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外,吳三桂、賀珍、孫守法、武大定,四人擺開陣勢,列隊迎接。
迎接的,是目前陝西三邊的文官第一人,陝西巡撫兼攝三邊總督事,李虞夔。
李虞夔,山西平陸人,天啓二年進士,致仕後居家,甲申國變後拒不出仕。姜?反正時,散盡家財,招募勇士,起兵響應,與其子李弘,皆是抗清而死。
清軍入關後,南方抵抗激烈,北方同樣抵抗激烈。只是,南北並未形成有效的配合。
李虞夔原爲寧夏巡撫,任職期間深得人心,此次被派來招撫寧夏。
南明的很多人,並沒有太過堅定的立場。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
朱慈?也沒有真的寄希望於西北誠心歸附服,只要能明面上過得去,就足夠了。
西安城外的四位將領,除了孫守法外,其餘三位皆是反正之人。
故,在姿態上,放的很低。
像吳三桂平西侯,賀珍爲隴西伯,仍堅持親自出城迎接。
隨着李虞夔乘馬臨近,衆人的聲音響起,“參見中丞。”
李虞夔緊着翻身下馬,“不敢,不敢。”
迎接的四位將領中,三位是勳貴,李虞夔自然客氣。
“老夫何德何能,竟有勞四位將軍如此相迎。”
爵位最高的吳三桂回道:“中丞孤身無敵,兵不血刃安撫寧夏,此等奇功,實乃可敬。”
“此乃朝廷爲援,非老夫之功。若無大明,安得如此?”
說着,李虞夔揮手介紹身旁的將領,“這位是朝廷委任的寧夏總兵屠師賢將軍。”
屠師賢,寧夏中衛舍人,武舉出身,剿過賊,殺過房,也是一員勇將。
崇禎皇帝曾調派過多位北方出身的將領南下剿賊,屠師賢正在其中。
朱慈?重建勇衛營時,選任的總兵是新樂侯劉文炳,可劉文炳欠缺軍事經驗,真正操練勇衛營的是兩位副總兵。其中之一就是屠師賢。
因屠師賢是寧夏中衛人,本地人,熟悉情況,好辦事,特將其調任寧夏總兵。
陝西三邊,不能全是歸正的將領,總得有自己人。
“見過平西侯,臨潼伯、隴西伯、武總鎮。”屠師賢向四人見禮。
“屠總鎮。”四人隨之還禮。
李虞要抬頭看向西安城,“西安得復,四位將軍功不可沒。”
“洪承疇這個惡賊抓到沒有?”
這次,回話的不是爵位最高的吳三桂,而是純正的大明將領臨潼伯孫守法。
“回稟中丞,洪承疇、孟喬芳、白廣恩,行動突然,趁亂跑了。不過,何洛會等人還在城中做困獸之鬥。”
“想來,他們之間當是起了內訌,洪承疇帶人逃遁,未曾知會何會。”
李虞夔眼角餘光瞟了一眼吳三桂,這傢伙手裏那麼多騎兵,就沒想着追擊?
“何洛會是女真人,是建奴派到西安的監軍。”
“建奴素來不信任降將,他們之間起內訌,倒也不算稀奇。”
“杜弘域杜總鎮招撫延緩後,就立刻帶兵去了潼關。中途會設伏,說不定就能逮到洪承疇。”
“不用管那個惡賊了,城裏的奴兵呢?”
“回稟中丞,奴兵負隅頑抗,已全部就地正法。
李虞夔點點頭,“城中可還有其他事?”
“...有。”孫守法說的有些猶豫。
“破城的時候,抓了不少俘虜,審問之下,發現其中有兩個秦藩的宗室。”
“這兩個都是先從了闖賊,後又隨着投降了建奴。”
“秦藩的宗室?”這倒是在李虞夔的意料之外,卻又在意料之中。
西北本就有大量底層宗室加入了李自成的隊伍,從順又降清,不奇怪。
“帶我過去看看。”
西安知府衙門,後院的一處偏房。
孫守法對於這些被俘的宗室,還是很客氣的,沒有和其他俘虜關在一起,而是在知府衙門裏找了個偏房,將人看押。
院中,四周站着官兵,中央是兩個眼神惶恐的青壯。
李虞夔看着他們,“這個房間的位置雖然偏了一點,但還算大,住下兩個人寬敞的很。”
“你們住的可還習慣?”
兩個人面面相覷。
李虞要見無人應答,又說:“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李虞夔,蒙皇上信任,委以巡撫陝西重任,並暫攝三邊總督事。”
“聽臨潼伯說,兩位是秦藩的宗室?”
“沒錯。”有一個黑臉漢子回話了。
“叫什麼名字?”
“朱誼瀑”
李虞讀了一遍秦王一脈的班輩,“尚志公誠秉,惟懷敬誼存,輔嗣資廉直,匡時永信敦。”
“你的輩分,不小啊。”
黑臉漢子冷哼一聲,“輩分大有什麼用,還不是活不下去。”
李虞夔又看向另一人,“這位呢?”
“沒名字。朝廷爲了省錢,不讓我上宗譜。”
這人說話,明顯帶着氣。
明末的宗室,尤其是底層宗室,慘的很。
清朝馮桂芬著《校?廬抗議》載:成周之後諸史所記,待宗室寢薄,至有明而極。
就連清朝人都覺得明代對於宗室過於刻薄。
李虞夔當然瞭解宗室的難處。
宗祿,由地方官員發放,且不納入官員考覈。
宗祿被挪用、被拖欠,常有之事。
無權無勢的宗室,誰拿你當回事。
如果是親王、郡王,小日子過的滋潤。底層宗室,哪個在乎。
底層百姓活不下去,要造反。底層宗室活不下去,也會造反。
李?夔是有憐憫之心的,他是同情底層宗室的,但作爲大明朝的官員,對於宗室投敵,他又很難不做感觸。
“活不下去,是該想點謀生的手段。”
“我大明太祖高皇帝承天景命,驅逐胡虜,身爲太祖子孫,你們怎麼能投降建奴?”
“押入大牢,等候朝廷處置。”
如果是普通人,李虞夔隨着就能處置。涉及到宗室,哪怕是底層投敵的宗室,出於穩妥,李虞要還是選擇上奏朝廷,等候朝廷指示。
巡撫衙門大堂,李虞夔接着又召開了軍事會議。
“陝西三邊,延緩、寧夏、固原,皆已收復,僅餘甘肅遊離。”
李虞夔的聲音落下,武大定的聲音接着響起。
“中丞,鎮守的甘肅的是牛成虎,我大明兵復陝西,浩浩蕩蕩,牛成虎不可能不知道。”
“牛成虎原也爲我大明總戎,或許可以試着將其招撫。”
李虞夔當然想過招撫牛成虎,這也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因爲這些反正的將領,不可能真心實意的出力。
當下的大明朝,要的是收復陝西三邊。
陝西三邊得復,既可以襄助河南戰場,也可以威脅四川的張獻忠。
無論是政治還是軍事,皆是大有裨益,哪怕僅僅是形式上而非實質性的收復。
至於陝西三邊盡是反正的降將,應該如何治理穩定,那是以後的事。
目前,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
“朱總鎮已經帶兵去了甘肅,那就有勞武總鎮領兵同朱總鎮一道,招撫牛成虎。”
“告訴牛成虎,如若執迷不悟,勿謂言之不預。”
注:明代宗室問題,可以參考《明代“宗祿問題”之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