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越微微蹙眉,並未回南宮妍的話。
從大敞的門,南宮越看到小小螢白細綢百摺裙在夏日的陽光裏,卷着耀眼的光和和煦的風一路向這邊走來,臉上忍不住露出一個由衷的笑意。
南宮妍一直在暗暗觀察南宮越,見他如此,心裏忍不住對小小更加好奇:看她容貌確實是上上之姿,可天下最不缺的,便是美人。一個女子如果沒有她獨特的一面,怎能讓傳說中冷酷無情、不近女色的閿月宮上官宮主動情?
小小將茶分別放到兩人面前,被南宮越握住手拉至自己身邊坐下。南宮越端起茶放到鼻下一嗅道:“今日的茶沏得還不錯。”
小小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什麼,我沏得是昨日你拿回來的‘煙江雲霧’。”
南宮越臉色微微一僵,半晌方“撲哧”一笑道:“也就你,拿那百金一兩的茶用沸水一衝便完事。”
“誰說的?!”小小有些急道:“我是照着你平日裏沏茶的樣子沏好的,不許嫌我沏得不好!”
南宮妍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兇巴巴地衝着她的九哥發脾氣。雖然她從小未見過九哥,可母妃經常對她講九哥的事,講九哥如何英雄了得;講九哥如何帶着閿月宮滅掉別的幫派,在江湖上威名遠播;講他如何得不近人情;講他的心狠手辣、殺人如麻……
可是現在,眼前深情款款的溫厚男子,是她傳說中的九哥嗎?
南宮妍小心仔細打量着小小,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心裏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既有羨慕,又有酸意。
今日已經把話帶到,南宮妍略逗留了片刻便提出告辭。
南宮越未並挽留,與小小站在門外送她上了馬車。
走出老遠,南宮妍忍不住掀起車簾向後看去,看到九哥正微微傾着身子,臉帶笑容與那女子竊竊私語着,兩人站在一起,金童玉女般如同天造地設的一對,那濃濃的情意如有實質般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着。
南宮妍眼神微微一澀:就算情深那又怎樣?敵得過富貴與權勢、鬥得過陰謀與算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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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月皇南宮禮在紫辰宮內爲南宮越設了家宴。
小小很緊張。第一次要見南宮越的父母,有種醜媳婦見公婆的感覺,雖然她知道,自己在對方的眼裏,其實並不是他們合意的兒媳人選。
她在衣櫃裏翻來翻去,最終將所有衣服全數鋪到牀上後,由南宮越隨手撿出一件水藍色廣袖流仙裙,親自爲她穿戴整齊。又拿起玉梳,靈活的爲她挽起一個鬆鬆的髮髻,從妝臺一隻條型錦盒中取出一支成色上好的白玉鳳頭簪輕輕簪在她的髮髻上。
小小看着南宮越玉冠上的墨玉簪,驚奇問道:“這簪子是一對的嗎?”
今日南宮越穿了玄色帶暗褐雲雷紋鑲邊的交領曲裾,同色鑲寶石束腰緊緊束在腰間,越發顯得身材頎長挺拔,腰身勁瘦有力,再加上那張俊美無儔的容顏,真不知道從今日起月國多少少女要閨夢含春,芳心暗許了。
看着小小的目光,南宮越嘴角輕挑“嗯”了一聲,牽着她的手邊往外走邊低聲道:“走吧。”感覺到小小手心的溼粘,南宮越微笑道:“別擔心,一切有我。”
鳳儀宮中,皇上已經在座。
小小跟在南宮越身後行了大禮,之後便低眉順眼侍立在南宮越身後一側。
一個柔軟和熙如春風般的女子聲音傳來:“越兒,這便是童氏?”
南宮越恭聲稱是後,那女子又喚道:“過來讓本宮瞧瞧。”
小小走到鳳妃身前,飛快地瞟了她一眼,果然聲如其人、人如其名,南宮越倒繼承了鳳妃全部的優點。
鳳妃上下掃視小小兩眼微微點頭,轉頭欲與皇上說話時,卻發現皇上兩隻眼睛此刻卻牢牢地粘在了小小身上,眼中全是明晃晃的覬覦之色!
鳳妃心中一滯,急聲咳了幾下,南宮禮方纔回神,忙訕訕笑道:“愛妃身體可還受得住?”
“臣妾無礙。”鳳妃鳳眸輕垂,掩去眼中一抹厭色,拿帕子輕輕拭了拭脣角。
南宮越起身揖手一禮道:“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
“哦,說說看,何事?”南宮禮和顏悅色道。
“兒臣這些年在玄國,未能好好唸書,胸無點墨,心中甚爲憾事,故兒臣想去長黎書院唸書。”
長黎書院,是耒陽甚至是整個月國最好的書院,屬國學。
鳳妃低低哀泣幾聲,南宮禮臉上露出一絲愧色,忙連聲應道:“好好好,越兒有此念甚好,甚好。那朕便下旨……”
“皇上!”鳳妃柔聲打斷南宮禮的話道:“皇上若下旨,越兒便是去了,也被人捧着敬着,哪裏能感受到同窗學子友好之意?便讓他自己去罷,難道越兒有了父皇庇佑,倒受不得半點委屈了嗎?”
南宮禮立刻便不再提。鳳妃輕咳一聲道:“時辰已經差不多,皇上該啓駕前往紫辰宮了。”
南宮禮哈哈一笑起身,打頭走了出去。
南宮越急行幾步,伸手扶住鳳妃。小小走到另一邊剛要伸手相扶,鳳妃已經將手遞給了旁邊侍立的宮女。
小小臉一紅,心下掠過一絲澀意,跟在南宮越身後向紫辰宮方向而去。
鳳妃似乎感覺到了南宮越的怒意,手指不着痕跡輕輕敲了敲他的手背。
紫辰宮內衆人禮畢安座,南宮越帶着小小走至左首每一位坐了下來,南宮禮略略表示了一下便宣佈宴席開始。
整個宴席中,小小感覺自己左側處一道熱辣辣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臉上、身上來回掃視。而右側上首處,亦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目光,雖沒有左側目光那樣肆無忌憚,卻也溼溼粘粘得令人難受不已。
她感覺臉越來越熱,手也越來越抖,恨不得單手叉腰、腳踏食案底氣十足地來一聲河東獅吼:“你們特\碼的看夠了木有?你們是不是剛從廟裏還俗,沒見過女人嗎?!”
“九殿下身邊的這位女子果然是好顏色,令人見之忘俗。九殿下真是好福氣!”一個陰陽怪氣的女子聲音自對面傳來。
小小抬頭一看,只見上首南宮禮御案右手邊一個着大紅色宮裝的豔麗女子,手裏捏着一隻玉杯,嘴角掛着譏誚的笑意,正乜斜着眼睛望向自己。
明妃已近四十歲,卻保養得宜,看起來也不過有三十歲左右。烏髮堆髻,滿頭珠翠。皮膚細膩白嫩,眉梢高高挑起,一雙杏眼含威。因爲飲酒,杏眼周圍染了淡淡的紅暈,爲她增添了幾分嫵媚之色。小巧的瓊鼻下丹脣微勾,噙了一絲譏諷。
她見小小望過來,笑着將手中酒杯放下,媚聲說道:“皇上,九殿下在玄國這麼多年,受了不少委屈。今日歸國,皇上要好好補償補償他纔是。”
南宮禮嘴角微微一抽,訕訕笑道:“明妃說得是。”
明妃捂嘴一笑道:“說起來如今九殿下也已弱冠之年,身邊只有這一個侍妾,實在與他皇子身份不堪匹配。鳳妃姐姐一向最是擅長調\教人兒,身邊兒哪一個不是禮數齊全、品貌絕佳的美人兒,也該給九殿下府中添些服侍的纔好。”
她轉頭看向南宮禮,柔聲道:“九殿下王府佈置好,這王妃人選,怕也要提上日程了吧?”
南宮禮轉頭看看鳳妃,呵呵笑道:“呃,這個,朕答應過婉瑜,只要她有了可心的人選,朕便會爲越兒賜婚。”
明妃幽幽一嘆道:“到底是姐姐最得皇上看重,如今暘兒也已到了議親的年紀,皇上可也願意許同樣的願望給臣妾?”
南宮禮臉色微微一滯,接着笑道:“當然,朕答應你。”
明妃得意一笑,舉起酒杯對皇上道:“謝皇上恩典,臣妾感激不盡。”
南宮越放下手中竹箸,正欲說話,鳳妃卻突然間以手支額,身子猛然一晃。南宮禮連聲問道:“婉瑜你怎麼樣?來人,傳御醫!”
鳳妃微微抬手,聲若蚊繩道:“皇上不必憂心,臣妾只是突然感覺有些頭暈得厲害。臣妾失儀,還請皇上恕罪。”
南宮禮顧不得其他,連聲道:“既如此,那朕送你回宮。”見鳳妃嬌弱點頭,南宮禮便半擁半抱着她,在衆人的恭送聲中,很快離席而去。
南宮越帶着小小剛走出紫辰宮的宮門,便有小太監飛快地趕了上來,躬身稟道:“殿下,鳳妃娘娘請殿下鳳儀宮說話。”