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三十九歲的乾慶帝駕崩。
不管是懷有什麼樣心思的人,都在那道傳位昭書被宣讀之後,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尊乾慶帝遺旨,奉衛無憂爲君。
接着,衛無憂又頒了一道聖旨:先帝的皇子,也就是他的侄兒們,同樣有繼承皇位的權力。
直到此時,紛亂不安的玄國朝堂,才漸漸穩定下來。
衛無憂命大皇子衛天鳴監國,自己則趕到雲江岸邊,親自指揮與月軍的對抗戰。
他的仁義和愛民如子,已經被玄國百姓廣爲流傳。
在得知衛無憂登基爲帝之後,四面八方的玄國百姓,紛紛將自己僅剩的糧食運送到了軍中。
家無餘糧的人,則自告奮勇投身軍中。
一時間,渙散失和的玄國,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團結。
月軍已經在雲江南岸滯守半年,每次渡江都宣告失敗。
在玄國全民爲敵的環境中,士氣高昂的月國兵士,也漸漸熬不住了。
糧草越來越少,離家日子久了,人心漸漸開始浮動。
先前的攻城太容易,給了月軍莫大的信心,當這種信心在雲江被打碎之後,怯懦懼戰的本性又回到了月國兵士的身上。
月國長樂宮中,南宮越看完傳回的信,遞至燭上點燃。
他轉頭看着坐在龍榻邊侍弄女兒的小小,女兒雀兒“咯咯”笑着,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只是此刻的小小。似乎有心事的樣子,不時地向他這邊望過來。
南宮越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小小身邊。將雀兒抱在懷裏,親了親她的小臉道:“怎麼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小小整理着孩子的襁褓,垂着眉眼強笑問道:“越,這些時日,有很多人來勸我。”
南宮越目光一閃,“嗯”了一聲道:“說些什麼了?”
小小抬起頭,咬了咬嘴脣。囁嚅半晌問道:“你,有沒有覺得,這裏。人太少。嗯,有沒有想過……”她皺着眉頭,萬分艱難道:“廣納妃嬪?”
南宮越低笑一聲,湊到小小面前問道:“小小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們。都來勸我,應該爲你選秀納妃。越,其實你早就聽說過,關於我極妒不容人的謠言,是不是?”
小小緊張不已地看着南宮越,看着他沉默的樣子,心開始揪痛起來:原來,他其實也是願意的嗎?
南宮越輕嘆一聲。將雀兒交給一旁的乳孃,示意其退下之後纔將小小攬入懷中。低沉道:“現在月玄兩國還在打仗,我哪有那些時間和精力去應付別人。”
不拒絕,不否認,只是因爲戰爭,只是因爲沒有時間。
小小心裏慢慢涼了下來:如果戰事結束,他是不是就可以有精力和時間了呢?
南宮越完全沒注意到小小的失落,他正沉浸在自己的宏圖大志裏,信心滿滿道:“小小,我要御駕親征,親自帶兵,攻打玄國。”
小小大喫一驚,坐直身子問道:“可是,朝堂上現在也離不開你啊。”
南宮越道:“兩國戰爭持續時間越久,變數就會越大。乾慶帝死後,將皇位傳給了衛無憂。現在玄國軍民上下一心,時日一久,恐怕月軍攻城會更艱難。”
而且,閿月宮提供的糧草和軍械,已經所剩不多。月國原本就底子薄,經不住長年戰事的消耗。
如果不能借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將玄國一舉殲滅,之後,他們最好的終局就只能是議和。
但南宮越,不想與玄國議和。
小小看着南宮越信心滿滿的樣子,實在不忍心打擊他。
她記得蘭韞臨去玄國前曾對自己說過:衛無憂是上天註定的真命天子,玄國還有數百年命數,絕不可能會被月國吞併。
也就是說,南宮越此行,最好的結局是無功而返。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失敗!
但強大如斯、驕傲如斯的南宮越,又怎麼會半途而廢,可以預見,他一定會與衛無憂拼個你死我活。
自古以來,一將功成萬骨枯,江山更是用無數人的性命所鑄就,如果南宮越執意不肯退兵,那玄、月兩國的百姓,會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小小沉默着,一言不發。
南宮越終於留意到了小小的異樣,不由問道:“小小,你怎麼了?”
小小吸了吸鼻子,難過問道:“越,一定要打嗎?越,如果玄國肯議和,能不能停下來?”
南宮越扳正小小的身體,探究地看着她的眼睛問道:“小小,你知道嗎?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了。我在玄國忍辱負重這麼多年,爲的就是今天,怎麼可能會半途而廢?”
小小忍不住哭道:“難道疆土領域的大小,比百姓的性命和安寧還重要嗎?比我和孩子還重要?比我們能夠平平安安生活在一起,都重要嗎?”
南宮越漸漸斂去臉上的笑意,目光在小小臉上掃來掃去,心裏忍不住升起一股酸意:一提到衛無憂的事,小小就失去平日裏的冷靜,難道,上次“宿命”的巫毒,還是讓小小受到了它的影響嗎?
他淡淡說道:“你,在擔心衛無憂?”
小小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問道:“你怎麼會這麼問?”
南宮越垂下眼睛,掩去眼中的異樣,冷硬回道:“那是爲什麼?”
小小猛地甩開南宮越的手,顫抖着聲音問道:“其實,你終究還是在意的,對不對?”
她看着沉默以對的南宮越,心裏慢慢浮上一股冷意。
殿內氣氛驀得冷了下來,小小用力按住陣陣揪痛的心。站起身來道:“我去看看雀兒,你歇着吧。”
直到她走到殿門口,南宮越也沒有說過一句挽留的話。
晚春的夜。風已經帶着絲絲暖意。小小怔怔地站在一棵花樹下,緊緊環抱着雙臂,寒意似乎從骨子裏散發出來一般,冷到讓人直打寒顫。
一件披風輕輕披到小小肩上。小小欣喜回頭,梅妝關切道:“春寒風涼,娘娘要多保重身體。”
小小喜悅的心情瞬間灰暗,失落道:“謝謝。我沒事。”
梅妝道:“娘娘不去看小公主嗎?”
小小苦澀笑笑道:“算了,她也該睡了,我們回去吧。”說罷。轉身向殿外走去。
梅妝跟在身後,欲言又止,最終卻還是隨着小小去了鳳儀宮。
南宮越看着小小走出殿門,心裏又悔又恨:後悔自己不該置疑小小。又恨小小爲什麼不反駁自己。
他等了很久。也沒見小小回來,忍不住走出殿門,才發現小小已經離開。
一股怨氣頓時湧上胸口,南宮越抬腳踢飛一張錦凳,大聲喝道:“來人,將奏摺全部送到這裏,朕要批奏摺!”
樸桐連忙帶着小太監,將一摞摞奏摺送到長樂宮。見小太監被南宮越冰冷的臉嚇得直抖,連忙輕輕揮手。讓他們退了下去。
樸桐親自掌了燈,斟了茶,小心地放在南宮越手邊的御案上。
南宮越拿起一份奏摺,見是關於月國糧草的稟奏,連忙凝神看去,才知道月國現在糧食已經到了倉倉見底、國庫財政告急的地步。
沒有錢糧,怎麼打仗?眼見成功就在他面前,讓南宮越就此放棄,他怎麼會甘心?
可他並沒有想過要小小幫忙的事,甚至從心裏牴觸小小的介入。
小小是他的女人,他想要給小小最好的,只想要讓小小站在他的身邊,分享他的成功和喜悅,而不是陪他一起喫苦。
一想到小小,南宮越心裏又充滿了沮喪。他身子往後一靠,將手中奏摺往御案上一扔,站起身就往外走。
樸桐連忙跟在南宮越身後,誰曾想南宮越走了幾步,突然又轉身折了回來,差點與樸桐撞在一起。
南宮越狠狠瞪了樸桐一眼,繞過他向內殿走去。
樸桐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道:“陛下要歇着了嗎?”
南宮越身子一頓,負氣般再次轉身,大踏步向殿外走去,邊走邊命令道:“朕自己走走,別跟着朕!”
樸桐連連應是,笑眯眯地看着南宮越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裏。
他搖搖頭,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娘娘不在,您還能看不下去?得咧,咱家也去歇着嘍。”
南宮越走到鳳儀宮,看着裏面昏暗的燭光,在殿門口不斷徘徊着,躑躅不前。
殿門突然被打開,南宮越條件反射般便想要躲開。
“陛下?”梅妝驚異的聲音響起:“您怎麼?”
南宮越右手握拳放到脣前輕咳一聲,故作不經意般問道:“皇後呢?”
梅妝抿了抿脣,微微曲膝一福後退至一旁,低聲道:“娘娘已經歇下了。”
南宮越點頭示意,提袂走了進去。
簡單洗漱過後,南宮越側身躺到小小身邊,伸手去扳她的臉,卻摸到了滿臉的淚水。
他心中一痛,翻身而起,將小小扳轉過來。
一直默默哭泣的小小再也忍不住抽噎出聲。她痛苦地蜷着身子,抬手捂住臉,眼淚順着指縫一直流了下來。
南宮越不顧小小的反抗,將她緊緊抱在懷裏,哽咽道:“對不起小小,是我錯了,我錯了!”
小小嗚嗚哭着,哽嚥着斷斷續續道:“不,是我錯了,我們,都錯了!”
她就知道,南宮越是在乎的;
她就知道,她不該留下來!
南宮越不斷地親吻着她,安撫着她,不住地喚着她的名字,拿起她的手不斷敲打着自己的頭道:“你打我,你打我出氣。小小,你想怎麼懲罰我都可以,是我的錯,我不該……小小,我只是,太在意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