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電,晨光微熹。
羅晉找了找外套領口,低頭走出宿舍樓。
他手裏攥着一張被對摺了兩次的紙。
那是顧曉昨晚通過傳真發過來的《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最終版演員意向表。
王佳的名字赫然在列。
羅晉心裏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又隱隱有些別的滋味。
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麼。
“老羅,老羅,等等我。”
身後傳來熟悉的喊聲。
羅晉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朱婭文裹着一件紅色羽絨服,正小跑着追上來。
“這麼早去哪兒?”朱婭文跑到他身邊,喘了口氣。
“去辦公樓。”羅晉含糊一句,把手裏那張紙又往外套內兜裏塞了塞。
“喲,有事兒啊?”朱婭文挑了挑眉,一臉八卦地湊近了些,“是顧曉電影的事兒?”
入學半年,他們這些新生算是融入了學院,可要說有多熟悉,那也是扯淡。
某人三番四次往辦公樓跑,往其他班級跑,大家嘴上不說,心裏其實明鏡似的。
羅晉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定了?”
“定了。”
朱婭文吹了聲口哨,頗爲羨慕道:“可以啊,以後紅了記得提攜我!”
“別瞎說,”羅晉皺了皺眉,“一部電影而已,我還只是個幾分鐘的配角。”
朱婭文想了一下,嘆氣道:“說的也是,可你好歹有電影拍,咱們這些人,連個電視劇跑龍套都混不上呢。”
羅晉沒有說話,畢竟對方說的是事實,繼續謙虛下去,反而顯得有些不知好歹。
這年頭,電影咖的地位和吸引力遠高於電視劇咖。
在很多人的觀念裏,電影是藝術,而電視劇則是通俗文化,是快餐娛樂。
“放心吧,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羅晉安慰道。
這不是假話。
朱婭文84年出生,在02級表演系裏確實算年紀小的,同班的蘆芳升是78年的,班長鄧子飛和他一樣是81年,其他的也大多82年。
男演員雖說沒有女演員那麼嚴重的年齡焦慮,可年齡增長帶來的生活壓力卻是實打實的。
可此刻的朱婭文,卻沒空理會羅晉的年齡焦慮。
他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操場邊緣,那裏,王佳正和一個女生說話。
晨光下,女生白皙的皮膚和精緻的五官愈發明豔,深色牛仔褲將一雙腿襯得又直又長。
她微微側着頭聽王佳說話,幾縷碎髮被晨風拂起,勾勒出流暢的下頜線。
那種乾淨,清冽的氣質,隔着半個操場都能清晰地傳遞過來。
朱婭文一時間看得有些癡了。
發現異常的羅晉也順着他的目光看了過去,本想調侃兩句,卻在看清那女孩側臉的瞬間,驚愕出聲:“劉藝菲?”
朱婭文也雙目瞪圓,幾乎忘了呼吸,“她就是劉藝菲?她不是在拍《天龍》嗎?”
羅晉眯着眼睛,又仔細打量了一會兒,確實是劉藝菲沒錯。
雖然時隔大半年,可對方藝考時跟在顧曉身邊的那種安靜的氣質,實在令人印象深刻。
“沒錯,就是她。”羅晉低聲確認,心裏卻咯噔一下。
等等,劉藝菲回學校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天龍八部》殺青了?
如果《天龍》殺青了,那顧曉......是不是也回來了?
操場邊緣,寒風吹過。
王佳緊了緊圍巾,忍不住問出了同樣的問題:“我們的顧導沒有回來嗎?”
“沒有,”劉藝菲臉色平靜道,“他要跟着周導處理一些後期的問題。”
王佳暗暗咋舌。
周曉文可是圈?響噹噹的人物,顧曉能跟在這種級別的導演身邊處理後期......簡直離譜!
沒錯,北電的同學壓根沒覺得顧曉能當導演。
說是自編自導自演,可大概率只是出錢冒名頂替而已。
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影視圈的常態。
劉藝菲卻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王佳姐,能把你手機號給我一下嗎,我以後可能有很多事情要請教你。”
說完這一長串話,劉藝菲自己都佩服自己。
換以前她是絕對沒能耐找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要電話的。
王佳不清楚面前站着的是究極社恐者,麻利地報出一串數字,看着劉藝菲認真存進手機,又熱情地笑道:
“你還沒去領課程表吧?這會兒教務處估計人正多。我宿舍在女生樓312,陪你去樓下複印店印一份就行吧。”
劉藝菲感激不已,“謝謝王佳姐,麻煩你了。”
“客氣什麼,都是同學。”王佳擺擺手,領着劉藝菲朝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什麼,側頭問:“顧曉肯定也沒領課表吧?反正順路,也幫他複印一份好了。免得他回來抓瞎。”
劉藝菲抿了抿嘴脣,緩聲道:“不用了。”
“嗯?爲什麼?”王佳不解。
劉藝菲眼眸下垂,嗓音平靜道:“他馬上就要轉去導演繫了,拿了課表也用不上。”
“啊?!”王佳這下是真的驚住了,腳步都停了下來,愕然地看着劉藝菲,“轉系?!真的假的?
劉藝菲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遠處操場上三三兩兩晨練的學生,眼神變得複雜:
“周導親自做擔保人,手續......應該很快。”
北電、中戲、上戲之所以並稱三大頂尖藝術院校,除了教學口碑,其根植於時代與人脈網的信息傳遞能力,纔是它們真正的王牌。
最新的影片放映、大師講座、行業動態,甚至尚未官宣的重大人事變動......這些圈外人霧裏看花,圈內人需費心打探的情報,在這裏,往往只是幾個電話,或課間走廊裏幾句心照不宣的閒聊就能知曉。
《天龍八部》劇組殺青的消息,便是如此。
僅是一個上午的功夫,劉藝菲現身校園,顧曉即將轉系導演班的傳言就覆蓋了整個校園。
“聽說了嗎?《天龍》拍完了!劉藝菲都回來了!"
“這麼快?不是說要去大理拍外景嗎?”
“估計是趕進度吧,哎,你們說,劉藝菲回來了,那顧曉呢?”
“他?人家現在是‘顧導'了,忙着呢,哪看得上咱們這兒。”
“嘖,有錢就是好啊。拍部電影鍍鍍金,再轉個系,履歷一下子就光鮮了。哪像咱們,還在爲一節臺詞課愁白頭。”
羨慕、好奇、質疑,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在教室間無聲流淌。
遠在大理酒店的顧曉並不清楚自己再一次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他掛斷電話,走進剪輯室,對着周曉文道:“周導,我可能得提前回去了。”
“爲什麼?”周曉文皺眉道,“你的電影是國慶上映,沒必要這麼趕。磨刀不誤砍柴工,在這裏多學學,對你沒有壞處。”
“我自然知道。”
顧曉語氣無奈道:“可李大維剛剛打電話拒絕了我的導演請求,我必須回去物色新的導演人選。”
“他拒絕了?爲什麼?”周曉文愕然道。
這年頭能拍電影,還是400萬的製作,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顧曉嘆了口氣,下顎微微抬起,指向桌上的報紙。
上面赫然是《金粉世家》的報道,首周播放率突破7%,並且預計一路走高。
周曉文順着目光看去,也很快明白了什麼,眼神複雜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