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紅腫一片,雖然沒出血,但是淤血積在裏面更不好。看見蘇三眼睛裏的水汽,周漾一隻手敲擊着桌面:“我又沒死,你哭什麼?”
蘇三摜開他的手,轉身要走,卻被他死死抱住。
她一個指頭一個指頭掰開他的手,顫抖着說:“我去冰箱裏拿冰塊……你鬆開。”
他彷彿稍微鬆了口氣,果然放開她,笑了一聲:“那你快點。”
她硬着脊背點點頭,快速出了門下樓,很快端着一碗冰塊上來。
當冰冷的東西覆上紅腫的傷口時,他像是牙疼似的倒吸一口冷氣,她看着他:“很疼?”
他其實很想告訴她,她的手比冰塊還要涼,最終卻只是搖搖頭:“沒事,今天喫什麼?”
蘇三利落地幫他噴上雲南白藥,又利落地收拾着藥箱,聳聳肩:“霸王別姬,你知道我只會這個。”
周漾像是很滿足,忽地又嘆口氣:“好吧,咱們就喫這個。”
好像之前那些事情沒發生,好像他們兩個還是那揹着父母偷偷愛戀的豆蔻男女。
他牽着她下樓,像個放學回家期待美食的孩子一樣乖乖地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端着喫的從廚房出來。他拍一拍手:“哎呀,真是好福氣,又有肉又有魚的。要是趙天泗那幾個喫貨在,又要跟我搶一番。”
蘇三默默坐下來,盛了一碗飯放在他面前,又給自己盛了一碗,默默開始喫。
周漾受傷的是右手,此刻用左手拿起筷子,笨手笨腳把碗碟弄出很多聲響。蘇三卻好像完全看不見,只顧着低頭喫飯。
他把筷子精確地丟在她面前,大老爺的語氣:“我受傷了,你過來餵我。”
她其實很想把筷子撿起來,狠狠朝他臉上刺過去,就算刺不死,也要讓他毀容,讓他變成醜八怪。憑什麼你害死了蘇家那麼多人,憑什麼你爸跟我媽胡來,憑什麼你讓我如此生不如死?
憑什麼?到底是憑什麼啊?
可是她還是乖乖地走過去,用自己的筷子夾起一塊五花肉遞到他嘴邊,像是母親哄自己最寵愛的兒子。
“乖,啊……”
周漾斜眼看她,卻還不忘記吞下那塊肉,搖頭晃腦地炫耀:“好喫,哎,我又想了一個新名字,要不別叫什麼霸王別姬什麼新龍門客棧了,叫做囡囡好不好?”
她表情平淡:“好……”
他捏起她的下巴:“不喜歡,那叫做小哥哥好不?”
她依舊錶情平淡:“隨你……”
周漾終於發怒,一把打掉她手裏的青花瓷碗,大約是覺得不解氣,又把她手裏的筷子丟出去,筷子上的檸檬魚掉在她裙襬上。
“你板着一張死人臉幹嘛,就算我害死了你爸還有你哥,你又能把我怎麼樣?”
她冷冷地看他一眼,蹲下身慢慢撿摔碎的碗,他氣結,一腳踢過去。
蘇三剛伸過去的手,冷冷地紮在一塊尖銳的碎片上。她還是堅持着要去撿,他一時有些不忍心,生平最怕的,就是她的執拗。
讓人心疼的執拗。
沒成想她突然撿起最大最尖銳的那一片碎片抵在自己臉上,就那麼看着他:“周漾,你別逼我。”
周漾直起身子坐在椅子上,拍了拍褲管:“是嗎,我怎麼逼你了?”
蘇三終於顯出了一點點的無奈,不再看他,只是低着頭,看那鮮血一滴滴流出來,流在青花瓷碎片上。
他還算心情不錯,因爲他居然走到沙發邊看起了電視,不知道是什麼腦殘劇,男人低沉的聲音一遍遍在呼喚:“姑娘,姑娘……”
她驀地直起身子,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電視。
姑娘……
好像還響在耳際,當時她一門心思想要退敵,後來又擔心着他能不能全身而退,哪裏有時間去思量。如今冷靜下來,再想起那一聲,不禁後背冷汗直冒。
“周漾……”
他不耐煩地看向她,吼道:“氣也氣飽了,你還想怎樣?”
蘇三的神色是他從未見過的,全是驚恐,眼神裏面透着一絲絲的顫抖。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又問:“被雷劈了?”
“今天那幾個人……奇怪得很,你……”
他笑了笑,不知道爲何冒出來一句:“哪裏奇怪,不就是你自導自演的把戲?”
“你……什麼意思?”
“你故意提出來要來度蜜月,就是想弄死我,所以兩手準備。那些人,是你蘇家的餘黨吧?”
他死死盯着她,說了一句你究竟要讓多少人爲蘇家出生入死才甘心,然後上樓去了。
蘇三自嘲地笑了笑,把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摁下去,捏住出血的兩個指頭,慢慢往樓上走。進了書房隨意地找兩個創可貼貼上,坐在地上發呆。
好像是上初二的時候,她第一次來月事,請假回家。爲了避開蘇天明和柳眉,很害怕他們問個沒完沒了,就從側門溜進去。
家裏靜悄悄的,她知道此刻正是蘇天明雷打不動的午睡時間,而柳眉大概是出去打麻將了,就貓腰上了三樓。
三樓的書房有人在說話,她害怕被蘇天明發現,又貓腰下來。
沒成想被啞巴叔發現了,咿咿呀呀比劃了半天,大意是她不聽話逃課不是好學生之類的。樓上的蘇天明早就聽見了,問:“三兒,怎麼回來了?”
她立馬站得筆直:“爸爸,我身體不舒服。”
“上來,爸爸有事跟你說。”
進了書房看見一個眉清目秀的男人,看起來不像是本地人,他垂首站在書桌旁,見了她笑着:“姑娘……”
她點點頭,蘇天明端詳着牆上的一幅畫,說:“這是宮本,快叫叔叔。他是跆拳道黑帶,可以做你師父。”
蘇三乖巧地叫了一聲,宮本看了看她,還是那樣若有似無的笑:“姑娘……”
到了這個時候蘇三才知道蘇天明叫自己上來是怎麼回事:“眼看你哥哥越來越不聽話,我總有老去的一天,要是哪天我再也保護不了你,誰也別相信。除了宮本……”
她當時撅起嘴反駁:“爸爸糊塗了,就算您老了,還有哥哥和小哥哥會保護我。”
蘇天明一拍桌子,怒吼道:“我說的話你得死死記住,別說周家人,就算你媽和你哥也不能相信。”
她當時就哭了,叫了一聲爸爸害怕得只會掉眼淚。
蘇天明輕輕把她摟在懷裏,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囡囡,除了剛纔那一句要記住,還有另外一句:有時候,連爸爸也不能相信。這個世界上,除了宮本家的人,任何人都不可以相信,記住了嗎?”
她雲裏霧裏,卻不敢問宮本是不是日本人,只好點點頭,又叫了一聲叔叔。
那一天宮本一共叫了她四次姑娘,他的聲音低低的很好聽,像是某種樂器似的讓她覺得舒服。
後來在蘇天明的強烈要求和逼迫下,蘇三祕密地跟着宮本學了三年跆拳道,還有日語。這件事情實在是被瞞得滴水不漏,因爲爸爸說,如果有人知道了她是跆拳道高手,就會惹來殺身之禍。
那時候蘇三打死也不信自己會惹來殺身之禍,不過爸爸的話她都願意聽,於是真的滴水不漏地瞞了下來。
可是,宮本不是病死了嗎,今天那個人怎麼可能會是他?
她明明記得,他後期病入膏肓,只能躺在牀上。蘇天明帶着她去京都看他的時候,剛好是櫻花開得最好的時節,宮本躺在院子裏,一重櫻花一重影,他瘦得皮包骨頭。
見了她還是那兩個字:“姑娘……”
她快步過去握住他骨瘦如柴的手,哽嚥着叫:“叔叔……”
“叔叔再也保護不了你了,要聽爸爸的話。”
她一直在哭,哭得天昏地暗,黃昏的時候蘇天明帶着她回了酒店。原本打算第二天再去看宮本,哪知道半夜的時候就傳來噩耗,他突然要求家人把他抬到櫻花樹下,說是要和櫻花告別。等家人再叫的時候,哪裏還有氣息。
葬禮上來了很多人,都是蘇三不認識的,她這才知道宮本居然是如此厲害的人物。道上的人見了他都要敬三分,可是他卻那麼寵溺地叫她姑娘,好像叫自己最寵愛的小女兒。其實他自己明明有一兒一女,後來蘇天明隱晦地提過一次,宮本其實在外面還有一個兒子。
周漾回到房間,蘇三已經睡着了,懷裏還抱着他的外套。她身子蜷縮起來,像是一隻蝦。
他笑了笑,過去推了推她:“小懶豬,起來喫飯了。”
她輕哼了一聲,忽地環住他的脖子,半睜着眼睛,喫地笑了一聲。
“小哥哥……”
周漾抓下她的手,她又纏過來,像是喝醉了一般糾纏着他。
“小哥哥,爲什麼,你爲什麼不要我了,你爲什麼不要我了?你爲什麼要愛上別的女人?”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又湊到她嘴邊聞了聞,本來是想她是不是偷偷喝酒了,哪知道她突然咬住他的下巴。
他以爲接下來她得把他揪到牀上去,哪知道她虛無縹緲地鬆開他,翻個身又睡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