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三想,柳眉要是知道,這個在她眼中老是闖禍的女兒破解了她小心翼翼藏在錦盒裏的祕密,會不會欲哭無淚?
可是柳眉應該放心的,從蘇三把那些紙喫進肚子裏那一刻開始,再也不會有人知道這個祕密。
洋介的車子行駛在無邊的黑暗中,這邊周漾聽着張勳的彙報,揉了揉眉心沒說話。
張勳正準備退出去,就聽見周漾問:“張勳,你知道最難的是什麼嗎?”
“少爺,您……”
“我明明可以不顧一切去把她帶回來,明明可以……”
張勳看着他一臉的挫敗,看見他捂住臉彎下腰去,不禁有些動容。
他早就想問周漾了,爲什麼要答應跟蘭心領證,爲什麼不去把蘇三截回來,爲什麼坐在這裏沒有動靜?
三個小時前,派去跟蹤蘇三的手下傳消息回來,洋介已經帶着蘇三離開昆明,進入了浙江的地界,凌晨前遊輪就要出發。
這一別,何止是山長水闊,何止是一個再見就能說盡?
肖明義着急得不行,他們幾個都知道,蘇三這一走,能回來的概率微乎其微。宮本洋介的勢力大得超乎大家的想象,加上週文籍的一意孤行,周漾這邊還沒行動呢,幾乎算是已經輸了。
蘭心醒過來,發現周漾不在房間裏,她覺得渾身不舒服,就叫了一聲張勳。
門口是肖明義的聲音,已經改口:“少奶奶您是哪裏不舒服麼,少爺去找駱公子去了,要我給他打電話嗎?”
蘭心說了句不用,起身進浴室洗漱,突然覺得肚子一陣絞痛。
她彎腰護住肚子,整個人滑到地上去,額頭上佈滿了汗珠。
肖明義聽見聲音衝進來,看見蘭心裙襬上的血跡也嚇壞了,也顧不得什麼那女授受不親還有什麼主僕禮儀,抱起她就衝出了房間。
周文籍聽說蘭心也進了醫院,顧不得醫生交代他不能動,着急忙慌就在柳眉的攙扶下趕到了婦產科。
醫生說,因爲受了刺激,才導致先兆性流產跡象的發生,目前孩子沒有大礙,只是需要保胎和靜養。
蘭心抓住柳眉哭得聲嘶力竭,周文籍黑着臉,沉聲問肖明義周漾去了哪裏。
肖明義的臉色和情緒都沒有絲毫變化,說少爺和小舅舅在一起。
“孩子,是爸爸對不起你,昨天不該讓你看到我和周漾爭吵的場面,驚到了你和孩子。你放心,沒事的啊,有爸爸在,一切都會沒事的。”
蘭心哭得說不出話來,柳眉本來還想勸兩句,現在連她也一起哭。
肖明義悄悄退出病房,去衛生間給周漾打電話。
果不其然,聽見蘭心出了狀況,周漾一點也不喫驚,只是問:“老爺那邊,知道怎麼應付麼?”
肖明義雖然喫驚,但還是說:“知道,少爺放心。”
駱風看着坐在自己旁邊的這個男人,忍不住問:“爲什麼?”
周漾的手指滑過屏幕,點開一個加密的文件夾,裏面全部是蘇三睡覺的照片。
還有,他們那一天拍的婚紗照。
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候,她纔會收起她鋒利的爪子,他纔有機會那麼靜悄悄的看她。
“是不是很傻?我爸已經給我看了DNA鑑定,基本算是蓋棺定論,她就是我妹妹,可是……”
駱風瞭然地點點頭,忽地又問:“你爸不會弄一份假的DNA鑑定書給你吧?他怕你們再繼續下去不好收場,於是找到了宮本洋介,要是我沒猜錯,他肯定還找過你太公太婆。”
周漾收起手機:“不會的,我爸向來不會騙我,他知道我最恨的就是欺騙。”
就在周漾和駱風快馬加鞭朝着寧波趕的時候,洋介的車子已經安全抵達港口。聽見汽笛聲,蘇三像是被抽乾了全身力氣一樣,最後是被洋介抱着下車。
不大一會兒一輛車子也停在了路邊,元宏抱着熟睡的孩子下來,二話不說把蘇三摟緊懷裏。那樣子,看起來還真像一家三口。
因爲他太用力,叫做元愛的孩子醒了,他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叫了一聲爸爸,然後打量着這個跟他一樣窩在爸爸懷裏的女人。
最後,他怯懦地叫了一聲:“蘇三阿姨……”
元宏板起臉:“小愛,爸爸不是教了你很多遍,這是你親生媽媽,叫什麼?”
蘇三緊張地抓住元宏,把元愛接到自己懷裏,逗弄着他的小臉蛋問:“小愛告訴我,怎麼知道我叫蘇三啊?”
孩子有些不習慣跟陌生人這麼接近,即使爸爸已經無數次給他看過照片。
可是,他莫名喜歡這個漂亮的姑娘,覺得她要真是自己的親生媽媽,那也挺好的。
“媽媽……”
蘇三有些手足無措,她想過孩子會叫她姐姐或者阿姨,但是沒想到會是這兩個字。
她曾經也幻想過,跟最愛的男人在一起,每天早上都有一個乖巧可愛的孩子叫自己媽媽。
就像表姐江別憶一樣,每天早上看着孩子在自己懷裏醒來,聽咿呀學語的孩子叫自己媽媽,一定是幸福極了。
可是自從醫生惋惜地說,她再也沒有做媽媽的機會後,她已經徹底斷了這個念頭。
遊輪上有人吹了一聲口哨,洋介上前低聲說:“快走吧,免得夜長夢多。”
元宏點點頭,抱起孩子摟緊蘇三緊跟在洋介身後上了碼頭。
她回過頭去,看着凌晨的身後,看見的只是烏黑烏黑的夜幕。
那個人,再也不會出現了,不會出現在她眼前,不會出現在她的生命裏。
這一別,再也不用訴離殤,而是,今夜送歸燈火冷。
這一別,就是永遠了。她拿自己餘生的幸福,去賭一時的心安理得,然後是永生永世的後悔。
這一別,會有人替她替蘇家要了那個人的命,甚至讓周家跟蘇家一樣從天堂墜到地獄。
要是她願意,會有人置周漾於死地。
蘇三突然問洋介有沒有酒,很快有人從剛纔送他們來的車子裏找了一瓶五糧液出來,還貼心地準備了酒杯。
她把酒倒在冰冷的海水裏:“爸爸,哥哥,你們放心,我發誓,一定把原本屬於蘇家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回來。”
然後她給自己倒了三杯,一飲而盡之後頭也不回地走到遊輪的樓梯邊。
巨大的遊輪像個滿懷心事的人,沉默着慢慢駛離港口。元宏把蘇三抱在懷裏,親吻着她的額頭,都沒有說話。
一輛車子悄無聲息地停在港口邊上,張勳把窗子搖下來,不無惋惜地說:“少爺,已經走了。”
周漾看着隱約的遊輪背影,哀慼地問:“你們說,她走之前有沒有回過頭,期待着我能出現,把她帶回去?我要是出現了,她會不會欣喜若狂地跳到我身上,求我帶她走?”
駱風終究還是不希望周漾如此這樣,忍不住刻薄了一句:“不會,因爲元宏陪在她身邊,還有那孩子,人家現在是一家三口。”
周漾點點頭,笑了一聲伸出手。
駱風會意,只是看見他顫抖的雙手有些意外,忙點起一支菸塞在他手裏。也不知是不是沒留意,煙掉在地上,在地毯上灼出一個黑洞。
“漾兒,別這樣,你要是捨不得,大可以追到日本去。我可以去跟宮本姐弟倆說,不要攙和你們兩家的事情。”
周漾靠在椅背上不說話,過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小舅舅,沒事了,回去吧。”
對於周文籍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裏,周漾一點沒有喫驚,反而氣定神閒地拿了浴袍,走到浴室門口回頭說:“我已經答應你放她走,不想跟你吵架。”
周文籍現在終於無比確定兒子對蘭心沒有一丁點的感情,他比誰都清楚兒子的個性,流連花叢中這麼多年,向來都是片葉不沾身的。外界對於蘭心輕鬆拿下週家二少爺一事衆口一詞是女方家世背影好,而男方厭倦了風月情場想要收心養性做爸爸。
只有他這個父親知道,從一開始的留戀花叢中,到蘭心,再到結婚,都是幌子。
就像他自己說的,從來沒想過要跟蘇三以外的任何一個女人結婚生子。
他們的愛,那麼濃烈,卻又那麼悲劇。
“蘇三是你妹妹……”
周漾突然把浴袍狠狠砸在沙發上,盯着周文籍:“別跟我提這有的沒的,當年你怎麼不說她是我妹妹啊?現在你跟柳眉勾搭上了,就拿這個藉口來敷衍我。”
周文籍提高了音量:“你要是不信,可以再去做一次DNA鑑定。”
“就算她是我妹妹,我就只愛她,這輩子就只要她,怎麼了?你們大人造下的孽,爲什麼要我們來買單?你別以爲拉一個宮本洋介出來,就可以得償所願。”
周文籍知道再繼續這個話題明顯是越說越僵,他不想這件事一直像一個定時炸彈一樣存在於父子之間,就轉換了話題。
“蘭心有先兆流產的跡象,你該去醫院看看她的。”
周漾饒有興味地盯着自己的父親,良久說:“當初蘇三出事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麼着急,那也是你的孫子。你要真是那麼緊張這個孩子,最好是送蘭心去國外養胎去,還得去我找不到的地方。反正乾媽也是壓力大,正好有伴。”
“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