擅長的文藝片,可能更高。

200萬,這幾乎是骨折價了。

“而且我可以提前三個月進組。”鞏麗繼續說,“接受專業醫療培訓,學習災難急救知識,甚至可以去真實的急診科跟班。whatever it takes。

她頓了頓,又拋出一個籌碼:“我在歐洲和亞洲的票房號召力,有數據可以證明。如果《2012》想要在這些市場有更好表現,我的參與會有幫助......”

她沒說完,但姜宇懂。

鞏麗在歐洲文藝圈的地位,幾乎等同於一線演員。

《霸王別姬》在戛納獲獎後,她就被法國電影界奉爲“東方的瑪琳?黛德麗”。

如果她出演,《2012》在法國的排片和宣傳資源,絕對會上一個臺階。

張一某適時幫腔:“姜總,鞏麗這次是真心想爭取。她這幾年一直想衝擊一下北美市場,但一直缺一個有分量的國際項目。”

他說着,看了眼鞏麗,眼神複雜:“她爲這個角色,準備了很久。”

姜宇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

他確實考慮過鞏麗。

年齡合適,前妻設定40歲左右,鞏麗今年43歲,正好。

演技毋庸置疑,國際知名度也有。

更重要的是,如果由內地出生的演員出演這種好萊塢鉅製的女主角,本身就是一件可宣傳的事件。

姜宇正要繼續,會客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楊四微推門進來,表情比剛纔更加微妙:“姜總,那個...程龍大哥在樓下大堂,說在附近拍廣告,順路上來拜訪您。”

* : "......"

張一某和鞏麗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浮現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請程龍大哥上來吧。”姜宇對楊四微說,隨即苦笑着看向另外兩位,“今天我這小公司,真是蓬蓽生輝。”

張一某笑了:“龍哥的鼻子,還是那麼靈。”

兩分鐘後,程龍帶着經紀人陳自強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他今天打扮很有趣,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做舊處理的棕色皮夾克,深藍色牛仔褲,白色板鞋。

雖然已經54歲,那股子活力勁兒撲面而來。

“姜總!誒?張導?鞏麗?你們也在啊!”程龍一臉驚喜,演技自然得可以去競爭奧斯卡最佳男主角,“這麼巧!”

張一某笑着起身和他握手:“程龍,好久不見。上次還是金像獎吧?”

“對對對,你拿最佳導演那屆!”程龍拍着張一某的肩膀,又轉向鞏麗,“鞏麗,越來越年輕了!怎麼保養的?”

鞏麗也站起來,和他輕輕擁抱:“龍哥就別取笑我了。您這身手,才叫年輕呢。”

三人寒暄,場面一度像電影節的嘉賓休息室。

姜宇在一旁看着,心裏覺得有趣。

這三位,代表了中國電影三個不同的時代和方向:張一某是第五代導演的旗幟,鞏麗是國際影壇的東方符號,程龍則是流行文化的全球偶像,用功夫和笑聲打破文化壁壘。

現在,他們齊聚在自己這會客室裏。

“坐坐坐,別站着。”程龍自來熟地在沙發上坐下,看了眼茶幾上的茶具、劇本、概念草圖,眼睛轉了轉,“沒打擾你們談正事吧?”

“正在聊《2012》的選角。”鞏麗直接挑明瞭,似笑非笑地看着程龍,“大哥也是爲這個來的?”

程龍哈哈一笑,也不掩飾了:“既然鞏麗都這麼直接,我也就開門見山了。姜總,我聽說《2012》裏那個男主角還沒定?”

姜宇心裏嘆氣。

今天這是怎麼了,大佬們的情報網一個比一個靈通,中情局都應該來學習學習。

“是還沒最終確定。”他說,“候選人不少。好萊塢那邊推薦了不少,歐洲也有演員在接觸。導演想要那種......有普通父親感,在危機中能爆發出能量的演員。”

“我覺得我合適啊!”程龍拍拍胸脯,T恤下的肌肉線條依然清晰,“小說家,離婚,有兩個孩子,在災難中要拯救家人;這種人設,我演起來有共鳴。而且我這個年紀,演這種有滄桑感的父親角色,正好。”

他頓了頓,收起笑容,語氣認真起來:“姜總,上半年那個《功夫之王》,我想靠它重返好萊塢,結果你也知道......票房勉強,口碑一般。這次《2012》是個機會,真正的好萊塢A級製作,兩億美金預算,全球發行。我需要

這個角色。”

陳自強在一旁補充,語氣專業得像在談判桌上:“姜總,龍哥這次是帶着最大誠意來的。片酬方面,我們可以降到500萬美元,這比他正常的好萊塢片酬低了一半還多。而且,成家班可以全程跟組,負責所有動作設計和特技

指導,不額外收費。如果電影需要,我們還可以協調拍攝資源。”

這個條件確實誘人。

程龍的國際片酬,如果是主演,通常在1000-1500萬美元之間。

500萬是真正的“友情價”。成家班更不用說,那是華語動作電影的金字招牌,好萊塢多少導演想合作都排不上隊。

問題還是那個問題。

“程龍大哥,鞏麗老師。”姜宇看看兩人,決定把話說透,“如果《2012》的男女主角都是中國演員,導演可能會擔心這部電影變成‘亞洲特供,失去全球市場的普適性。這不是片酬或者演技的問題,是市場定位的問題。好萊

塢的電影,主角通常是白人,這不是偶然。”

程龍和鞏麗對視一眼。

兩人都在國際影壇打拼多年,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鞏麗在好萊塢發展那些年,接到的最好角色也不過是女二號或特別出演。

程龍雖然靠功夫喜劇打開市場,真正挑大樑的好萊塢大片,也屈指可數。

“那如果......”程龍摸着下巴,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如果我們演的不是‘中國人’,而是‘美籍華裔呢?角色設定改成在美國生活多年的華裔,文化上已經西化,在災難中會展現出東方式的家庭觀念和犧牲精神。這樣既保

留了我們的面孔,又不會讓國際觀衆覺得突兀。”

鞏麗點頭:“我可以接受這個設定。實際上,很多在好萊塢發展的亞裔演員,演的都是這種文化背景模糊的角色。關鍵是要讓角色立得住,讓觀衆相信。”

姜宇沉思,這確實是他和環球商議解決方案之一。

《2012》本身講的是全球災難,角色來自世界各地。

傑克遜和凱特設定爲美籍華裔,在劇情上完全說得通。

但說服他,還需要更多籌碼。

張一某忽然開口,語出驚人:“姜總,如果鞏麗能拿到這個角色,我後面的電影的主角,可以留給追光影業推薦的人選。”

他頓了頓,看姜宇沒反應,又加碼:“不止《金陵十三釵》。我手頭在籌備的還有幾個項目:一部文藝片,一部錦衣衛戲,這些項目的關鍵角色,都可以合作。”

這話的分量,重得能把茶幾壓垮。

張一某的電影,是多少演員擠破頭都想上的。

他能給出這樣的承諾,等於把未來三到五年的創作資源向追光影業敞開。

這不僅僅是“給個角色”,這是戰略級的捆綁合作。

程龍見狀,也立刻跟上。

他朝陳自強使了個眼色,陳自強會意,從公文包裏拿出三份文件夾,一份份攤開在茶幾上。

“姜總,這是三份資料。”陳自強的聲音平穩專業,“第一份,龍哥從影以來在亞洲主要市場的票房數據彙總。包括日本、韓國、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泰國、越南等國家,數據更新到今年八月。”

姜宇翻開,裏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圖表。

程龍電影在日本的累計票房超過3億美元,在韓國超過2.5億,東南亞各國加起來超過5億.......

這些數字背後,是實實在在的影院座位和觀衆人次。

“第二份,”陳自強翻開第二個文件夾,“是成家班與好萊塢團隊的合作案例。包括《尖峯時刻》系列、《功夫夢》、《鄰家特工》等電影的動作設計分析。我們整理了成家班如何將中式武打美學與好萊塢拍攝技術結合的方法

論。”

這份資料更專業,裏面有分鏡圖、動作分解照片、力學分析圖,甚至還有幾段視頻截圖的打印稿。

“第三份,”陳自強打開最後一個文件夾,這頁的內容最簡單,只有一頁紙,“是龍哥在東南亞的發行合作網絡清單。包括每個國家的主要院線、發行公司、當地合作夥伴的聯繫方式和合作歷史。如果《2012》用龍哥主演,這

些資源都可以爲電影在東南亞的宣發服務,我們可以保證排片率比常規好萊塢電影提高至少15%。

姜宇看着這三份資料,心裏震撼。

這已經不是“求角色”了,這是把家底都攤開來,告訴你:選我,我能給你帶來這些實實在在的資源。

四個人,八道目光,都聚焦在姜宇身上。

茶已經涼透了,沒人去碰。

姜宇看着眼前的場景,忽然有種超現實的感覺。

重生前,他作爲特效老闆,見過太多演員爲了角色卑躬屈膝、討好導演、討好製片人。

像今天這樣,兩位國際級巨星加上一位國師級導演,坐在一起拿出各自最核心的資源來談判;這種場面,就算在好萊塢最頂級的製片人辦公室裏,也不多見。

這不是簡單的“我想要這個角色”,這是“我值得這個角色,而且我能爲這個項目帶來增量價值”。

是商業談判,也是資源置換,更是戰略合作。

姜宇端起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澀,但回甘更明顯。

他頓了頓:“兩位誠意我收到了,我會帶到洛杉磯和環球、獅門以及羅蘭?艾默裏奇商議。同時,我會把成家班的資源、東南亞發行網絡、以及兩位願意降片酬的誠意,完整地呈現給導演和投資方。”

他看着兩人,語氣鄭重:“我不能保證一定能成。最終決定權環球和獅門那邊也會有他們的考量。我只能承諾,我會盡全力推動。如果那邊堅持要用白人演員......那我們也要接受。”

“這就夠了!”程龍立刻站起來,伸出手,“姜總,謝謝!不管成不成,這份情我記着!以後有任何需要幫忙的,隨時開口!”

鞏麗也起身,鄭重地和姜宇握手。

她的手很涼,握得很穩:“姜總,試戲的時間地點您定,我隨時配合。另外......謝謝您給我們這個機會。”

張一某最後站起來,拍了拍姜宇的肩膀。

他沒說話,那個動作裏包含了很多東西:認可、託付、還有某種代際交接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